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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這一腳,踏碎了誰的江湖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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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城的雨似乎永遠也下不完,但那股籠罩在西湖上空的血腥氣,卻隨着一場晨霧悄然散去。

錢塘江心,一葉烏篷船正破開迷霧,順流而下。

江面寬闊,晨風帶着溼冷的寒意,吹得船頭的蘆葦簾子嘩嘩作響。

“用力不代表有勁。”

趙九坐在船頭,手裏剝着一顆帶着泥土氣的新鮮花生,眼皮都沒抬一下:“小虎,你那是在給蚊子趕路?”

船頭上,一個虎頭虎腦的少年正憋紅了臉,呼哧帶喘地打着一套長拳。

拳風看似剛猛,每一拳揮出都帶着呼呼的風聲,但在趙九眼裏,全是破綻。

“九爺!俺用力了!”

小虎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委屈地說道:“俺感覺這一拳能打死一頭牛!”

“牛沒死,你先累死了。”

趙九將花生仁扔進嘴裏,嚼得嘎嘣脆:“拳不是這麼打的。氣在丹田,意在拳先。你那是蠻力,不是內力。過來。”

小虎屁顛屁顛地跑過去。

趙九伸出一根手指,輕輕點在小虎的眉心:“閉眼,吸氣。別想怎麼打人,想你是一棵樹,根紮在船板下面,一直扎進江底的淤泥裏。”

隨着趙九的引導,一股溫潤卻厚重的氣息順着他的指尖渡入小虎體內。

那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傳功,只是《混元功》最基礎的呼吸法門,他只是想要引導小虎體內真氣的流動,並且示範這混元功的真氣,該怎麼動。

但這對於小虎來說,就像是給乾涸的溝渠裏注入了一股清泉。

船艙內,沈寄歡透過簾子的縫隙,靜靜地看着這一幕。

她在和夢小九這個安靜的丫頭一起整理草藥,指尖依然殘留着淡淡的藥香。

看着那個揹着定唐刀,一臉懶散教徒弟的男人,她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那是安心,也是隱憂。

安心的是他還在,活生生地在眼前剝花生、罵徒弟。

隱憂的是,她把脈時感受到的那股深不見底的虛無。

他變強了。

強得讓她這個枕邊人,偶爾都會感到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夢小九悄悄地看一眼沈寄歡,又看了一眼趙九,羨慕的眼睛眨了眨,低下了頭。

“九爺,前面這片蘆葦蕩不太平。”

正在船尾搖櫓的溫良突然開口。

他的動作很有韻律,每一次竹篙入水都沒有濺起半點水花,那隻雖已復明卻仍顯僵硬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翻湧的霧氣。

“嗯。”

趙九應了一聲,手裏繼續剝着花生:“感覺到了。”

“有殺氣?”

小虎興奮地睜開眼,擺出一副要幹架的姿勢。

“有窮氣。”

趙九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還有一股......酸腐氣。”

話音未落。

“嗖——!”

一支響箭刺破迷霧,帶着尖銳的哨音釘在了烏篷船的桅杆上。

緊接着,原本寂靜的蘆葦蕩裏突然衝出七八艘快船。

這些船不大,卻極快,船頭掛着骷髏旗,船上站滿了手持分水刺和撓鉤的漢子。

爲首的一艘船上,站着一個身穿白色長衫,手裏卻提着一把鬼頭刀的年輕人。

這打扮不倫不類,既像是趕考的書生,又像是劫道的土匪。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

那白衫年輕人站在船頭,鬼頭刀往江面上一指,竟是先清了清嗓子,朗聲道:“江上寒風起,扁舟載客來。若無買路錢,管殺不管埋!”

四周圍着的那些水匪頓時鬨笑起來,有人敲着船幫起鬨:“少當家,好詩!好溼啊!”

船艙裏,沈寄歡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掀開簾子走出來,看了一眼那白衫年輕人,低聲對趙九說道:“是蘇家的人。當年揚州的世族,後來敗落了,被逼得落草爲寇。這人叫沈如悔,是個出了名的酸秀才,沒想到竟然混成了這一帶的水匪頭子。”

“蘇家?”

趙九挑了挑眉,他在無常寺裏並不久,這些世家公子瞭解的比較少。

“就是那個號稱蘇半城,結果你師父當年爲了籌軍餉,殺得他全家不敢上岸。”

沈寄歡點了點頭:“他們不算是窮兇極惡,多半是劫富濟貧,或者是......劫富濟己。

此時,那沈如悔也看清了從船艙裏走出來的沈寄歡。

"

雖然寄歡一身素衣,未施粉黛,但那股子清冷出塵的氣質,在這渾濁的江面上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白蓮花。

沈如悔的眼睛直了。

“好………………好標緻的小娘子!”

沈如悔手裏的鬼頭刀都垂了下來,眼神瞬間變得輕佻:“剛纔那首詩作廢,本少當家再賦詩一首!呃......那個...江上見美人,心頭小鹿撞。不如跟了我,做個壓寨....……那個………………”

他卡殼了。

“壓寨俏新娘?”

旁邊的水匪很有眼力見地接了一句。

“俗!俗不可耐!”沈如悔一腳踹在那個手下屁股上:“那是壓寨夫人!什麼新娘!沒文化!”

他轉過頭,用刀尖指着趙九,一臉的囂張:“喂,那個剝花生的!看你這窮酸樣也拿不出什麼銀子。這樣,把這小娘子留下,再把你背上那把刀留下,本少當家放你們一條生路!”

還挺識貨。

趙九終於剝完了最後一顆花生。

他將花生仁扔進嘴裏,拍了拍手,然後慢慢地站了起來。

隨着他這一站,原本平穩的烏篷船,竟微微下沉了一分。

“要人?”

趙九看着沈如悔。

“對!還要刀!”

沈如悔被趙九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但仗着人多勢衆,依舊挺着脖子吼道:“兄弟們!給我上!男的扔江裏餵魚,女的帶回去今晚拜堂!”

“殺啊——!”

七八艘快船同時加速,如離弦之箭般撞向烏篷船。

幾十名水匪舉起手中的兵刃,叫囂着,嘶吼着,那一股子混雜着汗臭和貪婪的殺氣,瞬間將這片江面籠罩。

“九爺!”

溫良握緊了竹篙,小虎也擺開了架勢。

趙九輕輕擺了擺手。

他看着那些衝過來的快船。

他沒有拔刀。

他只是輕輕地,在船頭跺了一下腳。

這一腳,很輕。

但就在腳底觸碰到船板的那一瞬間。

“轟——!!!"

一股暗金色的波紋,以烏篷船爲中心,瞬間向四周擴散。

那不是水波。

那是氣。

是被壓縮到了極致,然後瞬間爆發出來的氣。

原本平靜流淌的錢塘江水,在這一瞬間,沸騰了。

方圓百丈之內的江水,像是被煮開了一樣,無數個巨大的氣泡翻滾着湧出水面,發出咕嘟咕嘟的恐怖聲響。

那些衝在最前面的快船,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壁。

“咔嚓!咔嚓!”

堅硬的船板在這股暗金色氣浪的衝擊下,脆弱得如同紙糊一般,瞬間崩解,化作漫天的木屑。

“啊——!”

幾十名水匪還沒明白髮生了什麼,就感覺身體一輕,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拋向了半空,然後重重地砸進了那沸騰的江水中。

這還沒完。

那沈如悔畢竟有些功夫底子,眼見不妙,抬手就是三支袖箭射向趙九的面門,想要圍魏救趙。

“去死吧!”

那袖箭淬了毒,藍汪汪的,速度極快。

趙九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就在那三支袖箭距離他眉心還有三尺距離的時候。

停住了。

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捏住,懸浮在半空,不得寸進。

趙九看着那三支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止戈。”

他輕聲吐出這兩個字。

隨着話音落下,那三支精鐵打造的袖箭,竟然在衆目睽睽之下,開始扭曲、變形,最後無聲無息地崩解成了鐵粉,簌簌落下,融入了江水之中。

這就是《天下太平決》第七層————止戈。

萬物皆可爲兵,萬物皆可止戈。

在這三尺禁區之內,說停,風也得停。

“撲通撲通!"

江面上全是落水的水匪,一個個像是下餃子一樣在沸騰的江水中掙扎。

好在那沸騰只是真氣激盪的假象,並非真的高溫,否則這江面上此刻漂的就不是人,而是熟肉了。

沈如悔趴在一塊破碎的船板上,渾身溼透,發冠也歪了,哪還有剛纔那副吟詩作對的瀟灑模樣。

他看着那個依舊站在船頭,連衣角都沒有溼半分的男人,牙齒劇烈地打顫。

魔鬼……………

這是魔鬼!

這哪裏是江湖鬥毆,這簡直就是神仙手段!

“還作詩嗎?”

趙九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淡淡地問道。

沈如悔想哭。

他哆哆嗦嗦地張開嘴,想要求饒,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走吧。”

他對身後的溫良說道。

溫良此刻正張大了嘴巴,那隻獨眼瞪得溜圓,手中的竹篙差點掉進江裏。

這就是九爺現在的實力?

這就是......真正的力量?

一種前所未有的渴望,在溫良的心底瘋狂滋生。

他握緊了竹篙,手指發白。

我要變強。

我也要像九爺一樣,一腳踏碎這江河!

“是!”

溫良大聲應道,手中的竹篙猛地一樣,烏篷船破開那一層層漂浮的木板,如利劍般向前駛去。

小虎還在船頭大呼小叫:“師父!剛纔那招叫什麼?我也要學!我也要學!”

“那一招叫......好好喫飯。”

趙九敲了他一個腦瓜崩。

船艙裏,沈寄歡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從藥箱裏掏出一個白瓷瓶,順手扔向了還在江中沉浮的沈如悔。

“那是金瘡藥,專治跌打損傷。”

沈寄歡的聲音隨着江風傳來:“以後別作詩了,難聽。”

沈如悔接住那個瓷瓶,呆呆地看着那艘遠去的烏篷船。

半晌,他突然趴在船板上,嚎啕大哭。

“嗚嗚嗚......太欺負人了......不作詩就不作詩嘛......爲什麼要毀我的船......”

江風浩蕩,只留下一段關於江上龍王的傳說,在這錢塘江上,久久不散。

夜幕降臨,江上的風變得更大了。

烏篷船泊在了一處荒涼的野渡口。

四周是一望無際的蘆葦蕩。

岸邊升起了一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跳動着,驅散了江上的寒意,也映照出幾張各懷心事的臉龐。

一口吊鍋架在火上,裏面煮着剛從江裏釣上來的鮮魚,乳白色的湯汁翻滾着,散發出濃郁的香氣。

沈寄歡正往裏面撒着蔥花和薑末,那是她在百花谷學來的手藝,最能去腥提鮮。

“咕咚。”

小虎嚥了一口唾沫,眼巴巴地盯着那口鍋:“師孃,好了沒啊?”

“快了。”

沈寄歡笑着盛了一碗,先遞給了趙九。

趙九沒接。

他從懷裏掏出一個酒壺,那是從杭州帶出來的老酒,封泥一拍,一般醇厚的酒香便溢了出來。

他倒了兩碗酒。

一碗遞給了坐在旁邊默默擦拭竹篙的溫良,另一碗,卻緩緩傾倒在了面前的江水中。

“嘩啦.....”

酒液入水,瞬間消散。

“這一碗,敬那些沒能走出來的兄弟。

趙九的聲音很低,帶着一絲沙啞。

溫良接過酒碗,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他知道趙九說的是誰。

是那些死在燕雲十六州被大遼攻破的將士,是那些義薄雲天想要提中原收復失地的江湖豪俠。

“九爺......”

溫良仰頭將那碗烈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順着喉嚨燒下去,卻燒不熱他心底的那塊冰:“我這雙眼睛,雖然看見了,但有時候,我覺得還不如瞎着。”

溫良看着跳動的篝火,聲音低沉:“瞎着的時候,我想象的世界是彩色的。可看見了之後才發現,這世道,只有黑和紅。黑的是人心,紅的是血。”

趙九看着他:“眼睛看見的,未必是真的。”

趙九拿起一根樹枝,撥弄着篝火:“心看見的,纔是真的。溫良,你的劍法夠快,但不夠狠。不是對敵人不夠狠,是對你自己不夠狠。”

“盲羊補牢,補的不是羊圈,是你的心。”

趙九伸出手,在空中虛畫了一道:“心若不漏,劍便無缺。你什麼時候能忘了自己是個瞎子,又或者忘了自己是個明眼人,你的劍,纔算是真正入了門。”

溫良若有所思,手中的竹篙在地上無意識地划動,似乎在捕捉趙九話中的那一絲玄機。

旁邊,一直縮在沈寄歡懷裏的夢小九,突然抬起頭。

但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卻直勾勾地盯着趙九。

那眼神裏沒有崇拜,也沒有畏懼,只有透明的純淨。

被這樣的眼神盯着,趙九竟感覺體內那股躁動的暗金真氣,奇異地平復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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