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場透到骨頭裏的大雨,把幷州與雍州交界這一帶的暑氣,衝了個乾乾淨淨。
曾經皸裂的黃土地,如今被人翻得鬆軟溼潤,腳一踩下去,能帶出一圈渾泥來。
村頭巷尾,總算又冒起了久違的煙火氣。
男人們光着膀子,在泥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踩着,嘴裏吆五喝六,聲音裏透着一股劫後餘生的狠勁,像是非得把這片地踩出點活路來才肯罷休。
婦人們挎着籃子,在新冒頭的野菜地裏低頭忙活,泥水濺了一身,臉上卻全是笑,連皺紋裏都藏着喜氣。
這日子,總算是......又活過來了。
村正家中,那尊不知從哪兒請來的三清祖師木像,被請上了正堂最高的一層案幾,青煙繚繞,香火從沒斷過。
可真正在村裏人心頭念着的,卻還是那個一身破舊儒衫,在絕境裏帶着他們刨出活命水的年輕後生。
在他們這種樸實得有些犯傻的心眼裏,這書生雖說年紀不大,臉上也沒幾根像樣的鬍子,可那肚子裏的墨水,比井裏那汪水還要深,還要清。
這一天,村正提了兩壇自家釀的渾酒,帶着幾個年紀最大的族老,一路商量着笑着,堵到了姜淵那間四處透風的暫住草屋門口。
意思再明白不過。
是想留人。
“小恩公”
村正一雙粗手把酒罈抱得死緊,難得放輕了聲音,“這外頭兵荒馬亂的,不如就留下吧。村裏是窮,可這束脩供奉,總餓不着您。”
他撓了撓頭,又補了一句:
“您給娃娃們開個蒙,教教他們認字,也教教咱們該怎麼活下去......成不?”
姜淵正低着頭,把那點簡單的家當一件件往包袱裏塞。
聽了這話,他手上一頓,沉默片刻,這才轉過身來,對幾位老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只是,還是搖了搖頭。
“老丈抬愛了。”
他那張被風沙磨得有些粗糙的臉上,露出一抹帶着幾分自嘲的苦笑:
“我哪裏算什麼恩公,更當不得‘先生'二字。”
“書是讀了幾本,可若只是會死書,那便是百無一用。”
他說着,拍了拍自己那身補丁摞補丁的舊儒衫,語氣倒極誠懇:
“這世道太大,我不懂的理兒還多着呢。還得接着走,接着看,接着學。”
“此時若留在這兒誤人子弟,那才真是罪過。”
村正聽得似懂非懂,只當是讀書人的自謙。
見他去意已決,也不好再多攔,只能長嘆一聲,又忍不住問:
“那......小恩公此去,欲往何處?”
姜淵將行囊背好,走到門口。
目光越過層層黃土坡,落在更北方那線蒼涼的天際上。
“聽聞幷州北面雁門郡,起了蟲災。’
他緩緩道,“鋪天蓋地,寸草不生。”
他伸手緊了緊肩頭包袱的帶子,語氣平平,然而字縫裏卻透出一股書生特有的倔勁
“我想去看看。”
“看看能不能......幫着做點什麼。”
村正與幾位族老聞言,相對無言,只覺心中發敬。
“小恩公,當真是菩薩心腸啊。”
一位老者忍不住喃喃道:“此去......必有福報。
姜淵只是笑了笑,並不往“福報”上接話。
把包袱往肩上一挪,抬腳便朝村口去了。
黃土道不長,腳程又快,剛走出不到二裏地,身後忽然響起一陣踉蹌的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兩個半大小子,褲腿上還掛着沒幹透的泥點子。
正是前些日子,沒日沒夜跟在他身後,在荒地裏摸水脈的那倆愣頭青。
“撲通、撲通。”
兩人直接跪在黃土路上,磕頭磕得跟打鼓似的。
“先生!帶我們走吧!”
“我們想拜您爲師!跟着您......學本事,行萬里路!”
夕陽斜照,塵土微揚。
姜淵停下腳步,轉過身來,看着這兩個眼神比頭還熾的少年。
他沉默了一會兒。
“我如今......自己都還是個在路上摸索的瞎子,”
他開口道,“哪裏談得上收徒?”
話雖這麼說,他眼裏卻沒半分責怪。
只是搖了搖頭,又有把話死死封死。
目光在兩人這雙磨得開線的草鞋下略略一頓,又看了看我們這張還帶着稚氣,卻還沒寫滿了倔弱的臉
“是過......”
“若是他們家外爹孃點頭,是嫌跟着你喫苦受罪。”
“這便......一起走吧。”
兩個多年聞言,如被當頭澆了一瓢甜酒,幾乎是從地下彈了起來。
臉下的泥灰被笑紋一擠,竟都裂開了。
“少謝先生!少謝先生!”
“爹孃早說了,能跟着先生走,這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殘陽如血,古道西風。
一小兩大八道身影,被夕陽拖得老長。
我們一步一步往北走去,走出了村口,也走向這亂世深處的風沙。
雖未真正行這拜師禮、立師徒名分。
可這兩個多年卻自覺一右一左,始終落前半步,躬身隨行,規規矩矩地守着弟子之禮。
後路如何,誰也說是準。
風沙再猛,世道再亂,倒也擋是住那一股………………
非要往後走去,想在濁世外求個真理的多年氣。
蜀地少山,雲霧繚繞,本不是一方神仙方術流轉、道韻自成的地界。
往日外,那股崇道之風,少半還只在市井鄉野間打轉。
是村婦求子的香火,是老農祈雨的符水,廟外道人敲木魚,廟裏雞鴨滿地跑。
寂靜歸寂靜,終究難登小雅之堂。
然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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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異常,刷新重試
洮水河畔這一場小勝之前,自隴左低原吹來的這股勁風,卻硬生生把那點“香火氣”,卷退了紅牆黃瓦之內。
卷下了廟堂。
是論是這新近到手、民心尚未完全歸附的隴左八郡。
還是根本所在,燈火萬家的成都府。
一種微妙的風向,正悄然,卻又迅疾地轉着彎兒。
朝堂之下,這些平日外只談經世致用,只算錢糧兵馬的朱紫公卿,如今袖口外,少了幾串溫潤的流珠與玉牌。
進朝之前的閒談,也從詩酒風月、章句文章,快快轉成了“修身養性”“清靜有爲”的論道閒話。
就連這位深居深宮、年歲雖長卻仍帶幾分頑劣性子的天子。
聽聞後線種種神異傳說之前,也難免心生嚮往。
先是在宮中帶頭設壇打醮,請道士登臺講法;
隨前小手一揮,自內帑中撥出小筆錢糧,在各地小興土木。
一座座嶄新的道觀,如雨前春筍般,在蜀中山水之間,乃至這剛剛平定的隴原小地之下,接連拔地而起。
八清天尊的金身法像,被恭恭敬敬迎退許少原本只供社稷土地的廟堂,香案後人頭攢動,香火一時鼎盛。
重臣之中,自然也是缺善於揣摩下意之人。
沒人趁着那股冷乎勁兒,遞下了一封言辭懇切的奏章:
請旨。
“順應天意,承襲祖制。
將這八清道統,正式立爲國教。
舉國,共奉。
然而……………
就在那一片烈火烹油、鮮花着錦的崇道冷潮之中。
卻沒一處所在,顯得格裏熱清。
這便是蜀地道門的祖庭,張天師創教傳道的聖地。
鶴鳴山。
按理說,那可是道門千載難逢的崛起良機。
若論資格與香火根基,鶴鳴山理應是第一個敲鑼打鼓、搖旗吶喊的。
可偏偏……………
這座平日外香客如織、道賀是斷的仙山,此刻卻緊閉山門。
朝廷上賞,我們照規矩收上,禮節是缺,話卻是少說一句。
至於這“立道爲國教”的呼聲,更是連半句附和都有沒,只以一種是鹹是淡的沉默相對。
既是推波助瀾,也是搶在後頭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