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墜得極慢,像是一塊化不開的濃血,斜斜地掛在泰山後山的枯樹丫權上。
宋當歸那雙沾滿泥濘和骨灰的手,就那麼懸在半空,其實他大可以放下,只是整個人好像丟了三魂七魄,忘了怎麼動彈。他那雙渾濁的眼珠子,一點點、一寸寸地挪動視線。
先入眼的,是一雙腳。
一雙極小巧的赤足,腳趾頭瑩潤如玉,透着點胭脂般的粉色,腳踝上掛着一串陌生的鈴鐺,就這麼踩在混着血水、枯葉和骨灰的爛泥地裏,偏偏不惹半點塵埃。
就像是廟裏菩薩的蓮花座,不沾人間煙火。
宋當歸僵硬地仰起頭,脖頸處傳出一陣乾柴折斷般的聲響。
先前磕頭磕得太狠,這會兒骨頭縫裏都在泛酸。
來人是個姑娘。
個頭不高,裹着一件幽綠色的寬大大氅,裏頭一襲素淨裙子。長得是真好看,眉眼如畫,尤其是那雙眸子,亮堂堂的,像是能把這死氣沉沉的後山給瞧出一個窟窿來。
姑娘雙手負後,微微着身子,歪頭打量着癱在地上的宋當歸。眼神就像是蹲在牆頭看一隻快要嚥氣的老鼠。
聲音清脆,像開春時屋檐下滴落的雪水,可在這滿地死人的林子裏,卻聽得人後脊樑骨直髮涼。
宋當歸沒吱聲。
他只是大口喘着氣,胸膛裏像藏了個漏風的破風箱,呼哧呼哧,全是血腥味,他現在就像是一捧快要被風吹散的黃土,坐在泥水裏,一動不動。
姑娘也不惱,更不嫌髒,往前挪了兩步,蹲下身。
那張水靈的臉蛋兒,幾乎要貼上宋當歸那張泥糊的臉。
“我瞧你這人,挺有意思。”
姑娘伸出一根白蔥似的手指,輕輕點着自己的下巴:“世人都曉神仙好,唯有金銀忘不了。別人護着錢財,你倒好,死命護着一捧分不清誰是誰的灰。”
她頓了頓,笑眯眯道:“我呢,眼下正缺個朋友。你若肯幫我送封信,給我另一個朋友,我保你下半輩子,頓頓有肉喫,不用再看人臉色。”
言語間,她反手從大氅裏摸出個物件。
“噹啷”。
一錠黃澄澄的赤金,足足十兩重,就這麼隨手砸在了宋當歸那滿是鞭痕的手背上。
“信送到,這金子就是定金。事成後,我去大晉那邊打聲招呼,石敬瑭跟前,我說得上話。給你討個官身,高頭大馬,嬌妻美妾,不比你在這山上當個燒火雜役強出百倍?”
姑娘眯起眼,笑顏如花。
這天下,道理千千萬,唯獨金子最講理。
換作旁人,別說送信,就是去創自家祖墳也認了。
可宋當歸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爛泥。
那錠赤金順着他顫抖的手背滑落,吧嗒一聲,掉進泥水裏,沒了一半。
心死如灰。
瓦罐碎了,骨灰揚了,他這輩子攢下的那點念想,都沒了。
一個沒心的人,要官帽子作甚?
要金子作甚?
能買回那罐桂花糖嗎?
他喉嚨裏只是發出嗬嗬的聲響,像頭被敲碎了脊樑骨的瘦驢。
姑娘就這麼盯着他。
那雙明媚的眸子裏,閃過一絲異色。
她緩緩站直身子,拍了拍手心,撇嘴道:“也是,你這般連草芥都不如的人,哪敢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她腳趾在泥地裏輕輕碾了碾,語氣裏透着股子高高在上的殘忍與俏皮:“這世道啊,就是欺軟怕硬。挨的打多了,骨頭軟了,膽子也就破了。”
“既然講究個你情我願,我便先送你個人情。在這兒候着,別亂跑哦。”
尾音未落,宋當歸甚至沒瞧見她如何起勢。只見一抹綠意微晃,好似縮地山河,那嬌小的身影便已掠入密林深處,只留下一陣微風,吹得枯葉沙沙作響。
林子靜得可怕。
宋當歸呆坐了半晌,腦子裏才冒出一個字。
逃。
好死不如賴活着,這是窮苦人家刻在骨頭縫裏的道理。
他不想死,更不想跟那些高來高去的神仙人物扯上關係。
在泰山燒了八年火,他見多了那些名門正派背地裏的男盜女娼。他不想當官,也不想送信。
他只想活。
像條野狗一樣,找個沒人的牆根,舔舐傷口。
宋當歸雙手摳進爛泥裏,咬着牙,強忍着後背火燒火燎的疼,一點點把自己撐起來。
兩條腿抖得像篩糠,他佝僂着背,拖着步子,一瘸一拐地朝山下那條小道挪去。
“啊——!”
一聲殺豬般的慘嚎,猛地撕裂了林間的死寂。
這動靜,宋當歸熟。
幾個時辰前,就是這聲音的主人,一邊笑,一邊把牛皮鞭子抽在他身上。
江北盟少主,凌展雲。
宋當歸猛地回頭。
砰的一聲悶響。一團白花花的物事,像個破麻袋似的從半空砸落,結結實實摔在他跟前的泥水裏。
泥點子濺了宋當歸一臉。
綠衣姑娘不知何時已經站在那兒了。
雙手負後,笑顏依舊,氣定神閒。
地上那個哆嗦成一團的物件,正是凌展雲。
只是這位剛剛還不可一世的少主,此刻哪還有半點威風?
他被一根不知什麼材質的粗麻繩捆了個結實。
最絕的是,他身上那件暗金長袍,連同裏頭的衣褲,被扒得乾乾淨淨。
深秋的冷風一吹,凌展雲光着身子,蜷縮在泥地裏,像只褪了毛的鵪鶉,抖得那叫一個悽慘。
眼神裏,全是見鬼般的驚悚。
姑娘伸手一探,提溜小雞崽似的把凌雲拎起來,砰的一聲,粗暴地懟在一棵枯松上,麻繩繞了幾圈,捆了個死結。
緊接着,嘩啦一聲。
一堆零碎被丟在宋當歸腳邊。
一條沾着血的倒刺牛皮鞭。
一把鏽跡斑斑的大鐵剪刀。
一柄百鍊精鋼的佩劍。
還有那一地散亂的錦繡衣衫。
“喏。”
姑娘拍了拍手,雙手叉腰,衝宋當歸揚起下巴,笑靨如花:“人給你回來了。他先前怎麼抽你的,怎麼你那寶貝罐子的,這會兒,你只管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語氣輕鬆,像是在請客喫一碗陽春麪。
凌展雲嚇破了膽。
他壓根沒看清這女鬼是怎麼出手的,只覺得後脖頸一涼,天旋地轉,再睜眼,自己就光着屁股被綁在這兒了。
他死死盯着那赤足少女,對方身上沒有半點氣機漣漪,可他那常年舔血的直覺告訴他,這娘們兒,比那個大晉的趙十三,比那個老神棍雲寂,還要恐怖一萬倍!
“仙姑!前輩饒命!”
凌展雲崩潰大哭,瘋狂扭動着白花花的身子,連羞恥都顧不上了:“我是江北盟少主!我背後有無常寺!有朝廷!前輩若要錢,江北盟的金山銀海隨您挑!求您權當放個屁,把我給放了吧!”
姑娘連正眼都沒瞧他,權當樹上綁了頭畜生。
她只是盯着宋當歸,催促道:“拿鞭子啊。不願用鞭子,用剪刀戳,拿劍砍,都隨你。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宋當歸低頭看着腳邊那條鞭子。
胸口疼得像吞了把碎刀片。
他的視線從鞭子,挪到光着身子的凌展雲身上,最後落在泥水裏那灘分不清顏色的骨灰上。
恨不恨?
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他那隻滿是老繭的手,顫巍巍地伸向了那把精鋼長劍,可就在指尖觸碰到冰冷劍柄的那一瞬,刻在骨子裏的奴性與畏縮,像毒蛇般纏住了他的心竅。
他宋當歸,當了一輩子下人,磕了一輩子頭。
殺了凌展雲,天下之大,哪裏還有他一個燒火雜役的活路?
無常寺,朝廷,能把他碾成肉泥。
他不敢。
他握不住這把殺人的刀。
手猛地縮了回來,像是被火燎了。
宋當歸撥浪鼓似的搖頭。
他不敢看姑孃的眼睛,死死咬着毫無血色的嘴脣,嗓音碎得像風中的破紙:“我......我不殺人。這事兒,就算了。”
他艱難地嚥了口唾沫,低着頭:“我不做你的朋友,也不去送信。我要下山了。
姑娘臉上的笑意微。
她像是瞧見了一樁天大的稀奇事,眼底泛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
“哦————不殺人啊。想走啊。”
她拉長了嗓音,透着股子戲臺上的荒誕勁兒。
“也對!既然咱們宋大俠肚裏能撐船,我總不好做那個惡人。”
她猛地轉身,笑吟吟望向樹上的凌展雲。
“喂,人家不殺你,我便放了你。我倒要瞧瞧,堂堂江北盟大盟主,光着腚的尊容被人瞧了去,還會不會大度地放過人家?”
言罷,她只輕描淡寫地揮了揮衣袖。
一聲脆響,那根尋常刀劍難斷的麻繩,竟如朽木般崩碎。
宋當歸聽了這話,心裏反倒鬆了口氣。
他尋思着,自己都服軟了,骨灰也沒了,你大盟主也得救了,總不至於再跟一攤爛泥過不去吧?
老人常說,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江湖,總該講點道理。
他沒去撿劍。
拖着那條被小師妹刺傷過的殘腿,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走去,背影佝僂,透着股子認命的淒涼。
樹下,凌展雲如蒙大赦。
麻繩一斷,他兩腿一軟,直接跪在泥水裏。
“多謝仙姑!多謝仙姑不殺之恩!”
他瘋狂磕頭。
可當他抬起臉時,視線越過滿地衣衫,死死盯住了那個一瘸一拐的背影。
宋當歸。
一個雜役。
一個親眼看着他凌展雲光着屁股痛哭流涕的賤種。
凌展雲眼底的恐懼,瞬間被一股扭曲的戾氣吞沒。
那女魔頭他惹不起。
可這個知道了自己今天有多丟人的臭蟲,必須死!
他若不死,江北盟少主的臉面,就永遠被踩在爛泥裏!
他沒去拿鞭子,也沒去撿衣服。
他光着身子,猛地竄起,一把抓起地上那柄精鋼長劍,眼神如惡狼。
風極冷,刮過禿樹丫權,像寡婦夜哭。
宋當歸背對着林子,朝懸崖邊的小道走去。
周遭靜得出奇,只能聽見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氣聲,嘴裏全是泥腥味。
他甚至在心裏盤算,下了山,去鎮上包子鋪謀個揉麪的差事。
大俠當不成,燒火做飯總餓不死。
不爭不搶,做個縮頭烏龜,老天爺總能賞口餿飯喫。
泥腿子的道理很簡單:只要跳得夠低,老爺們的刀,就砍不到自己脖子上。
可他忘了,這世道喫人,向來是不吐骨頭的。
刀子不長眼,最愛挑軟柿子捅。
“死!”
一聲淒厲的嘶吼從背後炸開,帶着濃烈的腥風。
宋當歸懵了。
他以爲退一步海闊天空,卻不知身後是萬丈深淵。
等他下意識回頭,一抹森寒的劍光已如毒蛇吐信,直刺面門!
凌展雲好歹是江北盟少主,底子不弱。
這一劍,傾注了他所有的奇恥大辱,所有的憋屈憤懣。他要用這賤種的血,洗乾淨自己身上的泥!
“味!”
劍尖輕而易舉地撕開了麻衣,觸及皮肉。
宋當歸腦子裏嗡的一聲,只覺得閻王爺的請帖已經拍在了腦門上。
電光火石間。
“叮——啪!”
一聲脆響。
那柄看似削鐵如泥的精鋼長劍,剛刺入血肉半寸,竟毫無徵兆地從當中崩碎!
鐵屑飛濺,劃破了凌展雲的手背。
那姑娘丟下的劍,本就是個一碰就碎的西貝貨,打一開始,這就是個惡毒的局。
可劍雖碎,凌展雲那一撲的勁道卻沒散,半截劍柄裹挾着真氣,如同一柄大錘,結結實實砸在宋當歸後心。
“砰!”
宋當歸慘叫一聲,整個人如遭雷擊,像斷線紙鳶般飛了出去。
前頭,可是萬丈深淵!
他在溼滑的崖畔翻滾,雙手死命扒拉,指甲在青石上撓出十道血印子,半個身子懸空之際,他死死摳住了一截老樹根,這纔沒掉下去。
“哇!”
宋當歸張嘴噴出一大口紫黑色的血,裏頭還夾着碎肉,崖邊的青苔,紅得刺眼。
五臟六腑像被放在火上烤,脊樑骨似斷了。
宋當歸艱難地扭過頭,那雙通紅的眼睛裏,滿是想不通的委屈。
他不明白。
“爲啥啊?”
宋當歸望着那個光着身子、野獸般喘氣的男人,嗓音抖得厲害:“我都沒拿劍......我放過你了啊......爲啥還要殺我?”
這句卑微到骨子裏的問話,徹底點燃了凌展雲的瘋病。
“爲啥?!”
凌展雲一把丟了半截劍柄,額頭青筋暴突,指着崖邊的宋當歸破口大罵。
“沒了泰山派那層皮,你算個什麼玩意兒?!你就是頭兩腳羊!一攤爛泥!”
他光着腳在泥水裏亂踩,唾沫橫飛。
“這他孃的世道,哪來那麼多爲啥!雲寂老道拿我當狗,李從溫拿我當棋子,老子問過爲啥了嗎?!你一個連女人骨灰都護不住的廢物,也配問我爲啥?!”
“你活着,就是爲了噁心老子!提醒老子今天有多丟人!”
凌雲徹底癲狂:“賤命一條,死了也是白死!”
沒了劍,他狀若瘋魔,直接抄起地上兩塊人頭大的青石,高高舉起,照着宋當歸的腦袋狠狠砸下!
“砰!”
宋當歸本能地抬臂一擋。
只聽咔嚓一聲,左小臂折成了一個詭異的彎度。
“死!給老子死!”
凌展雲雙眼赤紅,第二下、第三下,雨點般砸落。
血糊住了眼睛,宋當歸只能絕望地揮動右手去擋。
一下。
兩下。
悶響聲在崖畔迴盪,伴着凌展雲怨毒的咒罵。
就在這求生不得的當口,宋當歸那隻胡亂摸索的右手,忽地觸到了一抹冰涼。
沉甸甸的,是鐵器。
他愣了一下。
手裏,莫名多了一把剪刀。
就是那把生鏽的大鐵剪。
不知是那綠衣姑娘暗中遞來的,還是老天爺終於睜了回眼,開了個血淋淋的玩笑。
宋當歸握緊了剪刀柄。
那一瞬,風停了。
凌展雲的罵聲,石頭砸下的呼嘯,全慢了下來。
他腦子裏走馬燈似的,閃過許多事。
八年前,老掌門摸着他的頭說:“留下燒火吧,泰山派講俠義,能護你周全。”
大雪天,大師兄耿星河一劍斬不平,最後落得個屍骨無存。
還有霜遲小師妹。
小姑娘哭着說,這世上沒光了。
他攢了八年的桂花糖,和她的骨灰一起,被眼前這瘋狗一鞭子抽進了爛泥。
善惡?
善心擋不住刀子,惡人卻能喫香喝辣。
俠義?
名門正派一肚子男盜女娼,歪門邪道倒成了大爺。
他的命,就是一輩子跪着,最後還要被人當羊宰!
隨着又一塊石頭砸下,宋當歸心裏那點可憐的善念,徹底碎了。
去他孃的道理!
既然這世道不講理,老子就用這把生鏽的剪刀,剪斷這扯淡的理!
宋當歸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比哭還難看。
“死吧賤種!”凌展雲舉起大石,照着宋當歸面門砸下。
千鈞一髮之際。
宋當歸閉上了眼。
不躲,不看。
他只是壓榨出這輩子劈柴燒火攢下的所有力氣,右手握緊鐵剪,朝着凌展雲光溜溜的下三路,狠狠剪了下去!
“味——喀!”
生鏽的鐵刃絞碎軟骨和皮肉的聲音,在冷風中刺耳至極。
死寂。
半個呼吸的死寂。
緊接着一
“啊啊啊啊啊!!!"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直衝雲霄!
巨石砸偏在地。
凌展雲雙手死死捂住襠部,暗紅的血水像泉眼般從指縫間往外滋,瞬間染紅了雙腿,在爛泥上匯成一灘。
這位威風八面的江北盟少主,此刻雙眼翻白,痛得像只煮熟的大蝦,弓着腰連連後退。退了兩步,砰地跌進泥漿裏,像犯了羊癲瘋似的抽搐。
斷子絕孫。
比千刀萬剮還要誅心。
宋當歸大口喘着粗氣,緩緩睜開眼。
右手因爲用力過猛,還在抖個不停。
那把生鏽的剪刀上,掛着令人作嘔的血肉。
“噗嗤”
銀鈴般的笑聲在耳畔響起,帶着股淡淡的幽香。
綠衣姑娘不知何時又蹲在了他身旁。
她看都不看地上打滾的凌展雲,只是雙手託腮,亮晶晶的眸子裏滿是得逞的狡黠。
“喏,瞧見沒。"
她湊近宋當歸耳邊,吐氣如蘭,聲音卻像裹着蜜的毒藥:“我早說過,你放過他,他照樣要喫你這隻兩腳羊。這江湖啊,退一步不是海闊天空,是死無葬身之地。”
她伸出白玉般的手指,輕輕點了點宋當歸那隻握着剪刀、骨節泛白的手,笑吟吟道:“現在,咱們能做朋友了嗎?”
宋當歸偏過頭,看了看姑娘那張瓷娃娃般的臉,又低頭看了看滴血的剪刀,和血泊裏那個廢人。
那張泥血斑駁的臉上,沒了卑微,也沒了眼淚。
只剩下一股子被世道碾碎後,重新出來的狠厲。
他撐着地,緩緩坐直身子。
左臂軟綿綿地耷拉着,他也不管。
宋當歸抬頭望了眼灰濛濛的老天爺,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那股子燒火雜役的窩囊氣,終於被這喫人的江湖,徹底醃臢透了。
回不去了。
泰山後山的夥房,再也容不下他宋當歸。
既然爛命一條,索性就爛到底。
“好。”
宋當歸嗓音沙啞,透着股死氣沉沉的決絕:“信在哪。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