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緩步踏入藥廬。
廬中藥香濃郁,苦中帶甘,層層疊疊,似是將歲月與草木,一併熬進了這方小小天地。
李當之眼尖,見人進來,立刻放下手中藥杵,幾步迎上前來,臉上帶着殷勤勁兒。
“姜祖宗,您怎麼來了?”
姜義笑着點了點頭,將手中的小竹籃遞給他,示意隨意。
他的目光,卻並未在少年身上多作停留,而是越過石桌,落在了那位伏案凝神,正對着一卷殘破竹簡反覆推敲的老者身上。
華元化眉頭微蹙,指尖在竹簡上輕輕點着,似是正卡在某個關隘處,對外界的動靜,竟一時未曾察覺。
姜義也不催。
他先與老神醫寒暄了幾句,問了問藥田裏新添的幾味靈植,長勢如何,火候是否得當。
華元化一一作答,語氣平穩,言辭簡練。
待話頭漸歇,姜義這纔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一提:
“說來也巧。老朽前些時日,閒來無事,倒是偶然悟得了一套舒筋活絡、固本培元的養生之法。今日得閒,便想着過來,與神醫探討一二,互印證。”
語氣隨意,彷彿不過是茶餘飯後的閒談。
可這話一出,原本還沉浸在古籍之中的華元化,卻是微微一怔。
那雙已有些渾濁的眸子,隨即亮起了一點清光。
在這兩界村住了這些年,他縱然再如何閉門鑽研,也早已明白。
眼前這位看似與尋常鄉老無異的姜老太爺,實則,絕非凡俗中人。
能從他口中說出的“養生之法”,哪怕只是一點旁枝末節,也絕不簡單。
華元化放下手中的竹簡,拱手一禮,神色間不見浮誇,卻多了幾分醫者特有的慎重與期待。
一來,是想開一開眼界。
二來,若真能從中,窺得幾分門徑,再將其融會貫通,補入自己那套早已行之多年的養身之道中………………
那所得,便不止是延年益壽,而是,醫道之上的一次真正精進。
姜義見他欣然應下,自也不再多言。
他示意華元化,在廬中那張素來用以歇息的竹榻上躺好,語氣溫和:
“放鬆些,心神內斂,莫要刻意運氣。”
華元化依言而行,閉目平躺,呼吸漸漸綿長。
姜義這才上前。
他伸出雙掌,掌心溫潤,看去與尋常老人並無二致。
可就在落掌的一瞬,那早已凝鍊如一的陰神,已悄然隨念而動,一縷精純至極的陰陽二氣,自掌中無聲流轉。
一邊,是細緻入微的觀照。
這些年積下的暗傷、久勞成痹的舊疾、氣血衰敗處的滯澀與虧空,在他神念之中,清清楚楚,如同攤開的脈圖。
另一邊,則是悄然梳理。
那陰陽二氣,不疾不徐,如春水過渠,不爭不搶,卻自有去處。
經絡之中原本淤塞之處,被一點點撫平;
氣血運行間的滯重,也隨之緩緩鬆動。
不見異象,不聞聲息。
藥店中,唯有藥香氤氳,竹榻輕響。
這一番調養,說來似長,實則不過一炷香的工夫。
待姜義收回雙手,榻上的華元化,胸腔微微起伏,隨即長長吐出了一口濁氣。
那口氣中,彷彿帶走了積年沉痾。
他緩緩睜眼。
原本略顯昏花的眸子裏,竟多出了一份久違的清亮,神採隱現。
好壞,不必細說。
“妙......妙啊。”
華元化低聲連嘆,只覺四肢百骸都輕了幾分,那股如影隨形的疲憊之感,竟似被人悄然卸去了大半。
他精神一振,翻身下榻,快步走到案前,提筆蘸墨,便要將方纔那一番感受,盡數記下。
可筆鋒懸在紙上,卻遲遲未落。
思緒萬千,卻又難以成文。
那其中的關竅,早已超出了他過往醫理所能囊括,縱有滿腹所得,一時之間,也不知該從何寫起。
姜義見狀,只是笑了笑,語氣從容:
“神醫不必急於一時。”
“此法尚有許多可商榷之處。日後隔些時日,老朽再來爲你調養。你我對照推敲,慢慢琢磨,未必不能更進一步。”
這話,說得平淡。
卻並非虛言。
姜義心中清楚,自己不過是仗着修爲與陰神之利,強行“通關”。
若論醫道根底,終究比不得眼前這位一生浸淫此途的聖手。
可若華元化真能由此,參透幾分門徑,再融入他那套行之有效的醫理之中。
說不得,便能化出一門,真正可傳後世的調理之法。
到了那時,《青囊》之外,世間醫書之中,未必不能添上一筆,加上姜義這個名字。
不過,這些深遠的打算,眼下卻還不宜點破。
姜義抬手,指了指一旁竹籃中的靈果,語氣隨和:
“這些果子,都是老朽在園中細細挑揀的,性子溫和,最宜溫養氣血。神醫平日裏,佐以食用,想來,比單靠調理,更見長效。”
華元化一聽,連忙起身道謝,神色甚是鄭重。
姜義卻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神情淡然,彷彿這不過是順手而爲的小事。
他也不急着告辭,便在藥店中坐了下來,與這位老神醫閒閒地聊了幾句。
“在這村中,可還住得慣?”
“平日裏,可覺日子通暢?”
“依神醫看,咱們這兩界村,如何?”
話題一轉,華元化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頓時浮起了由衷的笑意。
他言辭懇切,將這村中的清淨安寧、百姓的淳厚善良,以及滿山遍野,長勢喜人的奇花異草,逐一誇了個遍。
在他口中,這兩界村,儼然成了他漂泊半生之後,才得以歇腳的世外桃源。
待他說得盡興,話音漸歇。
姜義這纔像是順着話頭一般,狀似隨意地,輕輕一提:
“老朽早便聽聞,華神醫醫名遠播,這些年行走四方,也曾指點,提攜過不少醫道中人。”
他語氣不疾不徐,目光溫和。
“若是有機會......不知神醫,可願將其中幾位,相邀來這兩界村一遊?”
見華元化微微一怔,露出思索之色,姜義便又補了一句:
“不必定居。便是藉着這村中藥草豐茂,權當旅居些年月。諸位同道聚在一處,切磋醫理,驗證方術,印證得失。”
他說到這裏,語氣忽然輕了幾分,卻自有分量:
“若真能有所精進,救得幾分蒼生疾苦,那便是天下萬民的福分。
“於諸位而言,也未必,不是一樁......日後回想起來,值得自得的舊事。”
哪知,華元化聽罷,卻只是緩緩地,搖了搖頭。
那張飽經風霜的老臉上,浮起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蕭索與落寞。
“醫藥一道,浩瀚如海。”他輕聲說道,語氣裏帶着自嘲,“老朽這點淺薄見識,哪裏敢說什麼指點旁人?不過是彼此探討,相互印證罷了,談不上師承門人。”
他頓了頓,又嘆了口氣。
“更何況......如今這世道,實在是亂得很。”
那雙本就有些渾濁的眸子裏,掠過一絲黯然。
“昔日往來切磋的那些老友,這些年,也都一個個地,凋零散盡了。想必......十去其七,已然不在人世。便是僥倖活下來的,也多半流離失所,在這兵荒馬亂之中,又能往何處去尋呢?”
話說到這裏,藥廬之中,一時沉默。
姜義聽在耳中,心裏也不由得生出幾分失落。
原本那點不動聲色的謀算,像是被這亂世的寒風,輕輕一吹,便散了不少。
他面上卻不顯,只是順着對方的話,低低一嘆:
“那可真是......可惜了。”
不料,華元化說到此處,像是忽然被什麼念頭觸動了一般。
他那本已黯淡下去的眼神,竟是微微一亮。
“倒也......”他遲疑着開口,“倒也還有一人。”
他沉吟片刻,似是在翻檢記憶深處那些早已蒙塵的舊事。
“昔年,他在醫道上的造詣,便不在我之下。論見識,論胸襟,皆是當世少有。而且,他身份不同,根底深厚,足以自保。或許……………還能聯繫得上。”
姜義聞言,心中頓時一動。
那點被壓下去的精神,又悄然提了起來。
“哦?”他立刻接口道,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認真,“神醫若有想法,儘可託付於我。我姜家在外頭,多少還有些門路,人情往來,也能使得上力,或可幫着尋上一尋。”
華元化緩緩點頭。
那雙老眼之中,浮現出一絲追憶,又夾雜着幾分久違的期盼。
“那位老友……………”他輕聲說道,語調鄭重了許多,“姓張,名機,字仲景。
這個名字一出口,彷彿連藥店中的空氣,都靜了一瞬。
“他與我,年歲相仿。昔年曾在南陽偶遇,同住數月,切磋醫理,互證所得,算得上是......平生知己。”
說到這裏,他卻又嘆了一聲。
“只是,他終究與我不同。他家乃是一方豪族,家中並不贊同他潛心行醫。後來,他舉了孝廉,入朝爲官,我們之間,便也漸漸少了往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只聽說………………”華元化目光微垂,“他後來,官至長沙太守。可偏偏,他家中,卻在十幾年前那場大疫之中,死傷慘重,十之七八,未能倖免。”
“因此,他這些年,心中鬱結,常與人感嘆。”
老神醫緩緩閉了閉眼。
“當年,若是未曾棄醫從官......或許,便能救下家中人。”
“或許,也能...救得更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