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秋雨,下得極慢,極冷。
沒完沒了。
後堂裏站着個一身素雅灰袍的婦人。
她一現身,周遭的空氣便沉了下來。
趙夫人背對着兒子,常年操持家務的雙手佈滿細繭,此刻卻穩當得很,沒有廢話,僅憑方纔那一劍的果決,以及封住兩個女孩聽覺的精準手法,便足以說明,這位從不顯山露水的指揮使夫人,是個實打實的高手。
門外,趙弘殷癱跪在冰冷的泥水裏。
原本死灰一片的老眼,在妻子出現的那一刻,閃過一抹極其複雜的痛楚。
趙夫人沒看門外的丈夫。
她死死盯着三尺外的白衣女子。
朱珂。
當年楊洞村那個跟在趙九屁股後面,在泥坑裏刨食的杏娃兒。
趙夫人心裏清楚得很,眼前這個年輕女子,能避開府邸所有暗樁,逼得大晉飛捷指揮使跪地求饒,其修爲,早不是他們夫妻聯手能擋下的了。
打,就是死。
“太清罡氣,藏得挺深。”
朱珂看着她,傾城絕色的臉上瞧不出半點惱怒,只有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爲了護犢子,連不問江湖恩怨的誓言都破了?”
趙夫人胸口微微起伏。
她不接茬,緊繃着下頜,一步一步往後退。
每退一步,青磚上便留下一個極淺的水漬。
她退到被定住的趙匡胤身前,用自己不算高大的身軀,將這個向來無法無天的十歲少年擋得嚴嚴實實。
“你到底想怎樣?”
趙夫人終於開口,嗓音壓着極端的決絕:“冤有頭債有主。當年的事,是我們夫妻造的孽。你要命,我給。放過孩子。”
說話間,她的右手已悄然背在身後,食中二指併攏,真氣瘋狂流轉。
她不是要出手殺朱珂。
在這個當口,她只想做一件事,點死趙匡胤耳後的幾處聽竅。
她寧可兒子這輩子是個聾子,也絕不願讓他聽見接下來的話。
那個真相,太髒,太重,會把這個少年半生積攢的驕傲與心氣,碾得稀碎。
指尖即將觸及死穴。
“娘,別瞞我。”
一道沙啞卻倔強的嗓音,硬生生砸斷了趙夫人的動作。
聲音是從趙匡胤被封死的喉嚨裏擠出來的。
十歲的少年,硬是拼着經脈寸斷的危險,狂暴催動體內微薄的真氣,衝開了一絲封鎖。
趙夫人的手指在半空,渾身發顫。
她回頭,滿眼難以置信。
趙匡胤那張尚帶稚氣的臉,漲得通紅,青筋暴起。
眼底佈滿血絲,有憤怒,有恐懼,唯獨沒有退縮。
“小爺......不是孬種。”
少年咬着牙,字字泣血:“既然有人踩上門來要命,我總得死個明白。我趙家,到底欠了她什麼!那些哥哥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趙夫人那顆堅硬的心,瞬間碎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不怕死,卻怕兒子那顆純粹的心被撕裂。
可她沒機會了。
“聽見了?”
朱珂冷眼旁觀,嘴角扯出一個嘲弄的弧度。
指尖輕彈,一股無形氣機瞬間擊潰了趙夫人凝聚的真氣:“你兒子,比你們這兩條老狗有骨氣。”
朱珂往前邁出半步。龐大的氣機,直接將趙夫人逼得貼在牆上。
“他確實該聽聽。”
朱珂的目光越過婦人,直刺趙匡胤的雙眼,“聽聽你們趙家當年的醃媵事。聽聽那個叫趙九的,還有趙十三的,那些你引以爲傲的親哥哥們......”
“那不是他的親哥哥————!”
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尖叫,在後堂炸響。
是趙夫人。
喊出這句話時,她僞裝了十幾年的端莊與鎮定,轟然坍塌。
兩行淚順着臉頰瘋狂滑落。
死寂。
絕對的死寂。
門外的雨聲,似乎都停了。
趙匡胤臉上的血色,褪得一乾二淨,只剩駭人的蒼白。
瞳孔劇烈震顫。
不是親哥哥?
“你瘋了?!”
門外泥水裏,爛泥一般的趙弘殷,整個人如遭雷擊。
他半支起身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嘶吼:“發過毒誓的!哪怕帶進棺材,也絕不再提!長埋地下!”
趙弘殷的雙手死死摳着青石板,指甲崩裂,滲出血跡。
他捨棄一切,揹負冷血罵名,就爲了掩蓋這個祕密。
現在,全毀了。
“長埋地下?”
趙夫人靠着牆,大口喘氣,滿是淚水的臉上,擠出一個淒厲到極點的慘笑。
她伸出顫抖的手,指着朱珂。
“你以爲我想說?你這榆木腦袋,還在做夢!”
趙夫人衝着門外咆哮:“她認定我們虧待了她,虧待了趙九!今日若不說清楚,她會活剮了我們!玉寧、匡胤,趙家上下幾十口,全得死!”
“我不想死!我更不想我兒子稀裏糊塗替別人背這口天大的黑鍋!”
謊言被重錘砸碎。
朱珂微微皺眉。
看着這個爲了活命,爲了護子什麼都抖出來的女人,眼底的鄙夷更重。
“趙夫人,好算計。”
朱珂冷冷開口,語氣裏透着寒意:“爲了保兒子,丈夫守了半輩子的死誓,說撕就撕。”
“好。既然不藏了,那便敞開說。”
朱珂逼近半步,眼底泛起一抹病態的微紅:“當年南山村,你們有通天的本事,卻讓趙九去啃樹皮。你們有糧,卻看着他捱打。把他扔進石窟,連句交代都沒有!你說他們不是親生?”
朱珂咬碎銀牙:“那他們是誰?路邊撿來的野種?就活該被你們作踐?”
“那是李唐的血脈!”
趙弘殷崩潰了。
他連滾帶爬地撲進門檻,披頭散髮,滿臉泥污。
壓抑了十四年的委屈、恐懼、自私與瘋狂,徹底決堤。
“不是野種!是李唐皇室最後的子嗣!是那個滅亡的王朝,留在世上最後的火星子!”
趙弘殷喉嚨裏發出野獸受傷般的嘶吼:“十四年前,李唐覆滅。天子臨死前,將這五個幾個月大的皇室遺孤託付給我。讓我這個舊臣,護他們一條活路!”
一道閃電劈開洛陽的夜空,慘白的光照亮後堂。
朱珂那雙冷酷的眸子裏,第一次出現了震驚。
李唐遺孤。
趙九,那個掰開半個餿饅頭分給她的少年。
那個在亂世泥沼裏掙扎的苦命人。
身上流着的,是前朝天子最尊貴的血。
趙匡胤如遭雷擊,張大嘴巴,忘了呼吸。
震撼還未消散。
趙弘殷的下一句話,將整個房間拉入九幽地獄。
“你以爲我不想護着?你以爲我不想給他們一口飽飯?”
趙弘殷跪在地上,用力打着胸口,發出砰砰悶響。笑聲比哭還難聽,透着極致的扭曲:“爲了這五個別人的孩子,我趙淮山,放棄了五個親生女兒的命!”
他雙眼通紅,死死盯着朱珂,一字一頓:“我用五個親生骨肉的命,換了他們五個李唐血脈活下去的機會!我去護着皇帝塞給我的那幾個箱子......我,錯了嗎!”
屋脊上,一片青瓦被風掀落,砸在青石板上,碎成粉末。
這細微的聲響,掩不住趙弘殷那句泣血的宣言。
五個女兒。
五個親骨肉的命。
朱珂僵住了。
那張覆蓋着白玉面具的臉龐下,平日裏算無遺策的腦子,嗡的一聲,世界開始坍塌。
怎麼會這樣。
她以爲,當年南山村,趙家只是單純的冷血、偏心。
嫌趙九是個喫閒飯的累贅。
真相,竟是用人命填出來的死局。
亂葬崗上腐爛的屍骨,永遠長不大的女孩......全是爲了給趙九那幾個遺孤讓路。
朱珂胸口一陣氣血翻湧。
震撼,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巨大荒謬感。
她愣了很久。
向來冷若冰霜的眸子,泛起劇烈波動,呼吸徹底亂了。
半晌後。
朱珂如夢初醒,猛地跨前一步,一把揪住趙弘殷沾滿泥水的衣領,將他半提起來。
“你們......”
她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帶着化不開的戾氣與無法理解的憤怒:“你們足足生了五個女兒!”
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大雪紛飛的寒冬。
趙九凍得通紅卻滿是死寂的手。
少年在冰天雪地裏,沉默地揮舞破柴刀,一下一下鑿開凍硬的泥土,將夭折的生命掩埋。
“你們不僅不讓她們活……………”
朱珂眼底湧出駭人的猩紅,比仇恨更慘烈:“你們還逼着趙九,親手埋了你們五個女兒!他那時纔多大?他懂什麼!”
朱珂猛地將趙弘殷砸在地上,怒吼:“你們憑什麼不讓她們活!就爲了一個亡國皇帝的囑託?爲了護住幾個什麼都不是的血脈?她們是你們身上掉下來的肉!”
字字誅心。
是在質問,也是在替那個連死都在爲別人着想的傻子討公道。
若是讓趙九知道,自己活下來,是因爲五個無辜女孩被親生父母弄死......那個滿腦子俠氣與底線的男人,會被這比山重的罪孽活活壓瘋。
趙弘殷像灘爛泥趴在地上,渾身抽搐,一言不發。
“你問憑什麼?!"
貼着牆壁,淚流滿面的趙夫人,此刻像一頭被逼入死角的母狼。
她掙扎着站直,發出一陣淒厲到極點的慘笑。
笑聲裏,有母親的無奈,亂世中人的自私,以及洗不掉的人性之惡。
“你以爲我是鐵石心腸的怪物?你以爲我不心疼十月懷胎掉下來的肉?!”
趙夫人的眼淚沖刷着僅存的尊嚴。她雙膝重重砸在地上,昂着頭,杜鵑啼血般控訴。
“當年,我們答應了皇帝!發了毒誓,要照顧這五個孩子到明事理,給李唐留根!”
她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那時,大火燒透半邊天。各路藩鎮的鐵騎像聞着血腥味的野狗,滿天下搜捕李唐餘孽。只要露一點馬腳......全得死!誅九族,凌遲處死!”
趙夫人眼球上的紅血絲彷彿要炸裂。
“我們有本事在亂世裏活。可沒本事帶着這五個燙手山芋光明正大地活!”
“只能藏!藏在南山村。裝成最底層的泥腿子。受盡白眼,喫發黴的紅薯和樹皮。連一口飽飯都不敢喫,就怕引人注目!”
她猛地指向門外漆黑的夜空,聲音撕裂。
“在那種喫人不吐骨頭的地方......你說!我生的那些女娃......怎麼留!”
朱珂被震得後退半步。
極其冷血的算計,也是亂世最殘酷的法則。
趙夫人的臉龐扭曲:“窮山惡水,女娃養不大就得餓死。就算僥倖活下來,長大了,到處殺人放火的年景,要麼被人拉去當兩腳羊,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聲音突然低下去,透着深入骨髓的恐懼與極度自私的瘋狂。
“就算沒成糧草。辛辛苦苦養大,日夜和這五個男娃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
她死死盯着朱珂,眼神彷彿看到了比死更可怕的東西。
“萬一,她們被這五個李唐子嗣看上......怎麼辦?!"
“到那時,我們趙家,便和前朝皇室永世不得分離。不僅一輩子做李家的奴才,連我的親生女兒,也要跟着受無窮無盡的擔驚受怕,永無翻身之日!”
趙夫人一把撕開最後的體面。
“憑什麼?!”
她絕望咆哮,字字泣血:“我們只是想自己活着!想喘口氣!難道就因爲皇帝臨死前一句囑託,我們趙家就要捨棄一切,世世代代去守着這不值錢的血脈?”
“李唐已經滅了!”
“滅了!”
最後一句嘶吼,撕碎了洛陽的雨夜,窗欞瑟瑟發抖。
後堂內,再次陷入能把人逼瘋的死寂。
只有秋雨,還在外頭不知疲倦地下着。
趙匡胤眼淚無聲淌滿臉頰。
心高氣傲的少年,信奉的一切,充滿情義的家,轟然坍塌成一地爛泥。
父母爲了保護沒有血緣的哥哥,親手淹死,死五個親生女兒。
他能出生,能做大少爺,全是因爲五個親姐姐的屍骨鋪路。
命是髒的,家是屠宰場。
朱珂站在原地。
那雙能看穿天下算計的眼睛裏,此刻滿是茫然。
不是悲憫,不是理解,而是信仰遭到毀滅打擊後的失重。
她恨趙弘殷夫婦,以爲把刀架在他們脖子上,就能替趙九討回清白的公道。
可世上哪有清白的公道?
他們是惡人嗎?
是,連親生女兒都殺。
可他們純粹是惡人嗎?
絕境中,拼死保住遺孤的命,搭上五個女兒的代價。
這不是黑白分明的江湖恩怨。
這是人喫土一生、土喫人一回的世道裏,逼出來的血淋淋的畸形人性。
“所以......”
朱珂的聲音很輕,透着無盡的悲涼。
“你們逼着哥哥去埋屍體......是因爲,你們連面對親生骨血的勇氣都沒有。”
“你們在可憐的自我欺騙中,把他當成了一條能替你們承擔罪孽的狗。”
她緩緩閉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再次睜眼,桃花眼裏沒了溫度,只剩比長夜更死寂的荒蕪。
“這爛透了的世道。”
朱珂轉身,沒管地上的趙弘殷夫婦,也沒解開趙匡胤的穴道。
一步一步,走向門外漆黑的雨幕。
“不該只有我哥哥一個人去死。”
白衣隱入雨中,冷入骨髓的聲音,如古老殘忍的詛咒,在趙家上空盤旋。
“我要你們,給她們,也給我哥哥....……一起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