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極頂,風停得很沒道理。
天光乍破,撕開了一道口子。
青石廣場上的殘火還未死絕,焦黑的木炭往外吐着幾縷慘白的青煙,像是在替這座名門正派嘆着最後一口氣。
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濃重的血腥氣,把這座祖師堂醃臢得透徹,大殿正中央,那把象徵着五嶽至尊的掌門寶座,漆皮被火燎脫了一大塊,露出裏頭斑駁的木胎。
大權在握的節度使李從溫沒去坐那個位置,他只是挑了把臨時搬來的交椅,大馬金刀地坐着,手裏捧着一盞茶。
茶是好茶,可水是昨夜的冷水,李從溫低頭看着茶麪上浮着的一片茶葉,沒喝,只是拿指節輕輕叩擊着交椅的扶手。一次,又一次。
“拖上來。”聲音不大,卻壓得大殿裏的空氣都沉了幾分。
殿外響起鐵甲葉子摩擦的聲響,刺耳撓心。
兩名魁梧的玄甲鐵騎,一左一右,像拖死狗一樣架着個人走了進來,那人的腳尖在滿是血污的青磚上,拖出兩條歪歪扭扭的暗紅印子。
那是泰山派如今輩分最高的長老,雲寂,這位平日裏只在後山閉關、講究個清靜無爲的老神仙,此刻髮髻散亂,灰白道袍上沾滿了爛泥與黑灰,哪裏還有半點神仙氣象。
鐵騎走到大殿中央,同時鬆手。
砰的一聲,雲寂像個破舊的面口袋,重重砸在地上,骨頭磕碰青磚,發出沉悶的響動,老道士渾身像篩糠一樣哆嗦着,喉嚨裏發出毫無意義的嗬嗬聲,人老了,骨頭就脆,膽子也跟着縮水。
李從溫隨手放下茶盞,靴底踩着地面,慢條斯理地踱步到雲寂面前,他居高臨下,看着這個嚇破了膽的方外之人,眼神像是在看一隻螻蟻。
“去。”
李從溫抬起手,指了指那張高高在上的掌門寶座:“坐上去。”
雲寂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裏全是不解與極度的恐懼。
“大人......”
他哆嗦着嘴脣,牙齒磕碰得咯咯作響,像是大冬天掉進了冰窟窿:“貧道......貧道無德無能,那是掌教真人的位置,貧道萬萬不敢......”
李從溫從來沒耐心聽這些虛頭巴腦的廢話。
旁邊一名副將冷笑一聲,上前一步,靴尖猛地挑起一件物事。
“咕嚕嚕。”
那東西在青磚上滾了三圈,剛好停在雲寂的鼻尖前,老道士的呼吸瞬間凝滯了。
那是一顆人頭。
天門道長的人頭。
原本象徵着威嚴的紫金髮冠摔得變了形,死魚般的眼珠子暴突着,正死死盯着雲寂,彷彿在問:爲何不救我?
暗紅的血水順着斷頸處流淌,溼了雲寂道袍的下襬。昨夜還不可一世的天門道長,今天就成了一團爛肉。
江湖就是這麼個不講理的地方。
李從溫緩緩拔出腰間橫刀,刀尖一挑,挑起那枚沾滿半凝固血液的掌門玉印。
玉印在刀尖上微微晃動,折射出大殿外的清冷天光。
“坐上去。”
李從溫的聲音依舊沒有起伏,這是單純的權力碾壓,不講半點江湖規矩:“或者死。”
兩個選擇。
簡單粗暴。
雲寂雙腿徹底失去了站立的力氣,手腳並用,像條老狗一樣在血水裏爬行,雙手顫抖着去接刀尖上的那枚玉印。
玉印,真沉啊。
拿到手裏,滿手黏膩。
雲寂將玉印死死抱在懷裏,膝行着朝那個掌門寶座挪去。
每爬一步,都在出賣這座大山的百年尊嚴。
可尊嚴這玩意兒,哪有命金貴?
李從溫看着老道士狼狽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譏諷。
他轉過頭,看向大殿右側那排粗壯的紅漆廊柱,淡淡道:“這塊遮羞布,算是鋪好了。”
他頓了頓,提高音量:“接下來,是不是該看看你的籌碼了?”
廊柱後,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凌展雲被人推搡着踉蹌走出。
這位江北門少主,往日裏金貴的綢緞袍子破了幾個大口子,衣不蔽體,狼狽不堪。他雙腿發軟,幾乎是被身後的士卒架着拖出來的。半個時辰前,他還在那間充斥着血腥味的靜室裏等死,滿腦子都是自己人頭落地的畫面。
撲通一聲,凌展雲跪在地上,額頭死死貼着冰冷的地面,連抬頭的勇氣都沒有。
“小人凌展雲,叩見李大人......”聲音裏透着掩飾不住的哭腔。
一雙黑色的軍靴,悄無聲息地停在了他的視線前方。
靴面是用最上等的熟牛皮縫製的,邊緣還沾着昨夜的泥水。
凌雲眼力見還是有的,這絕不是李從溫的靴子。
他愣住了。
一隻修長的手,從上方探出,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大,卻讓凌展雲骨頭縫裏都嗖嗖往外冒寒氣。
“凌少主。’
一個略顯粗糲、透着幾分戲謔的年輕嗓音在大殿內響起:“抬起頭來看看。”
凌展雲僵硬地揚起脖子。
逆着清晨的冷光,他看清了那張臉。
一身漆黑紅雲扎甲的少年將軍。
正是昨夜那個把李從溫逼得退讓三分的活閻王!那個代表着洛陽廟堂、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的大人物!
少年將軍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得很燦爛。
他彎下腰,直視着凌展雲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
“恭喜你。”他輕笑出聲,伸手極其自然地替凌展雲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領,就像是多年的老友:“從今天起,這泰山八百裏基業,跟你姓了。”
轟!
凌展雲腦子裏炸開了一道驚雷。
他整個人都傻了,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少年,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死了,正在陰曹地府裏做夢。
什麼叫跟我姓了?
泰山派?
五嶽正宗的泰山派?
“大......大人,您莫不是在拿小人尋開心?”凌展雲結結巴巴,雙手在空中胡亂比劃。
他是個生意人,太清楚自己是個什麼貨色。
老輩人常說,天上掉餡餅,地上必有陷阱。
這砸下來的哪是富貴,分明是鍘刀啊!
“我憑什麼?”凌展雲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他便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大耳刮子。
在這閻王殿裏,問這種蠢問題,不是找死是什麼?
少年將軍站直了身子,雙手抱胸。
他偏過頭,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冷眼旁觀的李從溫,又低頭看向地上的凌展雲。
“憑什麼?”
他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着不容置疑的跋扈:“憑你背後有我。”
他頓了頓,眯起眼:“這就夠了。”
凌展雲呆滯地跪在原地。
背後有我。
簡簡單單四個字,卻比這大殿外那八百玄甲鐵騎加起來的威懾力還要沉重。
這少年的背景,到底深到了何種地步?
居然敢把一座百年大派,當作過家家的物件,隨手賞給一個揚州商人!
凌展雲喉頭滾動,拼命嚥下一口唾沫。
生意人講究個富貴險中求。這潑天的富貴,接了是九死一生,不接,立刻就是身首異處。
沒得選。
“小人......”
凌展雲趴伏在地,聲音顫抖,卻透出一股子咬牙切齒的決絕:“願爲大人效犬馬之勞!”
少年將軍沒再看他,轉頭走向李從溫。
兩手按在李從溫面前的茶幾上。
“李大人,我的人扶上去了。”少年將軍微微俯身,壓低聲音,“這檯面下的油水,咱們該刮一颳了。”
李從溫冷笑一聲,招了招手。
副將大步上前,遞上一份寫滿名字的絹帛。
“鐵騎下山,還泰山一個清淨。”
李從溫把絹帛隨手扔在桌上:“但我留三百好手在山上。’
他指了指大殿外那些如狼似虎的鐵騎:“執法堂的缺,總得有人補上。這些人脫了甲,就是泰山派最忠心的弟子。”
表面退讓,撤走大軍,暗地裏卻把刀子直接捅進了泰山派的心窩。
執法堂掌握着生殺大權,只要這三百人留在山上,雲寂也好,凌雲也罷,甚至整個泰山,依然在他李從溫的掌心裏翻不出浪花。
少年將軍低頭掃了一眼那份絹帛,上頭的名字,全都是泰寧軍裏殺人不眨眼的兵痞悍卒。
他沒點破,只是伸出手指,在絹帛上輕輕彈了一下。
“大人的好意,泰山上下自然感恩戴德。”
一老一少兩隻狐狸,在這沾滿血跡的大殿裏,輕描淡寫地完成了對整座大山的切割。
大殿內的氣壓低得讓人喘不過氣。
李從溫的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抽走明面上的鐵騎,留下面子給廟堂,裏子卻用執法堂的三百悍卒牢牢攥緊。
少年將軍看破不說破,轉身大步走到殿側的書案前,那上面堆滿了昨夜從天門道長密室裏搜刮來的賬冊與典籍。
少年將軍隨手翻找了兩下,挑出了一本泛黃的舊書。
封面上寫着四個古篆大字:岱宗祕劍。
這是泰山派立足江湖的根本,是無數練劍胚子做夢都想摸一摸的寶貝,當年多少驚才絕豔的年輕俊彥,爲了學這兩手劍法,在極頂崖畔頂着風雪跪了整整三年,都沒能敲開這扇門。
少年將軍拿着劍譜,走到大殿中央,那裏還燒着一個取暖的銅火盆,裏頭的木炭紅彤彤的,透着股暖意。
“舊規矩。”少年將軍輕聲開口。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他手腕一翻,那本代表着泰山幾百年傳承的祕籍,就這麼輕飄飄地脫手而出,準確無誤地落入火盆。
“轟!”
紙張瞬間被引燃,火苗竄起三尺高,幽藍的火焰貪婪地吞噬着那些精妙絕倫的劍招圖形。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紙張燃燒的噼啪聲,像是在給一座大山送終。
癱坐在掌門寶座上的雲寂道長,渾濁的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個火盆,身體劇烈抽搐了一下。
那是泰山派的根啊!
沒了劍譜,這幫徒子徒孫拿什麼在江湖上安身立命?
“這......這使不得啊!”雲寂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從寶座上撲了下來,連滾帶爬地衝向火盆,他雙手渾然不顧木炭的高溫,直愣愣地就想往火盆裏抓。
“那是祖宗留下的基業!”老道士淒厲地哀嚎,嗓音沙啞得像是要滲出血來。
手剛伸出一半。
旁邊一名副將拔出腰間短刀,沒有任何猶豫。
“啊。”
刀光一閃。
沒剁手。
刀鋒只是精準地切開了老道士頭頂的木製發冠,花白的頭髮瞬間披散下來,像個瘋子。
發冠掉在火盆邊,瞬間被火苗燎黑。
那股子切開空氣的森冷寒意,貼着雲寂的頭皮掠過,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
雲寂的雙手在半空,距離那燃燒的劍譜只有兩寸。
高溫炙烤着他的皮肉,他卻連縮回手的本能都喪失了。
他仰起頭,看着那個拿着短刀、滿臉漠然的副將。
所有的反抗,在冰冷的刀鋒面前,都是個笑話。
老道士眼眶泛紅,眼淚混着泥污,順着深深的皺紋流下。
他緩緩收回手,規規矩矩地跪伏在火盆邊,額頭重重砸在青磚上。
“貧道......謝大人賞賜。”
屈辱到了極點,也只能含淚叩首。
這就是江湖的道理。
少年將軍看都沒看那個抖成篩糠的老人。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剛從驚恐中緩過神的執事和弟子。
“舊規矩燒了。”
少年將軍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砸進每個人的心湖裏:“從今天起,這世上再無泰山派。
石破天驚。
“整座大山,連同弟子名冊,盡數併入江北門。”
少年將軍伸手,隨意地指了指一旁呆若木雞的凌展雲:“往後,只有江北盟。”
消息傳出大殿,如同在極頂平湖裏扔下了一塊巨石。
殘存的數百名泰山內門弟子聚集在廣場上,聽聞這個命令,人羣瞬間炸開了鍋。
那些練了十幾年泰山劍法、骨子裏刻着名門正派傲骨的年輕劍修們,雙眼直欲噴火。
“憑什麼!”
有人低聲怒吼,手已經按上了劍柄。
堂堂劍派,居然要向一個滿身銅臭味的商賈門派低頭?
併入江北門?
這比殺了他們還要難受!
然而,人羣周圍,是手持長矛,嚴陣以待的鐵騎。
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鋼甲上,反射出刺目的殺機。
一名鐵騎尉官冷着臉大步上前,手中馬鞭凌空一抽。
“啪!”
清脆的音爆聲在廣場上炸開。
最前排幾名按劍的弟子,被鞭梢掃過,臉上瞬間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慘叫着倒地。
數百支長矛齊刷刷向前一壓。
所有的憤怒、屈辱,不甘,全都被這些森冷的兵刃強行按回了肚子裏。敢怒,卻不敢言。
道理,終究是在刀鋒上的。
正殿內。
兩個侍從捧着一套華貴的金絲長袍,強行披在凌雲的身上。
那是江北門歷代門主大典纔會穿的行頭,重若千鈞。
凌展雲被迫站直了身子。
門外射來的,是幾百道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的鄙夷目光。
那些劍修的眼神就像是一把把刀子,在告訴他:你不過是個靠着大人物撐腰的走狗,一個搶佔別人家產的暴發戶。
凌雲手指死死捏住金袍的邊緣,骨節泛白。
他低着頭,沒有去對視那些目光,嘴角卻在劇烈地抽動。
極度的恐懼過後,這身重重的金袍壓在他身上,反而壓出了這位揚州商賈骨子裏的一絲亡命徒狠勁。
泥菩薩還有三分土性呢。
他是商人,商人最懂的就是如何把本錢翻倍。
這江北盟主是個傀儡,雲寂是個傀儡,但他不能只是個任人揉捏的泥人!
“老子就算是個傀儡。”
凌展雲咬緊牙關,在喉嚨深處發出極低的呢喃,猶如一頭被迫逼上絕路的困獸:“也要做個能咬人的傀儡!”
不咬人,在這喫人不吐骨頭的修羅場裏根本活不到明天。
他在心底默默記下了周圍每一張臉,每一分仇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