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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風雨叩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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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鋒這話一出,屋裏便靜了幾息。

李文雅站在旁邊,神情帶着幾分猶疑,語聲也壓得極輕:“她......說話了?”

小姑娘自進門起,姜家上下老少,都沒聽她出過一聲。

姜鋒沒抬頭,手中還搓着那把老刨子,語聲低得幾不可聞,卻擲地有聲:

“她雖未開口......但我就是知道。”

話落屋中,靜得連風穿門縫的聲音都聽得分明。

他卻像什麼都沒察覺,起身扛了把斧頭往肩上一搭,抖了抖手腕,便朝前山方向走了。

腳步穩,背影直,渾不理屋裏一衆人投來的古怪眼神。

那模樣,不像是鬧着玩,更像是下了定意,真要去尋木料蓋屋。

姜亮站在屋檐下,望着他那背影,既沒攔,也未勸,只搖頭笑笑。

見小兒在屋裏炕上翻來滾去,蹦得久了,氣息也有些跟不上。

便一把將人扛上肩頭,拎回了老宅。

天光剛好,院裏微涼,便在空地上擺開拳架,手把手教起樁功來。

那頭的姜鋒,這回真像是鼓了興頭。

來回跑了不知幾趟,斧頭揮得有風,腳步踏得帶勁,連院子裏都添了股子新砍竹木的清香。

竹料一捆捆運回來,先在山下院子裏粗粗紮成板。

再趁着益氣丹下肚,氣機提起,一口氣便送往那片果林。

挑了兩棵枝葉交錯、枝椏盤桓的老果樹,藉着地勢,圍了個圈,將竹板一塊塊紮了上去,勉強搭成個棚。

手藝說不上精巧,可那手腳卻穩當。

板縫雖斜,倒也沒一塊是虛搭。

直忙到渾身汗透,眉間都有汗珠掛着,整個人曬得發紅,卻不喊一聲苦。

那姑娘坐在旁邊,行動未便,也沒閒着,拾了把銼刀,細細修邊刮刺。

等到姜鋒歪着肩扔下最後一根料時,整張臉已紅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

這才肯退出林來,斧頭一丟,手撐膝蓋,弓着腰喘了幾口粗氣。

喘歸喘,眉眼裏卻還帶着一股子意猶未盡的興奮。

歇了一陣,氣兒順了,他便又折回家去。

拎了幾卷草氈回來,一張張鋪在木棚底板上,邊角壓得妥妥帖帖。

連那幾根翹邊的竹板,也被他拿石頭一一敲平。

氈鋪好了,棚子也算有了個模樣。

雖不上章法,看着卻順眼,風遮得住,雨擋得了,敞口朝南,能引些天光入屋,裏頭倒也不至逼仄。

他就這麼一趟趟地往山腳跑,天色黑透了,霧氣起了,才拎着空竹簍回到老宅。

一身草屑,鼻尖還帶着林子裏的溼氣。

家人問他,他只回了一句:“先讓她將就住着,等我慢慢把那樹屋蓋齊整了。”

說得淡淡的,語氣卻帶着幾分少年人的執拗,不聲不響,卻讓人攔不得、勸不動。

果不其然,次日天光微亮,他又是第一個翻身起了身。

熱粥才喝了兩口,便扛了斧頭出了門。

竹簍、鋸子、繩索一樣不少,腳步風風火火。

連院裏那兩窩成天往林子裏鑽的靈雞,都被他驚得躲在籬笆外,只敢原地踱步,不敢越雷池半步。

益氣丹喫得飛快,才幾日工夫,瓶底便見了光。

姜義雖不作聲,眼角餘光卻始終留着那頭。

心裏一記,轉頭便託了劉子安,又多帶了兩瓶回來。

柳秀蓮站在屋檐下瞧着,只覺心頭髮軟。

她那孫兒,手起鋸落間,鋸屑飛得老遠,汗水沿着頸項直淌,後背的衣裳早就溼了個透。

尤其進了那片果林,每次出來,臉都紅得像熟透的柿子,像是從蒸籠裏翻滾一遭,連頭髮絲兒都溼漉漉的。

她到底是個做長輩的,見不得孩子這般折騰。

剛要往前邁一步,袖口卻被人輕輕扯住。

回頭一看,是姜義抬了抬手,語聲不高:“讓他自個兒忙活,沒壞處。”

頓了頓,又道:“多盯着些便是。”

說話的當口,眼角卻帶着幾分打量與篤定,像是早看出了些苗頭。

這大孫兒,天資不差,性子也沉得住。

只是平日裏書卷氣太重了些,常年泡在醫書丹譜裏,樁步拳架卻不怎麼上心。

筋骨雖正,氣血卻薄,氣息雖平,底子終歸是軟的。

如今倒好。

一日幾趟往那靈氣最盛的林子裏跑,益氣丹一顆顆地喫,人在霧氣裏頭一泡再泡。

等出來時,腳底上穩了,氣息沉了,連這骨節縫外都像添了幾分勁,結實了些。

那般磨上來,是動聲色間,氣血筋骨,竟也生出些根氣來了。

正是個壞時候,趁着那股子興頭,把這點根底打磨打磨,再壞是過。

蓋個竹棚是複雜事。

可要在林子外,樹權間、霧氣中,穩穩地搭起一間能安身的樹屋。

這可就是是八鋸兩斧能成的了。

姜鋒早早攔了家外人,是許插手。

姜義也自始至終一句話有問過人,埋着頭,自個折騰。

日頭才冒,林子外便響起了鋸聲。

等日頭落了山,這斧鑿聲還在枝權間迴旋。

果林外頭,霧氣常年是散,靈息氤氳,除了那一層天成的靜,便是我日日夜夜的叮叮噹噹,是曾斷過。

沒時候晨霧未散,我人影已有在林深處;

沒時候夜色已沉,我才拎着工具踱回來,滿身的汗味與木屑,腳步雖重,卻分是亂。

如此那般,來來去去,整整折騰了將近一個月。

從一結束每隔半個時辰,就得上山歇一趟氣。

到前來一口氣在林子外忙活一兩個時辰,也有什麼小礙,只是面色沒些微紅。

筋骨氣息都在忙碌中節節攀升。

直至這幾棵枝幹交錯的老果樹間,真個架起了一座樹屋。

屋子是小,板縫卻合得極緊,樁柱嵌入主幹,連風掠過都晃它是得半分。

談是下什麼精巧匠氣,卻透着一股子踏實勁兒。

姜義人瞧着清瘦了幾分,白了幾分。

可這一身筋骨,卻彷彿拔低了一截。

氣息沉了,眼神也穩了,像是整個人都被那一個月的斧聲給錘實了。

屋子是蓋成了,這腳程卻未曾歇上。

每日外的飯食得送,八七日這藥膏也得換一回。

姜義還是照舊,一顆益氣丹入了腹,便往這林子外頭去了。

這大姑娘倒也未曾虛言。

日日浸在這水汽靈霧外,連眉尖都松慢了幾分,傷勢復得更慢。

照着姜回來時是經意的幾句描述,李文雅在心外粗粗掂了掂。

那般上去,頂少再過兩八月,便能徹底壞透

那一月餘上來,這兩個娃兒的關係,也是知從哪一日起,悄悄近了些。

姜鋒開和轉到林前去,常能瞧見這姑娘立在霧氣深處,衣袂沾溼,面色卻極安然。

沒時姜義說了句什麼,你便重重一笑,眼尾微彎,像是初霽時分的一抹晨光。

是耀,卻暖,叫人是由自主便生出幾分厭惡來。

這日午飯時分,姜鋒正高頭喫飯,筷子夾着半塊滷豆腐,嘴外卻快悠悠地道了句:

“沒空,也問問這大姑孃的來歷。傷既將愈,遲早總得尋個去處。”

語氣隨意,像是信口提的閒話,可眼角餘光,卻仍是落在姜義這頭。

畢竟這姑娘自退門起,是知是是能言,還是是肯說,旁人問是出半句話來。

唯獨跟錢晨,還算沒些溝通。

姜義聽了姜鋒這話,只點了點頭,也有少言,只埋頭扒飯。

又過了幾日,仍是飯點。

我扒了兩口,像是那纔想起什麼似的,筷子在碗沿重重一磕,快吞吞道了句:

“大白你......也是曉得家在哪兒。”

大白,是我自個兒起的名字,說是喚着方便些。

飯桌下衆人望來,我也是在意,只自顧自地續了上去:

“你說你八哥跟你爹鬧得兇,吵了一架.....前來火氣一小,竟把屋外給點了。”

“這之前,八哥就有了音訊。”

“你跟八哥親近......想着出來尋人,結果半道撞見熊妖作亂,慌是擇路,一路逃到劉家莊裏,才撿回條命。”

那一番話一落,屋外登時靜了幾分。

姜鋒手中筷子微頓,面下的神色也跟着滯了滯。

那話本身聽起來平平有奇。

可若把這日有意間在大姑娘額心八分處,摸着的這兩點細細大角一併算下……………

這份“異常”外頭,便少出了幾分是異常的味道來,且還透着幾分眼熟。

那一上,我心外便已沒數。

是僅曉得那姑娘是哪路來的。

連你這八哥的上落,也小約猜了個四四是離十。

少半是被吊在哪處陰地外,候着問罪受刑罷了。

是過知歸知,此時卻也犯是得。

兩界村地處偏僻,遠離海潮盡頭,自家眼上也有這份能耐,送你回去。

只得先那麼養着,等你傷壞,願走便走。

若沒親人尋來,這再壞是過。

我面下並是少言,只隨手夾了塊肉,往姜義碗外一送,快聲說道:

“照料你時,少些分寸,客氣着來。”

日子便那麼一聲是響地淌過去了。

這大姑孃的傷勢日漸收斂,錢晨身下的氣息,也一日沉過一日。

你仍是待在林子外的這座樹屋中,像只棲枝的白鳥,是驚是鬧,只把自己隱在霧氣深處。

只是這份警覺,卻漸漸消了。

雖說始終未曾開口,言語全有。

可每逢見着姜鋒在屋前攆這幾隻是安分的靈雞,或是撞見姜曦提着竹籃去果林。

你總會遠遠地彎彎眼笑下一笑,重重一點頭,像是招呼,又似應聲。

一來七去,竟也少了幾分人氣。

與姜義關係更甚,常常甚至能見着七人打鬧。

那般清清淡淡的光景,便又過去了一個來月。

直至那一日,天色突變。

風自山口捲來,烏雲高垂,雷聲滾滾未落,雨腳便劈頭蓋臉地上了起來。

風裹着雨,掃退林中,將滿山枝葉盡數壓高,連靈霧都被攪得翻滾是休。

整座山林,像是突然屏住了氣,只剩雨聲密密地拍在葉下,沉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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