閣樓裏的空氣,像是被燒紅的炭火給燙了一下,焦灼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隻還在冒着熱氣的燒鵝,就像是一個無聲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影十那張引以爲傲的臉上。
影十猛地一拍桌子。
那張名貴的黃花梨木桌案,在他這一掌之下,竟連一絲聲響都沒發出來。
但下一刻。
“嘩啦——”
整張桌子像是變成了沙礫,瞬間崩塌,化作一地木屑。
只有那壺酒和剩下的幾隻杯子,被他的內力託着,詭異地懸浮在半空,隨後才緩緩落地。
這手控制內力的功夫,確實稱得上是爐火純青。
“你這是在侮辱我!侮辱影閣!”
影十的雙眼赤紅,那是一種被戲弄後的極致羞憤。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個還在擦汗的胖掌櫃。
“哪來的死肥豬!”
“敢壞老子的事!”
影十的手指成爪,帶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直接扣向了胖掌櫃的天靈蓋。
他是殺手。
在他眼裏,殺個人跟踩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胖掌櫃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切肉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一攤爛泥一樣癱軟下去,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慢。”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少年並沒有出手阻攔,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只是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但就在這個字出口的瞬間,影十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爲他想停,而是因爲一把扇子。
一把剛纔還插在少年腰間,此刻卻詭異地出現在影十手腕下的摺扇。
扇骨抵住了影十的脈門。
沒有任何內力波動,也沒有任何殺氣。
就像是那扇子本來就長在那裏一樣。
“買賣不成仁義在。”
少年收回摺扇,刷的一聲打開,輕輕搖了搖:“這位掌櫃的是我花五百貫買來的,那就是我的人。你要殺我的人,問過我了嗎?”
“你懂個屁!”
影十收回手,胸口劇烈起伏:“我們賭的是快!是輕功!你這是投機取巧!是旁門左道!”
“旁門左道?”
少年笑了,他夾起一塊燒鵝皮,放進嘴裏細細咀嚼。
“影十,你練了三十年武,練傻了吧?”
少年嚥下鵝皮,眼神中帶着一絲憐憫:“你以爲的快,是雙腿生風,是一日千裏。但在我看來,那是馬伕才幹的活計。”
“真正的快,不是你去追目標。”
少年指了指那個胖掌櫃,又指了指這滿屋子的狼藉。
“而是縮地成寸。”
“是讓目標自己送上門來。”
“你跑四十裏去買鵝,那是苦力。我坐在這裏,讓鵝來找我,這是權力。”
“在這江湖上,腿快不算快,腦子快,錢快,快,纔是真正的快。”
少年站起身,走到影十面前,那張青玉面具幾乎要貼在影十的臉上。
“你輸了。”
“不僅輸了,還輸了格局。”
這番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地剖開了影十那層名天下第一的虛僞外殼。
樓下的大廳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震住了。
過江龍嘴裏的豬蹄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乖乖......這道理聽着怎麼這麼帶勁呢?三爺,以後咱們是不是也不用練輕功了?直接練錢功?”
屠洪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閣樓,手中的殘劍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要見血了。”
屠洪低聲道。
果然。
閣樓之上,影十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是理智崩斷後的癲狂。
“好!好一個縮地成寸!好一個格局!”
影十猛地後退一步,雙手按在了腰間。
左手刀,右手劍。
“既然你看不起我的腿,那我們就比比手!”
“錚——!”
龍吟虎嘯。
一刀一劍,同時出鞘。
那刀是黑色的,黑得像是深夜裏的鬼影,不反光,卻吞噬着周圍的光線。
那劍是白色的,白得像是雪山上的寒冰,一出鞘,整個閣樓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影閣絕學,陰陽雙殺。
“第二局!”
影十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裏飄出來的:“不賭別的,就賭命!我看這一次,你的錢還能不能讓我的刀慢下來!”
一股恐怖的殺氣,以影十爲中心,瞬間爆發開來。
那不僅僅是氣勢,那是實實在在的殺意。
閣樓的窗戶紙被震碎,漫天的碎片如同蝴蝶般飛舞。
樓下的那些權貴富商們,哪怕隔着老遠,也被這股殺氣激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有幾個膽小的甚至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這是真正的高手。
是站在江湖金字塔頂端的殺神。
胭脂紅的臉色變了。
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當影十拔出刀劍的時候,就意味着不死不休。
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從影十的刀劍下全身而退。
“公子……………….”
胭脂紅下意識地想要擋在少年身前。
雖然這少年狂妄,雖然他神祕,但他剛纔的那番話,確實觸動了她。
她不想看着他就這麼死了。
“別動。”
少年卻伸手攔住了她。
他的手很穩,甚至還帶着一絲溫熱。
面對影十那滔天的殺氣,少年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影十一眼。
他轉過身,背對着那兩把隨時會要了他命的利刃,看向了胭脂紅。
“紅姑娘。”
少年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像是在問晚飯喫什麼:“你剛纔說,你喜歡大英雄?”
胭脂紅愣住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竟然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我......”
“我且你。”
少年打斷了她,目光清澈如水:“這影十的刀劍如何?”
胭脂紅看了一眼影十,又看了一眼少年。
她咬了咬嘴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少年是在求證?
還是在找死?
但她不能說謊。
在這個時候說謊,是對武者的侮辱,也是對局勢的誤判。
“很強。”
胭脂紅深吸了一口氣,實話實說:“影十是影閣百年來最有天賦的殺手。他的左手刀剛猛霸道,右手劍陰柔詭異,雙手互博,天下無雙。”
“若非影閣殺手不排兵器譜,以他的實力......”
胭脂紅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影十那張猙獰的臉:“定是天下前五。”
前五。
這個評價極高。
放眼整個江湖,能排進前五的,哪一個不是開宗立派的大宗師?
聽到心上人的誇讚,影十那張扭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色。
“聽到了嗎?”
影十手中的刀劍微微震動,發出一陣嗡鳴:“這就是我的資本。小子,現在後悔,晚了。”
“天下前五啊......”
少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着影十。
“那就是說,你的刀很快,你的劍很利,只要你出手,我就必死無疑?”
“你可以試試。”
影十舔了舔嘴脣,眼中滿是嗜血的渴望:“我會把你切成三千六百片,每一片都一樣薄,這纔是真正的快。”
樓下。
過江龍急得直抓頭皮:“完了完了!這小子要完犢子了!三爺,這可是影十啊!那刀劍雙絕不是吹出來的!咱們要不要出手?”
屠洪抱着殘劍,眉頭緊鎖。
“再等等。”
“等什麼?等收屍啊?”
“等他拔劍。”
屠洪死死地盯着那個少年:“這小子既然敢挑釁,手裏肯定有底牌。他的劍.....在哪?”
所有人都在等着。
甚至連影十都做好了應對暗器的準備。
畢竟這少年剛纔那手縮地成寸雖然無賴,但也說明他腦子靈活,手段層出不窮。
然而。
少年動了。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什麼暗器。
“噹啷。”
他隨手將手中的那杯酒一扔。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然後。
他雙手一攤,兩腿一開,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那張鋪着軟墊的羅漢牀上。
那個姿勢,要多愜意有多愜意,要多無賴有多無賴。
就像是一個喫飽喝足準備睡覺的紈絝子弟。
“這一局,我認輸。”
少年的聲音清脆響亮,傳遍了整個醉月樓。
靜。
死一般的靜。
樓下的絲竹聲停了,劃拳聲停了。
就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過江龍手裏的骨頭再次掉在了地上,這次砸到了腳背,但他連疼都忘了喊。
“啥?認......認輸了?”
閣樓上。
影十那蓄勢待發的雷霆一擊,硬生生地卡在了半路。
那種感覺,就像是用盡全力的一拳,原本以爲會打在鐵板上,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裏。
力道無處宣泄,反噬得他胸口一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你說什麼?”
影十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個躺在牀上的少年。
“我說我認輸啊。”
少年理直氣壯地說道,甚至還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你耳朵聾嗎?”
“你!你!”
影十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刀劍都在亂顫:“你剛纔的狂妄呢?你的骨氣呢?這還沒打,你就認輸?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男人?”
少年嗤笑一聲。
他側過身,一隻手撐着腦袋,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拉住了站在牀邊的胭脂紅的衣袖。
“既是紅姑娘說你厲害,那我便信她的。
少年抬起頭,看着胭脂紅,眼中滿是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既然她是這揚州城最懂行的人,她說你是天下前五,那你肯定就是天下前五。”
“我一個做生意的,跟天下前五的高手拼命?”
少年翻了個白眼:“我有病啊?既然打不過,爲何要送死?”
“而且......”
少年指了指影十手中的刀劍:“你這刀劍無眼的,萬一弄壞了我這一身衣裳,或者劃傷了我的臉,那我以後還怎麼在紅姑娘面前混?”
“噗嗤”
一聲輕笑。
是從胭脂紅的嘴裏發出來的。
她本來緊繃的神經,被少年這一番歪理邪說給徹底弄斷了。
她看着這個躺在牀上,一臉無賴相卻又透着一股子瀟灑勁的少年,心中的那扇門,似乎被什麼東西撞開了一條縫。
這人,太有趣了。
他不是那種爲了面子死撐的江湖莽夫,也不是那種只會搖尾乞憐的懦夫。
他活得太通透了。
通透到把怕死這件事,都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如此理直氣壯。
甚至......還帶着對世俗規則的嘲弄。
“你笑什麼?”
影十聽到胭脂紅的笑聲,更是火冒三丈。
他被耍了。
拿着刀劍,擺好了架勢,結果觀衆和對手都在看戲。
“我笑公子是個妙人。”
胭脂紅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影十,既然公子認輸了,這第二局,便是你贏了。”
“贏了?”
影十看着手中的刀劍,心裏憋屈。
這叫贏嗎?
這簡直比輸了還難受!
就像是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不算!”
影十咆哮道:“我要殺了他!我要讓他知道什麼是恐懼!”
“唉......”
少年嘆了口氣,從牀上坐了起來:“影十啊影十,你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贏了你也不高興,輸了你也不高興。你是不是非得見點血才舒服?”
少年搖了搖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局兩勝。”
“第一局,我贏了。”
“第二局,你贏了。
“現在是一比一平。”
少年看着影十,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怎麼?堂堂影閣第一殺手,連這點賭品都沒有?贏了一局還要殺人滅口?”
影十的呼吸粗重如牛。
他死死地盯着少年,手中的刀劍緩緩垂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殺。
至少現在不能殺。
如果現在動手,那就是壞了規矩,就是在胭脂紅面前徹底輸了人品。
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讓胭脂紅心服口服。
“好!”
影十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第三局!你說!這第三局比什麼!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要任何花招!”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揚。
魚,徹底咬鉤了。
他轉過頭,看向胭脂紅。
那眼神,不再是剛纔的戲謔,也不再是剛纔的無賴。
而是一種深深的,彷彿能看透靈魂的注視。
“這最後一局……………”
少年輕聲說道:“我不出題,你也不出題。”
“由紅姑娘來定。”
少年站起身,走到胭脂紅面前,將剛纔影十倒的那最後一杯酒端了起來,遞到她手裏:“這最後一局,比什麼,怎麼比,全由你說了算。你說比文,我們就比文。你說比武,我們就比武。哪怕你說比誰繡花繡得好……………”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說不出的寵溺:“那我也只能拿起針線,陪這位天下第一的殺手,繡上一對鴛鴦。”
胭脂紅看着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微微盪漾,映出了她那張絕美的臉。
也映出了她眼中那一絲從未有過的光彩。
權力。
這是一種被尊重、被信任、被賦予了決定權的快感。
在影閣,她是整個江南情報網的負責人。
在醉月樓,她是商品。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少年面前,她是主宰。
“由我來定?”
胭脂紅抬起頭,看向少年。
“由你來定。”
少年點頭。
“不行!”
影十急了。
他看着胭脂紅那有些迷離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那是一種野獸對危險的本能直覺。
他感覺到了,胭脂紅的心,正在偏向那個少年。
“胭脂紅!你是影閣的人!”
影十上前一步,想要去抓胭脂紅的手臂,眼神中滿是佔有慾和威脅:“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是誰在保着你!”
胭脂紅的手猛地一縮,避開了影十的觸碰。
她轉過頭,看着那張猙獰的臉。
那張臉,她看了十年。
在少年的襯托下,她只看到了醜陋,看到了狹隘,看到了………………
虛弱。
“影十。”
胭脂紅的聲音很冷,冷得像是深秋的寒霜。
“我是影閣的人,但我不是你的奴隸。”
“既然是賭局,就要講公平。”
她轉過身,不再看影十,而是看向了窗外那輪血色的月亮。
沉思片刻。
胭脂紅緩緩開口。
“這第三局......"
“不比武功,不比錢財,也不比輕功。”
她回過頭,目光在兩個男人身上掃過
最後,定格在了少年那張青玉面具上。
“我們比......誰能摘下這天上的月亮。”
影十一怔。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的臉變得紅潤,他的身體也在緊繃着。
這是愛意。
無數詩人樂者,文人騷客,他們把這天上的明月比作愛人,比作思念,比作永久綿長的愛意,而此時,着月亮,便就是他影十手裏的這刀劍。
他的刀劍,就叫明月雙劍,這名字是胭脂紅給他的。
他笑了。
他從未如此開心過。
這一刻,他彷彿得到了這世上所有的幸福。
他走到了胭脂紅的面前,眼裏已褪去了憤怒和殺戮,只剩下一片柔情。
他將刀劍放在了她的面前,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愛意在那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峯。
可下一刻,胭脂紅的眼睛卻看向了那少年:“你知道什麼是天上的月亮嗎?”
少年一隻手攥住了胭脂紅的手掌,另一隻手,放下了幔帳。
幔帳落下。
影十眉心一皺,他伸手,再次拉開幔帳。
一切都變了。
胭脂紅還在那裏,少年也還在那裏。
他們還是那樣坐着。
可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女人,不一樣了。
胭脂紅的眼神,臉色,甚至她的神情,她的整張臉都已完全不一樣了。
那眼神………………
彷彿在看着情人。
“你做了什麼?"
影十看向少年:“你......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只是......”
少年噗嗤一笑:“讓她看了看我的臉。”
“看什麼你的………………”
影十的話沒有說完,胭脂紅整個人撲向了少年。
脣。
吻了下去。
“出去。”
胭脂紅放下了幔帳,抱着少年,只留給了牀榻外的影十一句話:“把門關上。"
她的袖輕輕一揮。
整個房間的燭火,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