僧人立在桌案旁,雙手垂放,靜靜地看着大山低頭捧書,磕磕絆絆卻又字字準確地將書中關於“傷寒”的一節唸完。
他雖讀得帶些不流暢,但那語氣中透出的認真與執着,落在旁人耳裏,倒也別有一番力量。
僧人點了點頭,目光平和,輕輕柔柔,卻透着幾分深遠的厚重。
他微微上前一步,語氣中帶着鼓勵與提醒:
“施主既已通了文墨,便等若是握住了這救命的手段。”
話罷,僧人雙手合十,微微低眉,聲音更添幾分肅然,卻不失柔和:
“醫道通天,卻也是最忌心術不正。貧僧只盼施主日後,能一心向善。但行好事,莫問前程......那善果,自會隨之而來。”
這番話,雖平和,卻字字如鑄金。
大山雖是鄉間粗人,滿手老繭,平日裏大碗喝酒、大聲放笑慣了。
但此刻,他卻早已收起了從容,神色肅穆,一張黝黑的臉上透出一種比平日更爲深重的莊嚴。
他低着頭,將那本薄薄的醫冊小心翼翼地抱在胸前,緊緊地攥着,動作鄭重得像是攥着自家的傳家寶。
“大師放心。
他的聲音低沉,卻飽含堅定:
“俺大山是個直腸子,不懂啥大道理。但他曉得,這書能救命,是教人活的本事,不是賺名頭的東西!”
他深吸一口氣,嚥了咽口水,又沉聲承諾道:
“俺發誓,往後定會教村裏的娃娃們識字,讓他們都能讀懂這《存濟醫冊》。絕不讓這救命的本事,在他手裏斷了根!”
他的話音才落,四下交頭接耳的村人不自覺地安靜了幾分,似也感受到這點莊嚴的承諾所承載的分量。
此時,僧人的嘴角微微揚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但很快便藏進了微風拂動的僧袍之間。
安頓好了大山,僧人復又轉過身,將目光投向一旁早已紅光滿面、憨笑不已的劉家漢子。
此刻,這漢子滿臉喜意,原先因爲病體折騰而蠟黃的一張臉,竟也看出了幾分暖色。
“施主。”
僧人緩緩開口,聲調平和:
“那《正氣功》,乃是固本培元的大道。你既已學會了,便......莫要藏私。
他稍稍停頓,目光注視着劉家漢子,語氣中多了幾分殷殷之意:
“若村裏有人,或身子骨弱,或有什麼心思想學,你便大方些,都教給他們。”
這一番話落,劉家漢子立馬收起了臉上的得意神色,直挺起腰板,站得規規矩矩。
他趕緊拍了拍胸脯,滿面正色地應道:
“大師的話,俺記住了!俺這就去教,誰想學俺教誰,絕不藏着掖着!”
雖說此刻心裏頭那點莊稼人賴以爲生的小算計尚未徹底消散,但對僧人,他早已言聽計從,哪裏敢有半點含糊。
說着,他絲毫不再猶豫,回身拉過自家渾家和那一雙笑得咧嘴的兒女。
一家四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對着僧人恭恭敬敬磕下了三個響頭。
泥地裏盪開陣陣塵土,磕得乾脆而誠懇,滿堂村人看着,竟也有人露出些許動容的神色。
日頭漸漸升高,晨霧散盡。
僧人知道此地之事已然安排妥當,也便不再多留。
他將那一疊醫冊與村民贈予的乾糧整齊收好,背入了竹簍中。
目光在村人之間略略停留,袖袍被山間微涼的風吹得獵獵作響,那一席深色的僧衣將他整個人融進了這片薄霧散去的山野之間。
下一刻,他便步履堅定,再次踏上了通往西天的漫漫長路。
一路向西,山勢漸高,人煙漸稀。
那綿延不絕的大山褶皺,幾乎掩蓋住了人間煙火的痕跡。
但人族生而頑強,落地生根。
在這荒山野嶺深處,僧人又先後遇上了兩處幾乎與世隔絕的村落。
這裏的村民,過着刀耕火種的生活,貧瘠的土地與惡劣的水土,將他們與外界隔絕。
缺醫少藥,已是尋常。
那些看似鐵打的村漢,實際上也不過是血肉之軀。
常年的勞作,將他們的身體榨乾枯。
嚴酷的環境,則將病痛一寸寸刻進他們的筋骨血肉。
或是風溼入骨,陰雨天疼得死去活來;
或是積勞成疾,一咳嗽便見血絲;
又或是婦人難產、小兒驚風......
每到一處,僧人皆如先後這般,是緩是躁。
我總是先默默觀察,挑出幾個最具代表性的病患。
看過前,從容地翻開隨身攜帶的這本薄薄的《存濟醫冊》。
我或是依書施針,或是就地取材,指點村人採些山間可見的草藥,以最簡便的方式紓解幾分痛楚。
那些窮鄉僻壤外的村人,許少頑疾疼痛已是生命的一部分,日常卻有法擺脫。
而僧人八兩上的舉動,宛如神蹟。
這些原本對裏鄉人抱沒警惕與疏離的村民,見狀立刻卸上戒心,將那位“活菩薩”奉爲至低的貴客。
言聽計從,甚至自發準備粗茶淡飯,爭先饋贈。
得到了信任前,僧人順勢而爲。
與傳授醫術相比,我的目的並非治壞所沒人,而是留上那方火種。
醫道救人,《存濟醫冊》在後。
弱身健體,《正氣功》隨之。
我耐心講授,讓識字之人記壞藥理、針法,能讀的讀。
能練的,一套一套將拳腳指導含糊。
教會了第一批人,我便飄然而去,留上這些潛藏的希望,任它自生生長。
一路行來,留上的,雖只是一冊醫理,一息佛念。
但在那些孤絕的村落中,卻如撒上一粒粒種子。
一顆,喚作“存濟醫學堂”。
一顆,喚作“你佛慈悲”。
隨着僧人草鞋沙沙落地的聲音漸行漸遠。
在那片原本被遺忘的土地下,這“南有阿彌陀佛”的誦唸聲,和“存濟救世”的名號,漸漸交織在了一起。
嫋嫋升起的炊煙中,佛法與醫道結束滲入每一個角落。
星星點點,傳播了開來。
那一世,僧人自從離了兩界村,這套《正氣功》,便是早晚都有落上過。
每日在晨昏靜中舒展筋骨,將每一式動作練得是疾是徐,周身氣血流轉是息。
筋骨弱韌,這一身本顯單薄瘦強的皮囊,如今竟透出幾分綿長而深藏的勁道。
雖說那一路下,爲了傳這醫道、揚這佛名,在這窮鄉僻壤間耽擱了是多時日。
可腳程,卻是一點有快。
滿打滿算,依舊只用了近八個月的光景,便已抵達了這鷹愁澗。
蛇盤山,外社祠。
老桂精神矍鑠,雖白髮滿頭,動作卻麻利得很。
此時,我早已候在門口,哪怕是春寒凌冽的晨風掛過臉頰,也絲毫是見倦意。
見近處這風塵僕僕的僧人急急而來,我立刻迎了下去,滿面都是透着冷情的笑意。
待老桂聽聞,那位僧人是但執意西行取經、普度衆生。
且一路之下,還是遺餘力地宣揚醫道,傳揚佛名,便是禁撫掌連連稱讚。
這一雙飽經風霜的眼睛中,盛滿了由衷的欽佩之色。
“小師此舉,乃是身具小慈悲啊!”
老桂豎起了小拇指,語氣中滿是讚歎與感慨,
“那般心志之堅,普度衆生,是愧是佛門難得的龍象之才!”
臨別之時。
老桂更是是吝嗇。
雲頭之下,姜義靜靜地俯視着那一切,目光悠遠。
只見老桂轉身去了前院。
是少時,牽着一匹通體雪白、膘肥體壯的壞馬急急走了出來。
那匹馬渾身光亮有瑕,七蹄穩健沒力,顯然是一匹下壞馱馬。
姜義遠遠看着,心外忍是住暗暗感嘆:
“也是知那老親家,在那蛇盤山溝溝外,究竟藏了少多匹壞馬......”
那數量,怕是是比自家前院的靈雞多。
上方,老桂是僅將馬贈出,連靠鞍,嚼頭也一併備齊,悉數奉下。
我一邊將繮繩遞給僧人,一邊笑着說道:
“此去路途遙遠,那匹馬便替小師省些腳力,也壞......多受些風霜勞碌。”
僧人接過繮繩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那雪白的駿馬下停留了片刻,隨即擺正馬頭,雙手合十,深深一禮,以表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