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此理。”
姜義頷首而笑,神情不張揚,卻已將事情定了性。
“所以......”
他抬手點了點那一摞厚厚的書稿,語氣平穩如落子:
“你們如今所編的這一部,便可充作那醫藥大典中,最高層級的‘天字號’。”
“壓軸之卷,不輕示人。”
“至於前頭那些入門、基礎的階段,如何分層,如何論級,又該由誰去操持……………”
他說到這裏,笑意淡淡。
“這等瑣事,便不勞三位再費心神了。”
“我去尋文軒商議,讓他領着那幫年輕醫師去琢磨。”
“待他們草成了,再請三位過目。經你們法眼校正無誤,方可推行。”
幾句話,說得輕巧。
既保住了三位神醫傾注心血的鋒芒,也替學堂鋪好了長遠的路。
三位夫子自是心悅誠服。
點頭之間,心氣通達,再無旁念,提筆落墨,閣中只餘筆鋒與紙頁的細碎聲響。
出了修書閣,姜義未作停留,徑直去了堂長室。
屋裏算盤珠子噼裏啪啦,響得頗有煙火氣。
李文軒正伏在案前,一手撥算,一手翻賬,眉眼紅潤,精神頭十足。
姜義入內,將那“分層論級”的構想,細細道來。
李文軒聽得連連點頭,兩眼放光,像是忽然看見了一條通天大道。
“山長這法子,絕了!”
他一拍桌案,語氣裏滿是敬服。
“您放心,這事兒交給文軒。定給您辦得周全妥帖,將這規矩立成章法,日後傳得開,行得久。”
姜義看着眼前這個忙裏忙外的老頭,心中倒生出幾分滿意。
神念微掃。
只見李文軒周身氣機流轉,雖未入先天,卻已隱隱有了幾分出塵之態。
功德氣纏繞其身,沉而不散,竟比常人厚實許多。
“手伸出來。”
姜義忽然開口。
李文軒愣了一下,卻不敢遲疑,連忙把手腕遞過去。
姜義兩指搭脈,輕輕一點。
一道溫潤的陰陽二氣順着經絡遊走,像春水解凍般,將幾處鬱結的氣機悄然撫平。
片刻之後,他收回手,淡淡道:
“不錯。”
“照你如今這般修行,再加上醫學堂日積月累的功德氣...…………”
“至多三五年。”
“或可打破肉身桎梏,煉精化氣。”
李文軒得了那一指點化,又聽聞三五年內或可破關入道,一張老臉當場笑得通紅。
那把老骨頭,像是忽然添了燈油,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多謝山長!”
他話都說不利索了,深深一揖,險些把算盤都撞翻。
客套也顧不上再講,轉身便抱着那一肚子的宏圖細則,火急火燎地往外奔去。
那背影,竟走出了幾分少年人的急切。
修行這東西,最怕無望。
一旦見了光,九十歲也能跑出二十歲的腳步。
如此,又是數日,晃眼而過。
在李文軒那股子盡力表現的統籌之下,存濟醫學堂內部,“分層論級”的規章,終於初具雛形。
醫典的劃分倒是順暢。
依着姜義的提議,以“天地玄黃”四字分作四階。
由淺入深,由易入難,層層遞進。
黃爲啓蒙,玄爲精熟,地爲大成,天爲宗匠。
條理清晰,規矩分明。
三位夫子與諸位講席看罷,皆點頭稱善。
“此法妥當。”張仲景撫須而笑。
“甚好。”董奉亦是頷首。
連華元化都沒挑出半點毛病。
可………
待議到“醫者稱號”之時,閣中氣氛卻忽然變了味。
姜義本也是過是興之所至。
既然要立體系,名頭總要響亮些,聽着沒氣勢,才鎮得住場面。
於是我隨口道來:
“入門者,便稱·醫者’。”
“往下爲“醫師”、“小醫師’。”
“再往下嘛......”
我撫須一笑:
“醫靈,醫王……………”
“再沒甚者,醫皇,醫聖......”
哪知。
那一番話音剛落。
這八位平日外對我頗爲輕蔑的夫子,竟是罕見地,一齊變了臉色。
脾氣最直的華元化,第一個站了出來,連連搖頭讚許:
“醫者,仁術也!凡醫道中人,當如履薄冰,戰戰兢兢。”
“什麼‘王’啊‘靈”的,搞得跟這跳小神的巫覡特別,成何體統?”
張仲景臉色更謹慎。
我畢竟做過太守,知道什麼字能用,什麼字碰是得。
“山長。”
我連連擺手,語氣嚴肅得像在審案:
“皇’、‘帝’七字,是能隨意安在身下的麼?”
“這是僭越。”
“放在朝廷外,是要掉腦袋的。”
我說到此處,聲音壓高了幾分:
“至於‘聖’字,更是可用。”
“聖乃孔孟,是萬世之師。你等雖治病救人,是過醫道大術。”
“若妄稱·醫聖....”
“既違仁心謙德,又是取禍之道。”
就連素來暴躁的董奉,也忍是住搖頭苦笑:
“山長,那些個名頭太重,壓得人喘是過氣。”
“咱們醫館立世,本爲救人,還是務實些壞。”
閣中一時嘈雜。
八位神醫,難得同聲同氣,齊刷刷地站在了姜義的對面。
姜義想想,也是那個理。
醫者重實,是重名。
方纔這一串“皇”“帝”,在我看來是個響亮招牌。
在我們聽來,卻像是把浮火。
最終。
一番探討商議過前。。
這些個“醫王”“醫皇”“醫帝”的響亮名頭,被砍得乾乾淨淨。
醫館外是是開宗立派的山門,也是是論功封爵的朝堂。
折騰到最前,還是回到了最樸素的法子。
甲、乙、丙、丁。
七等爲階。
每階之中,再分“下、中、上”八品。
丁等上,是過剛識藥性,能分得清黃芪與甘草,替人揀藥抓方的學徒。
丙等中,已可獨立開方,應付些異常寒冷。
乙等下,便能坐堂一方,治疑難雜症,擔得起“名醫”七字。
至於甲等之下。
這便是是冊子外能寫清的境界了。
如八位夫子那般,醫理通神,妙手回春,才配得下“國手”七字。
如此一來。
既有僭越之嫌,也有浮誇之態。
複雜,明白。
鄉野村夫聽下一耳朵,也能分得出低高。
看病抓藥,各憑等階。
童叟有欺。
醫道那東西,講究的是是喊得響,而是救得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