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義臉上倒是半點惱意沒有,反倒越聽越犯嘀咕:
“這是爲何?除妖救人,放在哪處不是行善積德?怎到了你這西牛賀洲,就成了不記功的營生了?”
黑熊精見他語氣還算平靜,這才悄悄鬆了口氣,慢慢把話往外掏:
“仙長說得,自是世間至理。”
他頓了頓,卻又無奈地搖了搖那顆黑黝黝的大腦袋:
“只是這理嘛......怕也就只在南瞻部洲好使。”
姜義眉峯輕挑,顯然不解。
黑熊精趕緊把腰板挺直了三分,生怕說慢了又惹人誤會,連聲解釋:
“南瞻部洲,以人爲尊,人族是天地之正主。凡是與人作對的,皆是逆天而行。故而除妖救人,乃是順天道、應民心,那自然是一樁天大的善功陰德。”
話說到這兒,他眼珠一轉,順手把馬屁拍得穩穩當當:
“銳小兄弟自小在那邊長大,受的便是這一套教化。如今能爲個素不相識的凡人,孤身直面惡妖,這般俠義,是胸中有道氣、骨裏有正勁。老黑我聽得都起了敬意。想來啊,也是仙師家教得好。”
奉承完了,黑熊精才輕嘆一聲,像是要把一句真話從牙縫裏摳出來:
“可是啊......換到了咱們這西牛賀洲,這理兒就不頂用了。”
他攤開雙手,姿態頗爲無奈:
“咱們這塊地方講究的是,萬物有靈,衆生並列。”
“人喫飛禽走獸,那叫生存本能;飛禽走獸反過來喫人......”
他聲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把天道給說漏了:
“那也是天理循環,自然之常。算不得什麼滔天大罪。以此論理,除妖救人,自也談不上什麼斬妖除魔的功德。”
說到這節骨眼兒,黑熊精大概也怕姜義聽岔了理,忙連連擺手,急聲分辯:
“仙長可千萬別誤會!老黑我敬畏衆生那是出了名的!從沒幹過那喫人的勾當!便是山間那些葷腥,我也只在懵懂做畜生的時候,囫圇喫過兩口。”
他拍着胸脯,聲音鏗鏘得很:
“自從後來開了靈竅,曉得了個‘理'字,老黑我便立誓改了口,如今只啃山果、飲朝露,絕不折人半毫福緣,也不願壞萬物的氣數。”
姜義聽着,卻是越聽眉峯越緊。
原以爲四大部洲風俗各異,不過是衣食住行、修行法門的差別。
卻不想連“天理倫常”四字,都能變了脾性模樣。
若是依這黑熊精的說法。
在這西牛賀洲之地,那黑豬精在雲棧洞裏喫人,是“順天行事”。
反倒是自家孫兒,路見不平,擅闖妖洞救人,纔是壞了規矩,不佔理的那一方?
姜義緊抿着脣,胸口憋着股無處發泄的悶火,上不來下不去,憋得人心裏慌慌。
雲頭之上,大地蒼茫如卷。
他望着那飛掠而過的丘嶺河川,只覺天地闊,理卻紊如麻線。
竟讓他頭一回,生出一種極不痛快的茫然。
黑熊精那張黑漆臉膛,雖看着粗得能砸開山門,可畢竟久讀經學,心思比繡花針還細了三分。
姜義心裏這會兒憋着氣,他是一眼就瞧了個明明白白。
當下撓了撓耳根,似是盤算了半晌。
這才悄悄湊近,把那破鑼般的嗓子壓得低得不能再低:
“仙長......您若是真個心裏不順,憋屈得慌......”
說話間,眼中閃過一抹狠勁兒:
“待會兒呀,老黑就帶您去一趟那福陵山!您老抬手,好好教訓那豬妖一頓,撒撒氣......也就順了!”
話到這兒,他又飛快補上幾句,生怕姜義沒個分寸:
“不過仙長,依老黑看,那豬妖雖是行徑不端,可他修得那一路法門,卻正得很,氣機也純和,絕不像無根無腳的野妖......”
黑熊精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嘴脣,壓低聲音:
“倒像是有點來歷的角色......仙長若是動手,教訓歸教訓,可千萬別真傷了他性命......否則將來若牽出什麼大人物......這麻煩怕是不好收拾。”
姜義聽罷,卻只淡淡擺手,悵然一笑。
黑熊這廝好心,他卻聽得像是在給自己搭臺階。
他姜義雖算不得什麼天地間的俊彥奇才,可好歹也曉得自家斤兩。
我?
去教訓那豬剛鬣?
那不是老壽星喫了砒霜??嫌命長麼?
姜義嘆了口氣,語氣裏多了幾分苦中帶笑的清醒:
“黑風兄莫取笑老朽了。我雖愚鈍,卻也有些自知之明。那等送死的蠢事,老朽可做不來。”
他又掃了黑熊精一眼,笑意溫厚:
“更不會讓黑風兄你夾在中間,兩頭難做人。”
雲風獵獵,言下自成一番苦澀的清明。
豈料黑熊精聞言,那張黑漆漆的大臉上,竟隱隱浮出幾分失望。
他咋吧了兩下嘴,頗有些惋惜:
“那……………就隨仙師您的意了。”
“只是依老黑我瞧,那豬妖既有跟腳,底子又好得很。這一回若不掐住機會,將來等它真個長開了,......”
他搖頭嘆氣,“怕是......就再沒這般好下手的時辰嘍。
姜義本來只當他是說些添油加醋的寬心話。
可這幾句裏頭,分明藏着些別的意思,他心裏咯噔了一下。
當即眉峯輕蹙,壓低嗓子問道:
“黑風兄,你的意思是......那豬妖如今的道行,還在老朽之下?”
這話他不是託大。
黑熊精的修爲與眼界擺在那裏,對方能耐他心底多少有數。
若是黑熊精都這般斷言,那八成不是虛的。
黑熊精果然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那顆可當磨盤的大腦袋,篤定如山:
“先前老黑還以爲,你二位修爲大差不差。”
“可今日一見仙長氣息清靈通透,濁質全無,便知您已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獠牙:
“光論這會兒的道行......仙長確是要比那豬妖強出一線。”
姜義怔了怔,心頭疑惑更甚:
“這如何說得通?你也說過,那豬妖來歷不凡,承的是正宗法脈,天資更是一等。連烏巢禪師都動了心思,想將其收入門下。”
黑熊精攤開一雙蒲扇般的大手,一副理所當然的神色:
“這都是真的。”
“那豬妖以後鐵定能出大風頭,但......”
他話鋒倏地一轉,嘴角吊起了點似笑非笑的意味:
“如今畢竟還是個沒長齊聚毛的小崽子,修行的日子......也忒短了些。”
說着,黑風伸出那根毛茸茸的大手指,掰來掰去,掐得額頭都皺成一團。
半晌,他才憋出一句不太篤定的話來:
“按老黑我前些年在那一帶,嗅到那隻兔子精的氣息來推......那豬妖滿打滿算,降世也不過十年不到。”
他頓了頓,又補上一句自認爲十分中肯的評語:
“潛力確實不凡,是塊生光的好玉。只是修行這路數,究竟還是個水磨功夫,越是前期,那進境就越是不顯。’
“能在這等年歲,修到當下這般道行......已經能算是天生的奇才嘍。難怪禪師他老人家......都起了愛才之心,想把他收衣鉢傳人。”
說到這裏,那雙熊眼裏不覺便溢出幾分直白的羨意,羨慕得舌頭都要伸出來。
姜義默默聽着,心頭卻是一震,那團霧終是被吹散了個乾淨。
是了。
這豬剛鬣,與那些被?下凡的神?.....根本不是一路貨色。
無論是這鷹愁澗裏被縛的小白龍敖烈,還是自家後山底下那位。
雖說在凡界受罰,法力遭封,可底子俱在,並未受到根本性的影響。
可這天蓬元帥……………卻是不太一樣。
他是真真切切被摘了仙籍,一腳從天上踹下來,砸進凡界,重新投胎。
轉的還是那豬胎。
等於是揹着一囊前世的記憶與悟性,卻裝在一副凡豬的孱弱皮囊裏,從第一道呼吸開始,重頭走這條修行路。
姜義越想越覺得有理,暗暗點了點頭,心裏頭豁然明亮起來。
怪不得這廝來頭大的嚇人,天資也是頂尖中的頂尖。
可幾百年後走在那取經路上,偏又表現平平,常被人詬病懶散。
*......
這幾百年,人家是真真的從豬圈裏,一腳一腳爬出來的。
如此一琢磨,姜義便覺黑熊精對那豬妖天資的評語,恐怕還是低估了不少。
短短三四百年。
從一頭任人宰割的凡豬,硬生生修到能與尋常妖王分庭抗禮的地步。
這點年頭的修行,竟能抵得過尋常妖類成千上萬年的苦熬。
這等天資,簡直駭人聽聞。
他心中輕嘆,只覺萬事萬物的道理,竟在此刻繞成一線。
怪不得那豬廝平日裏吊兒郎當,還犯了天大的錯,背後的師尊也未曾真個棄他不顧。
更怪不得,那來歷深不可測的烏巢禪師,只看了他一眼,便動了收徒的凡心。
這等天資,這等氣運,換誰不眼紅?
若不是那廝把自家娃兒給打成了那副德行…………
姜義還真不願與這般人物生出嫌隙來。
正胡思亂想着,腳下黑雲已按落雲頭,穩穩停在一處山清水秀的洞府前。
洞門甫開,一白一兩道身影快步迎出。
白衣似雪,乃白花蛇;
青袍如風,是那凌虛子蒼狼精。
一聽外頭雲風落地,哪裏敢怠慢?
忙不迭迎上前來,對着姜義便是一揖到底:
“拜見姜老神仙!”
它們雖未親眼見過姜義的本事,可黑風大哥平日裏唸叨得多了,耳朵也磨出繭來。
知道這位看着尋常的老翁,實則腳下的門路大得驚人。
一手能把自家子孫往廟宇裏送,弄得個個封神掛號。
另一手又能與那西海龍宮結成親家,翻手雲雨皆是正途。
對於這幾個在山間洞窟裏苦修,卻無師無門的小妖來說。
這就是能指點迷津、謀個正經出身的貴人。
自然是要好生恭維着,不敢有半分不敬。
姜義自是溫溫一笑,對二位回了個禮:
“多謝二位照看我那不成器的孫兒,這份情,姜某記下了。”
話語輕,卻禮數全。
說罷,他也不再應酬,徑自邁步入了洞府。
黑熊精、白花蛇、蒼狼精三隻妖倒是極有眼色,連門檻都不踩一腳,乖乖守在洞口,當起了門神。
洞府深處,石榻上鋪着厚厚的軟草,收拾得比世俗人家還乾淨。
姜義這纔看見那個許久未見的二孫兒。
姜銳面色蒼白,神情萎頓,身上纏着幾處白布,隱隱透着血絲。
倒好在呼吸沉穩,氣息不亂,看着雖狼狽,卻未真傷到根骨。
想來那白花蛇與蒼狼精雖怕他又跑去與豬妖拼命,不敢把他治得太利落,卻也算是盡了心力,好生溫養照料着的。
腳步聲輕輕一響,姜銳便警惕地抬起頭來,眼底寒光一閃。
待看清來者竟是自家阿爺,那股戒意纔像被風吹散般,一下子化作驚喜,又帶着幾分羞赧。
他忙要撐起身來行禮,卻不慎牽動了傷處,疼得齜牙倒吸一口涼氣。
姜義見狀,眉頭微蹙,上前一步,按住他肩頭,將人穩穩按回榻上。
“行了,別逞強。你這身子骨現在撐不起那些虛禮。
姜銳躺回去,眼簾垂得低低的。
他當然知道阿爺爲何千裏趕來。
這份心思,不必說,他也猜得七七八八。
他聲音悶沉,像堵在胸口:
“阿爺......孫兒知錯了。孫兒技不如人,不但沒救到人,還讓家門蒙羞,讓阿爺您操心受累……………”
姜義聽着,眼中神色微凝。
這孫兒呀,到如今,還只覺得自己錯在本事不濟。
至於那多管閒事,以卵擊石的勁兒。
半點沒往“錯”字上想。
這般性子,往好裏說,直,像舊紙堆裏翻出的俠義;
往難聽裏說,就是一頭擰不動的倔驢,不知輕重,頭一熱便往前撞。
姜義輕輕嘆了口氣。
好也罷,壞也罷。
他這一輩子也見了不少這樣的人,摔碎了牙還要咬着往前走。
可當下這一刻,他心底倒是想得清楚。
靠自己三言兩語,就想把孫兒這從骨縫裏長出來的性子給磨圓了......
那纔是真正的癡心妄想。
姜義眼下也不與他繞那些天大的道理,只抬手搭上孫兒腕脈。
一縷溫潤的陰陽之氣順着指尖滲入,經脈裏那些結成疙瘩的淤阻,被他一點點揉開、推散。
手上不停,隨口沉聲問道:
“這幾日的事,從頭到尾說一遍。黑風那廝嘴大心軟,只能聽個大概,細節到底靠不住。”
隨着暖流遊走四肢,姜銳那原本灰敗的臉色,也漸漸有了血色,神氣回了幾分。
他也不藏掖,將這幾日的遭遇一樁樁說了出來,與黑熊精先前轉述的,倒也差不了多少。
待他說完,姜義才淡淡道:
“你既在第一回喫過虧,知道不是對手,心裏便該有個準數。救人也講究個法子,怎的第二回還往人家洞府裏?”
這話問時,經脈間正中痛處,姜銳忍不住倒抽一口涼氣。
可見阿爺語氣並不嚴峻,他那嘴角反倒翹起一點少年心性似的笑意。
“阿爺,孫兒雖是有些執拗,可這腦子也沒真傻得一條道跑到黑。”
他急忙辯道:
“第二回,我不是去拼命的。我是貼了隱身符,趁夜摸進去,想着能把人悄悄偷出來。只要人救出來,挨頓打......那也值當。”
說着,他懊惱地抬手錘了下榻邊:
“哪想到,那畜生的鼻子比狗還靈!孫兒纔剛踏進洞口,就被它給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