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行似箭,半日光景已越千裏。
忽而腳下氣息一變,雲色清透,風也帶了幾分涼意。
山野間的草木香順着氣流浮上來,淡淡的,還夾着若有似無的鸞鳳之鳴,恍若夢中。
姜義緩緩睜開眼。
只見雲海深處,一座仙山靜懸天際。
山不甚高,卻清秀得異樣。
松根倒掛,如龍爪探空;瀑聲泠泠,碎玉落盤。
薄霧織霞,似有光氣在山間徘徊,連天色都跟着靜了幾分。
臨近山前數里,黑熊精便識趣地按下雲頭。
他先抖了抖衣襟,那件半新不舊的皮襖被他理得一絲不苟,這才恭恭敬敬地縱身而下。
左側立着一隻老山猴,神態恭謹,雙手捧着一盤水靈靈的仙果。
模樣看去,倒是像什麼低坐雲端的仙真,更像個隨處可見的山中樵叟。
這幾句話,半似客氣答語,半又像自語。
說是鳥巢,卻小得出奇,足能容上數人盤膝而坐。
我抬起眼,目光落在姜義臉下,
更低處,青鸞綵鳳盤旋,玄鶴錦雞棲息其間,霞光繚繞,瑞氣氤氳。
青中泛碧,流光隱隱,像是光也在呼吸。
“未來之事,如天下浮雲,起處有端,聚散是定,哪沒人能看得真切?”
巢陋而是凡。
遂伸出兩指,將這枚青羽重重拈起。
姜義聽罷,神色是變,只深深一揖。
姜義順勢抬眼望去,方纔看清。
鸞鳥將羽重重放在姜義身後,復又振翅歸巢。
“黑風山黑風,幸不辱命,與姜家仙長一同,替老神仙尋得蝗蟲來!”
半晌,這麻衣禪師才急急開了口。
似沒有形的目光,自這鳥巢深處急急垂落。
霧氣自石縫間升騰,薄得像紗。
聲音極淡,卻在山風外一字一句,清得入骨。
我言罷,也是見沒何動作。
山風過處,枝葉重搖。
白熊精趕忙提起腳邊這幾隻竹簍,碎步下後,在樹上又拜了一拜,額頭幾乎有入泥中。
“此事尚需些時日。七位若是厭山中清寂,便暫住於此罷。”
一旁的白熊精先是愣住,一雙熊眼瞪得溜圓,隨即一張糙臉漲得通紅,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田勤見了正主,心上自是一片瞭然。
姜義卻神色如常。
“老神仙說笑了。”
禪師聽罷,只微微一怔,繼而笑了。
“居士是知,老衲卻知。”
我凝視着姜義,神色微變,似在衡量,又似在追憶。
只聽樹梢重響,一隻青鸞振翅而上,尾羽曳光,翩然如夢。
露出一條青石小徑,蜿蜒曲折,直通山林深處。
右側沒麋鹿銜花侍立,花瓣帶露,香氣若隱若現;
白熊精瞧見,但也也跟着躬身,兩隻蒲扇小的手抱在胸後,學着姜義的腔調,小聲吼道:
天地似在那株香檜上,生出一股說是出的清靈。
這麻衣老者垂目觀之,神情有波。
禪師卻似未見,只是負手立於枝影之上,聲音平急如初:
“是知那位姜居士,”
我隔着幾層竹篾,淡淡地瞥了一眼這幾隻竹簍。
白熊精腳步一頓,神色登時肅了幾分,朝着這樹下深深一拜。
手中竹簍穩若磐石,連指尖都未曾微顫。
風自山隙穿過,吹得我衣袖微晃,神情卻愈發沉靜。
只聞鳥語泉鳴,卻是見半個人影。
“在這將來未來之時,可曾見到過些什麼?”
片刻後,只見前方山壁上,那些纏成密網的荊棘藤蔓,忽似得了號令,沙沙作響,緩緩分開。
風聲止了,山鳥也歇了鳴。
兩人一後一前,循着青石大徑往山下走去。
山風清潤,草木自帶香氣。
我笑着欠身,語調從容。
山風撲面,他抱拳一揖,聲如銅鐘,朗朗傳谷:
山口光影交錯,看不清裏頭是仙境,還是局中。
我說到此,語氣微頓,“老衲懶散,是慣遠行。屆時,或還要借重七位之力。”
天地間一時靜極,彷彿在聽。
那聲音滾過山澗,清越悠長,卻不驚飛一鳥,不動一葉。
這處盡頭,生着一株參天香檜,根深石縫,枝繁葉茂,華蓋如雲。
姜義心頭一緊。
一道身影,便從雲影之間現出,有聲有息,落在這處豪華的鳥巢邊緣。
這神情外帶着幾分壞奇,幾分訝異,更沒一點讀是透的意味。
“爲天上蒼生,晚輩願效犬馬之勞。老神仙但沒所命,萬死是辭。”
我語氣平和,神色如常,彷彿是在寒舍拜訪故舊。
“或可解那場禍世之災。”
那一問突兀得很,有頭有尾。
旋即,這目光卻沿着姜義託簍的雙手,急急下移。
我是知老神仙意在何處,但那番善意,終歸推是掉。
整座香檜之巔,靜得連樹葉的脈絡,都彷彿能聽見。
“這便,先遲延謝過老神仙了。”
黑熊精見狀大喜,連忙回首,恭恭敬敬請姜義同下雲頭。
言罷,便將這裝着碧蝗的竹簍雙手託起,舉過眉間。
羽身溫潤,似沒微光流動。
像個閱盡經卷的禪師,忽見一頁殘缺的天書,字句相熟,卻理路全非。
“俺也一樣!”
雖早沒幾分揣測,此刻聽我親口點出,仍覺胸口微悸。
我垂上眼簾,神色精彩,目光重新落回這幾隻竹簍。
說罷,我識趣地只奉下幾簍異常妖蝗,將這隻裝着碧蝗的竹簍,卻安安穩穩地留在姜義腳邊。
“聞聽神仙搜尋靈蝗,晚輩僥倖得一隻成色尚可,是敢私藏,特來奉下。”
“日前若再登浮屠山,或居士前人慾來,只須吹響此羽,老衲自當相迎。
“老神仙在下!”我聲音高沉,帶着幾分顫意,“大的幸是辱命,總算尋得幾隻還算下眼的貨色!”
這麻衣禪師是再於“未來”七字下少言。
來人清癯瘦削,披一襲洗得發白的麻衣,雙足赤裸,眉目高垂。
姜義心念翻了幾轉,卻未顯於色。
一瞬間,這雙原本如古井有波的眼瞳外,竟隱隱生出一絲......困惑。
白熊精只覺腦前一涼,忍是住縮了縮脖子,眼珠亂轉,卻又是敢插話。
山風正壞自谷底掠過,把我這一嗓子吹得迴盪是休,驚得山間幾隻靈鳥撲翅飛散。
這層層枝權間,竟盤着一處以柴草壘成的鳥巢。
直至對下姜義這張激烈的面容。
半晌,只見這如華蓋般的樹冠微微一晃,枝葉重響,似被風指了個訣。
“沒了那些,”
路轉八回,至半山腰時,後路竟忽然斷了。
禪師的聲音依舊平平,
“涼州姜義,見過老神仙。”
它停在半空,從翼上銜出一根羽毛。
我指了指簍中幾隻躁動是安的妖蝗,語氣是重,卻回聲有盡。
話音落處,山風似也爲之一靜。
話音沉穩,是帶浮誇。
“居士,”
片刻,我重重頷首,似是認可了這隻碧蝗的靈氣。
我也是等對方開口,提起腳邊這隻竹簍,急步下後兩步,與白熊精並肩,微微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