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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天下第一不過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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閣樓裏的空氣,像是被燒紅的炭火給燙了一下,焦灼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那隻還在冒着熱氣的燒鵝,就像是一個無聲的巴掌,狠狠地扇在了影十那張引以爲傲的臉上。

影十猛地一拍桌子。

那張名貴的黃花梨木桌案,在他這一掌之下,竟連一絲聲響都沒發出來。

但下一刻。

“嘩啦——”

整張桌子像是變成了沙礫,瞬間崩塌,化作一地木屑。

只有那壺酒和剩下的幾隻杯子,被他的內力託着,詭異地懸浮在半空,隨後才緩緩落地。

這手控制內力的功夫,確實稱得上是爐火純青。

“你這是在侮辱我!侮辱影閣!”

影十的雙眼赤紅,那是一種被戲弄後的極致羞憤。

他猛地轉過頭,那雙充滿殺意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個還在擦汗的胖掌櫃。

“哪來的死肥豬!”

“敢壞老子的事!”

影十的手指成爪,帶着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直接扣向了胖掌櫃的天靈蓋。

他是殺手。

在他眼裏,殺個人跟踩死一隻螞蟻沒有任何區別。

胖掌櫃嚇得魂飛魄散,手裏的切肉刀噹啷一聲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一攤爛泥一樣癱軟下去,連求饒的話都卡在喉嚨裏出不來。

“慢。”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響起。

少年並沒有出手阻攔,甚至連屁股都沒挪一下。

他只是輕輕地吐出了一個字。

但就在這個字出口的瞬間,影十的手停住了。

不是因爲他想停,而是因爲一把扇子。

一把剛纔還插在少年腰間,此刻卻詭異地出現在影十手腕下的摺扇。

扇骨抵住了影十的脈門。

沒有任何內力波動,也沒有任何殺氣。

就像是那扇子本來就長在那裏一樣。

“買賣不成仁義在。”

少年收回摺扇,刷的一聲打開,輕輕搖了搖:“這位掌櫃的是我花五百貫買來的,那就是我的人。你要殺我的人,問過我了嗎?”

“你懂個屁!”

影十收回手,胸口劇烈起伏:“我們賭的是快!是輕功!你這是投機取巧!是旁門左道!”

“旁門左道?”

少年笑了,他夾起一塊燒鵝皮,放進嘴裏細細咀嚼。

“影十,你練了三十年武,練傻了吧?”

少年嚥下鵝皮,眼神中帶着一絲憐憫:“你以爲的快,是雙腿生風,是一日千裏。但在我看來,那是馬伕才幹的活計。”

“真正的快,不是你去追目標。”

少年指了指那個胖掌櫃,又指了指這滿屋子的狼藉。

“而是縮地成寸。”

“是讓目標自己送上門來。”

“你跑四十裏去買鵝,那是苦力。我坐在這裏,讓鵝來找我,這是權力。”

“在這江湖上,腿快不算快,腦子快,錢快,快,纔是真正的快。”

少年站起身,走到影十面前,那張青玉面具幾乎要貼在影十的臉上。

“你輸了。”

“不僅輸了,還輸了格局。”

這番話,就像是一把尖刀,硬生生地剖開了影十那層名天下第一的虛僞外殼。

樓下的大廳裏,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這番驚世駭俗的言論給震住了。

過江龍嘴裏的豬蹄掉在地上,他瞪大了眼睛,喃喃自語:“乖乖......這道理聽着怎麼這麼帶勁呢?三爺,以後咱們是不是也不用練輕功了?直接練錢功?”

屠洪沒有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閣樓,手中的殘劍顫抖得更加厲害了。

“要見血了。”

屠洪低聲道。

果然。

閣樓之上,影十笑了。

那是氣極反笑,是理智崩斷後的癲狂。

“好!好一個縮地成寸!好一個格局!”

影十猛地後退一步,雙手按在了腰間。

左手刀,右手劍。

“既然你看不起我的腿,那我們就比比手!”

“錚——!”

龍吟虎嘯。

一刀一劍,同時出鞘。

那刀是黑色的,黑得像是深夜裏的鬼影,不反光,卻吞噬着周圍的光線。

那劍是白色的,白得像是雪山上的寒冰,一出鞘,整個閣樓的溫度瞬間降到了冰點。

影閣絕學,陰陽雙殺。

“第二局!”

影十的聲音像是從九幽地獄裏飄出來的:“不賭別的,就賭命!我看這一次,你的錢還能不能讓我的刀慢下來!”

一股恐怖的殺氣,以影十爲中心,瞬間爆發開來。

那不僅僅是氣勢,那是實實在在的殺意。

閣樓的窗戶紙被震碎,漫天的碎片如同蝴蝶般飛舞。

樓下的那些權貴富商們,哪怕隔着老遠,也被這股殺氣激得渾身起雞皮疙瘩,有幾個膽小的甚至直接鑽到了桌子底下。

這是真正的高手。

是站在江湖金字塔頂端的殺神。

胭脂紅的臉色變了。

她太熟悉這種氣息了。

當影十拔出刀劍的時候,就意味着不死不休。

這世上,很少有人能從影十的刀劍下全身而退。

“公子……………….”

胭脂紅下意識地想要擋在少年身前。

雖然這少年狂妄,雖然他神祕,但他剛纔的那番話,確實觸動了她。

她不想看着他就這麼死了。

“別動。”

少年卻伸手攔住了她。

他的手很穩,甚至還帶着一絲溫熱。

面對影十那滔天的殺氣,少年依然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影十一眼。

他轉過身,背對着那兩把隨時會要了他命的利刃,看向了胭脂紅。

“紅姑娘。”

少年的聲音很溫柔,溫柔得像是在問晚飯喫什麼:“你剛纔說,你喜歡大英雄?”

胭脂紅愣住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他竟然還在糾結這個問題?

“我......”

“我且你。”

少年打斷了她,目光清澈如水:“這影十的刀劍如何?”

胭脂紅看了一眼影十,又看了一眼少年。

她咬了咬嘴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這少年是在求證?

還是在找死?

但她不能說謊。

在這個時候說謊,是對武者的侮辱,也是對局勢的誤判。

“很強。”

胭脂紅深吸了一口氣,實話實說:“影十是影閣百年來最有天賦的殺手。他的左手刀剛猛霸道,右手劍陰柔詭異,雙手互博,天下無雙。”

“若非影閣殺手不排兵器譜,以他的實力......”

胭脂紅頓了一下,看了一眼影十那張猙獰的臉:“定是天下前五。”

前五。

這個評價極高。

放眼整個江湖,能排進前五的,哪一個不是開宗立派的大宗師?

聽到心上人的誇讚,影十那張扭曲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神色。

“聽到了嗎?”

影十手中的刀劍微微震動,發出一陣嗡鳴:“這就是我的資本。小子,現在後悔,晚了。”

“天下前五啊......”

少年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轉過身,看着影十。

“那就是說,你的刀很快,你的劍很利,只要你出手,我就必死無疑?”

“你可以試試。”

影十舔了舔嘴脣,眼中滿是嗜血的渴望:“我會把你切成三千六百片,每一片都一樣薄,這纔是真正的快。”

樓下。

過江龍急得直抓頭皮:“完了完了!這小子要完犢子了!三爺,這可是影十啊!那刀劍雙絕不是吹出來的!咱們要不要出手?”

屠洪抱着殘劍,眉頭緊鎖。

“再等等。”

“等什麼?等收屍啊?”

“等他拔劍。”

屠洪死死地盯着那個少年:“這小子既然敢挑釁,手裏肯定有底牌。他的劍.....在哪?”

所有人都在等着。

甚至連影十都做好了應對暗器的準備。

畢竟這少年剛纔那手縮地成寸雖然無賴,但也說明他腦子靈活,手段層出不窮。

然而。

少年動了。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什麼暗器。

“噹啷。”

他隨手將手中的那杯酒一扔。

酒杯落地,摔得粉碎。

然後。

他雙手一攤,兩腿一開,往後一仰,直接躺在了那張鋪着軟墊的羅漢牀上。

那個姿勢,要多愜意有多愜意,要多無賴有多無賴。

就像是一個喫飽喝足準備睡覺的紈絝子弟。

“這一局,我認輸。”

少年的聲音清脆響亮,傳遍了整個醉月樓。

靜。

死一般的靜。

樓下的絲竹聲停了,劃拳聲停了。

就連窗外的風聲似乎都停了。

所有人都張大了嘴巴,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

過江龍手裏的骨頭再次掉在了地上,這次砸到了腳背,但他連疼都忘了喊。

“啥?認......認輸了?”

閣樓上。

影十那蓄勢待發的雷霆一擊,硬生生地卡在了半路。

那種感覺,就像是用盡全力的一拳,原本以爲會打在鐵板上,結果卻打在了一團棉花裏。

力道無處宣泄,反噬得他胸口一陣發悶,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

“你......你說什麼?”

影十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個躺在牀上的少年。

“我說我認輸啊。”

少年理直氣壯地說道,甚至還調整了一下枕頭的位置:“你耳朵聾嗎?”

“你!你!”

影十氣得渾身發抖,手中的刀劍都在亂顫:“你剛纔的狂妄呢?你的骨氣呢?這還沒打,你就認輸?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男人?”

少年嗤笑一聲。

他側過身,一隻手撐着腦袋,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拉住了站在牀邊的胭脂紅的衣袖。

“既是紅姑娘說你厲害,那我便信她的。

少年抬起頭,看着胭脂紅,眼中滿是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既然她是這揚州城最懂行的人,她說你是天下前五,那你肯定就是天下前五。”

“我一個做生意的,跟天下前五的高手拼命?”

少年翻了個白眼:“我有病啊?既然打不過,爲何要送死?”

“而且......”

少年指了指影十手中的刀劍:“你這刀劍無眼的,萬一弄壞了我這一身衣裳,或者劃傷了我的臉,那我以後還怎麼在紅姑娘面前混?”

“噗嗤”

一聲輕笑。

是從胭脂紅的嘴裏發出來的。

她本來緊繃的神經,被少年這一番歪理邪說給徹底弄斷了。

她看着這個躺在牀上,一臉無賴相卻又透着一股子瀟灑勁的少年,心中的那扇門,似乎被什麼東西撞開了一條縫。

這人,太有趣了。

他不是那種爲了面子死撐的江湖莽夫,也不是那種只會搖尾乞憐的懦夫。

他活得太通透了。

通透到把怕死這件事,都能說得如此清新脫俗,如此理直氣壯。

甚至......還帶着對世俗規則的嘲弄。

“你笑什麼?”

影十聽到胭脂紅的笑聲,更是火冒三丈。

他被耍了。

拿着刀劍,擺好了架勢,結果觀衆和對手都在看戲。

“我笑公子是個妙人。”

胭脂紅掩嘴輕笑,眼波流轉:“影十,既然公子認輸了,這第二局,便是你贏了。”

“贏了?”

影十看着手中的刀劍,心裏憋屈。

這叫贏嗎?

這簡直比輸了還難受!

就像是一口氣憋在嗓子眼,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不算!”

影十咆哮道:“我要殺了他!我要讓他知道什麼是恐懼!”

“唉......”

少年嘆了口氣,從牀上坐了起來:“影十啊影十,你這人怎麼這麼難伺候?贏了你也不高興,輸了你也不高興。你是不是非得見點血才舒服?”

少年搖了搖頭,伸出三根手指。

“三局兩勝。”

“第一局,我贏了。”

“第二局,你贏了。

“現在是一比一平。”

少年看着影十,眼中閃過一絲戲謔:“怎麼?堂堂影閣第一殺手,連這點賭品都沒有?贏了一局還要殺人滅口?”

影十的呼吸粗重如牛。

他死死地盯着少年,手中的刀劍緩緩垂下。

他知道,自己不能殺。

至少現在不能殺。

如果現在動手,那就是壞了規矩,就是在胭脂紅面前徹底輸了人品。

他不僅要贏,還要贏得漂亮,贏得讓胭脂紅心服口服。

“好!”

影十咬着牙,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第三局!你說!這第三局比什麼!這一次,我絕不會再讓你要任何花招!”

少年的嘴角微微上揚。

魚,徹底咬鉤了。

他轉過頭,看向胭脂紅。

那眼神,不再是剛纔的戲謔,也不再是剛纔的無賴。

而是一種深深的,彷彿能看透靈魂的注視。

“這最後一局……………”

少年輕聲說道:“我不出題,你也不出題。”

“由紅姑娘來定。”

少年站起身,走到胭脂紅面前,將剛纔影十倒的那最後一杯酒端了起來,遞到她手裏:“這最後一局,比什麼,怎麼比,全由你說了算。你說比文,我們就比文。你說比武,我們就比武。哪怕你說比誰繡花繡得好……………”

少年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說不出的寵溺:“那我也只能拿起針線,陪這位天下第一的殺手,繡上一對鴛鴦。”

胭脂紅看着手中的酒杯。

杯中的酒液微微盪漾,映出了她那張絕美的臉。

也映出了她眼中那一絲從未有過的光彩。

權力。

這是一種被尊重、被信任、被賦予了決定權的快感。

在影閣,她是整個江南情報網的負責人。

在醉月樓,她是商品。

但在這一刻,在這個少年面前,她是主宰。

“由我來定?”

胭脂紅抬起頭,看向少年。

“由你來定。”

少年點頭。

“不行!”

影十急了。

他看着胭脂紅那有些迷離的眼神,心中的不安瞬間放大到了極致。

那是一種野獸對危險的本能直覺。

他感覺到了,胭脂紅的心,正在偏向那個少年。

“胭脂紅!你是影閣的人!”

影十上前一步,想要去抓胭脂紅的手臂,眼神中滿是佔有慾和威脅:“你別忘了你的身份!也別忘了......是誰在保着你!”

胭脂紅的手猛地一縮,避開了影十的觸碰。

她轉過頭,看着那張猙獰的臉。

那張臉,她看了十年。

在少年的襯托下,她只看到了醜陋,看到了狹隘,看到了………………

虛弱。

“影十。”

胭脂紅的聲音很冷,冷得像是深秋的寒霜。

“我是影閣的人,但我不是你的奴隸。”

“既然是賭局,就要講公平。”

她轉過身,不再看影十,而是看向了窗外那輪血色的月亮。

沉思片刻。

胭脂紅緩緩開口。

“這第三局......"

“不比武功,不比錢財,也不比輕功。”

她回過頭,目光在兩個男人身上掃過

最後,定格在了少年那張青玉面具上。

“我們比......誰能摘下這天上的月亮。”

影十一怔。

他突然明白了什麼。

他的臉變得紅潤,他的身體也在緊繃着。

這是愛意。

無數詩人樂者,文人騷客,他們把這天上的明月比作愛人,比作思念,比作永久綿長的愛意,而此時,着月亮,便就是他影十手裏的這刀劍。

他的刀劍,就叫明月雙劍,這名字是胭脂紅給他的。

他笑了。

他從未如此開心過。

這一刻,他彷彿得到了這世上所有的幸福。

他走到了胭脂紅的面前,眼裏已褪去了憤怒和殺戮,只剩下一片柔情。

他將刀劍放在了她的面前,她望着他,他也望着她。

愛意在那一刻,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頂峯。

可下一刻,胭脂紅的眼睛卻看向了那少年:“你知道什麼是天上的月亮嗎?”

少年一隻手攥住了胭脂紅的手掌,另一隻手,放下了幔帳。

幔帳落下。

影十眉心一皺,他伸手,再次拉開幔帳。

一切都變了。

胭脂紅還在那裏,少年也還在那裏。

他們還是那樣坐着。

可他知道,他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女人,不一樣了。

胭脂紅的眼神,臉色,甚至她的神情,她的整張臉都已完全不一樣了。

那眼神………………

彷彿在看着情人。

“你做了什麼?"

影十看向少年:“你......你對她做了什麼。”

“我只是......”

少年噗嗤一笑:“讓她看了看我的臉。”

“看什麼你的………………”

影十的話沒有說完,胭脂紅整個人撲向了少年。

脣。

吻了下去。

“出去。”

胭脂紅放下了幔帳,抱着少年,只留給了牀榻外的影十一句話:“把門關上。"

她的袖輕輕一揮。

整個房間的燭火,熄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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