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城今夜的雨不同。
今夜的雨,是腥的。
趙雲川在西湖紅燒肉宴上那一頓好殺,把整個江南官場的膽子都給嚇破了。
雨水順着長街流淌,沖刷着青石板縫隙裏那些怎麼洗都洗不淨的暗紅,最後匯入西湖,把那一池春水染得有些渾濁。
吳越王宮,深處。
這裏沒有雨聲,只有藥液沸騰的咕嘟聲,像是一隻不知疲倦的蛤蟆在低鳴。
這是一間完全密閉的石室,四周牆壁都用了三尺厚的花崗岩,縫隙裏灌了鉛水,別說是人,就算是連聲音都被囚禁在了這裏。
石室中央,擺着一口巨大的棺材。
不是楠木,不是水晶,而是一整塊萬年寒鐵挖出來的鐵棺。
棺材裏沒有屍體,只有滿滿一棺材黑漆漆、粘稠如瀝青般的藥液。這藥液散發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卻又在某種詭異的平衡中透着一絲奇異的清香。
“三千兩黃金一錢的‘息草,五百兩黃金一隻的“雪域冰蟾……………”
沈寄歡坐在一張小馬紮上,手裏拿着一杆長長的銀勺,輕輕攪動着那黑色的藥液。
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眼底掛着兩團濃重的烏青,整個人瘦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而她面前的這口棺材裏的人,正在經歷着前所未有的鉅變。
痛。
無邊無際的痛。
趙九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一個巨大的磨盤裏,每一寸骨頭,每一塊肌肉都在被反覆碾碎,然後再重新粘合。
像是當年第一次修煉天下太平決時候的樣子,不過這一次的痛,比上一次更甚,因爲這一次他在痛着,上一次,卻已經忘了。
他沒有醒,他的意識還漂浮在一片汪洋黑海之上。
但就在那根金針刺入的一瞬間,一道驚雷般的炸響在他的靈魂深處爆發。
那不是聲音,那是痛覺極致後的幻聽。
緊接着,黑暗裂開了一道縫隙。
感覺回來了。
最先甦醒的,是聽覺。
起初是嗡嗡的耳鳴聲,像是無數只蒼蠅在腦海裏亂撞。
隨後,這聲音開始變得清晰,變得有層次。
他聽到了液體流動的聲音。
那是身邊包裹着自己的藥液,粘稠、厚重,每一次微小的波動,在他耳中都如同海嘯般轟鳴。
他聽到了心跳聲。
“咚……………咚...咚......”
這不是他自己的心跳,他現在的心跳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是離他最近的一個人的心跳。
急促、虛弱。
這是那個給他施針的沈寄歡的心跳,他能聽出她血液流動的凝滯,那是極度疲勞的徵兆。
她的氣息呢?
很穩,卻並非是發自內心的穩,而是她幾乎耗盡了全部力氣壓下來的穩,她的丹田深處在大量湧出真氣,強行壓住了一切會出現問題的地方,她的真氣在源源不斷通過那雙攥緊了自己手臂的手掌,灌入他的身軀。那些無孔不
入的暖意在接觸到他身軀的時候就被《混元功》獨有的內力悄然吸收消化。
這是婆娑唸的功勞,也是陳靖川給趙九留下最大的一筆恩怨。
再遠一點。
有一個強有力的,卻充滿焦慮的心跳。
“咚!咚!咚!”
這心跳聲裏夾雜着腳步聲,那是鞋底摩擦石板的細微聲響。
這人很焦躁,他在來回踱步,每一次腳後跟落地,都像是一記重錘砸在地上。
趙九的意識在黑暗中勾勒出了那個焦急的身影。
趙雲川。
大哥。
他的功力精進了,至少已經是劫境,氣息平穩,比自己睡着的那一日,更加純熟了許多,他的吐氣吸氣已經變得比曾經更爲紮實。
再往外......
聽覺像是觸角一般,瘋狂地向外延伸。
穿透了厚重的鐵棺,穿透了灌了鉛的石牆。
他聽到了雨聲。
那是千萬滴雨水砸在琉璃瓦上的聲音,清脆、密集。
每一滴雨水的落點,每一片瓦片的震動,在他的腦海中竟然自動構建成了一幅動態的畫面。
他甚至能聽到雨水中夾雜的風聲。
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吹過旗幟的獵獵聲,甚至......吹過刀鋒的呼嘯聲。
那是劍氣。
在石室之外,大約五十步的地方,有一股凜冽至極的劍氣,正在雨中靜默地燃燒。
那劍氣如山嶽般沉穩,又如江河般綿長。
姜東樾的劍似乎比曾經更凌厲了。
“我還活着……………”
趙九的意識終於在這一刻完全凝聚。
他想睜開眼,卻發現眼皮重如千鈞。
他想動一動手指,卻發現身體彷彿不是自己的,僵硬得像是一塊朽木。
但他能感覺到氣。
真氣。
以前,他的真氣是在經脈裏流淌的河水,雖然奔騰,但有跡可循。
可現在,那些曾經斷裂的經脈,在某種神祕力量的牽引下,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融化了。
他的身體裏不再有經脈的概念,或者說,他的每一塊血肉、每一根骨骼,都變成了經脈。
那是一種極其玄妙的感覺。
藥液中的藥力,順着千萬個毛孔鑽進體內,像是無數只螞蟻在啃噬,又像是在修補。
而在這痛苦的修補過程中,一股沉睡在他丹田深處的力量,終於被那根毒的金針喚醒了。
那是《歸元經》。
這門號稱能萬法歸一的奇功,此刻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工匠,瘋狂地吞噬着湧入體內的藥力,然後將它們轉化爲最純粹的生機,去填補那些被摧毀的深淵。
“咕嘟……………”
棺材裏的藥液,突然冒出了一個巨大的氣泡。
正在拔針的沈寄歡手猛地一抖。
“怎麼回事?”
趙雲川一步衝了上來,死死地盯着棺材。
沈寄歡沒有說話,她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原本平靜如死水的藥液,此刻竟然開始以一種詭異的頻率震動起來。
一圈圈漣漪,從中心蕩開。
就像是......那下面有一頭沉睡的巨龍,正在翻身。
“心跳......”
沈寄歡突然把耳朵貼在了鐵棺上,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潮紅,那是極度興奮後的失態。
“有心跳了!有心跳了!”
“而且......”
沈寄歡抬起頭,看着趙雲川,眼神中帶着一絲驚恐:“這心跳聲.......怎麼像打雷一樣?”
“咚!!!”
一聲巨響,從棺材內部傳來。
那一瞬間,整間石室的空氣都彷彿被這一聲心跳給震碎了。
趙雲川只覺得胸口一悶,腳下踉蹌,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不是普通的心跳。
那是真氣在這個狹小空間內爆發出的共鳴!
棺材裏,趙九的世界正在崩塌,又在重組。
如果說以前他的內力是一片湖泊,那麼現在,這片湖泊被燒乾了,露出了乾裂的河牀。
但在那乾裂的縫隙中,卻流淌着兩種截然不同的岩漿。
一種是金色的,浩大、中正,帶着一股悲天憫人的宏大意願。
那是《混元功》,是他修煉的三大根基之一,是包容萬物的土壤。
另一種是黑紅色的,詭異、陰森,帶着令人靈魂戰慄的嘶吼和詛咒。
那是《婆娑念》。
是在天明神苑那一戰中,他強行從陳靖川那裏掠奪來的魔功。
那一戰,他以《歸元經》強行解析《婆娑念》,將其融入體內,那一招開天,震碎了通天塔,也震碎了他體內的平衡。
此時此刻,這兩種力量在他的體內瘋狂地廝殺。
金色的混元氣想要吞噬黑紅的婆娑念,將其同化.
而黑紅的婆娑念則像是一條瘋狗,死死地咬住混元氣的咽喉,試圖反客爲主,將趙九變成一具只知道殺戮的傀儡。
這是走火入魔的徵兆。
若是換做平時,趙九早就爆體而亡了。
但他現在處於一種極其特殊的狀態——假死。
身體的機能降到了最低,反而讓這戰場變得異常純粹。
“吵死了......”
趙九的意識在虛空中皺了皺眉。
他不喜歡這種失控的感覺。
他是個把控細節到極致的人,無論是殺人還是救人,他都喜歡精準。
“歸元。”
他在心中默唸這兩個字。
隨着意唸的轉動,那一直在默默修補身體的《歸元經》,突然發生了變化。
它不再只是一個修補匠。
它變成了一座橋樑。
或者是......一個熔爐。
那股原本無色無相的歸元真氣,猛地捲入了兩股力量的漩渦之中。它沒有偏幫任何一方,而是像是一個冷酷的仲裁者,強行將金色與黑紅色的力量拉扯到了一起。
分析、拆解、重組。
《歸元經》的恐怖之處,在於它能洞悉萬物的頻率。
它找到了《混元功》與《婆娑念》之間那個微小的契合點——那是對“力量”最本質的渴望。
“轟”
趙九的腦海中,彷彿開天闢地般炸響。
金色與黑紅,竟然真的融合了。
不再是涇渭分明,而是變成了一種深邃的暗金色。
這種新的真氣,既有着《混元功》的雄渾厚重,又帶着《婆娑念》那種針對神魂的尖銳與詭祕。
它變得沉重了。
如果在經脈裏流動的是水,那麼現在流動的,就是水銀。
每一滴真氣裏,都蘊含着比之前強大數倍的能量。
但這還不是結束。
隨着這股暗金真氣的誕生,那個一直卡在趙九心頭,無論如何都無法突破的瓶頸,《天下太平決》第七層的窗戶紙,終於被捅破了。
什麼是太平?
以前趙九以爲,太平就是沒人打仗,就是百姓有飯喫。
所以在第六層的時候,他的真氣是溫和的,是守護。
但在天明神苑,在他親手燒了那座塔,在他看着耶律質古和青鳳在毒池中掙扎的那一刻,他明白了。
這種太平,是假的。
真正的太平,不是求來的,不是守來的。
是殺出來的。
是要有雷霆手段,方顯菩薩心腸。
是要把那些製造混亂的鬼魅魍魎統統殺乾淨,這天下自然就太平了。
第七層——【止戈】。
以武止戈,以殺止殺。
當這個念頭通達的一瞬間,趙九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力(神念)猛地向外擴張。
這不再是簡單的聽覺或觸覺的延伸。
這是一種域。
雖然這個域還很小,只能覆蓋這間石室,但在這石室內,他就是神。
他閉着眼睛,卻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了藥液中每一個微小的氣泡破裂;
他看到了沈寄歡額頭上一滴汗珠正順着鬢角滑落,即將滴在地板上;
他看到了趙雲川因爲緊張而緊繃的肌肉纖維;
甚至,他看到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這種掌控感,讓他沉醉。
之前的他雖然是高手,但還需要用眼去看,用耳去聽,用招式去搏殺。
但現在,他不需要了。
只要在這三丈之內,敵人的每一個念頭,每一絲真氣的流動,都在他的掌控之下。
《婆娑念》給了他窺探靈魂的能力,《混元功》給了他碾壓一切的底氣,而《天下太平決》第七層,給了他絕對的秩序。
這纔是完整的混元功。
這纔是真正的宗師氣象!
而此時他才明白師父的那句話。
武道四境。
他此時,該是意境。
四境從不是上下之分,而是練武之道。
“呼.......
趙九在藥液中,輕輕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口氣吐出,棺材裏的藥液像是沸騰的開水,劇烈翻滾。
石室內的溫度驟然升高。
那些原本刺鼻的藥味,竟然在一瞬間被吸乾了,統統鑽進了趙九的體內。
原本漆黑如墨的藥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清澈,最後竟變成了清水。
沈寄歡捂着嘴,驚恐地後退了兩步,直到後背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吸......吸乾了?”
她行醫多年,從未見過有人能這樣吸收藥力。那可是足以毒死一頭大象的劇毒藥液啊!
趙雲川則是死死地抓着衣角,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老三......”
他顫抖着叫了一聲。
回應他的,是一聲清脆的咔嚓聲。
那根插在藥液裏的長柄銀勺,突然斷成了兩截。
不是被折斷的,而是被一股無形的氣機給震斷的。
緊接着,一隻手,從清澈的水中伸了出來,抓住了鐵棺的邊緣。
那隻手不再是之前的焦黑腐爛,新生的皮膚如同嬰兒般白皙,卻透着一種玉石般的質感。
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抓在寒鐵之上,竟然在那堅硬無比的寒鐵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嘩啦——”
水花四濺。
一個身影,緩緩從棺材裏坐了起來。
長髮溼漉漉地披在身後,赤裸的上身雖然還有些瘦削,但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千錘百煉的精鋼,線條流暢而充滿爆發力。
趙九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沈寄歡和趙雲川同時感覺心神一震,彷彿被一道閃電擊中。
他的左眼深邃如淵,彷彿藏着無盡的黑夜。
右眼璀璨如金,彷彿燃燒着不滅的烈陽。
神魔一體,混元歸一。
趙九微微轉頭,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熟悉的,讓人無比安心的笑容。
那笑容裏,藏着這世間最大的安心。
“哥。”
“我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