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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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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片空白的世界。

在這之前,世界是紅色的,是火焰燎原的焦灼;是黑色的,是夜色與濃煙的混沌。

但就在雙掌相抵,那兩股同宗同源卻又截然不同的真氣轟然對撞的瞬間,所有的色彩都被剝離了。

朵裏兀感覺自己像是被拽進了一張巨大沒有邊際的白紙裏。

沒有風聲,沒有火光,甚至連腳下即將崩塌的飛檐都消失了。

但其實是朵裏兀看到的世界都是潔白的,她能看得到氣息,看得到氣,看得到趙九身上氣息的流動。

那些氣息不再是虛無縹緲的感覺,而是化作了無數條纖細如發的絲線,在這個白色的空間裏縱橫交錯,編織成了一個精密得令人窒息的人體圖譜。

不僅如此,她看到的自己的手掌,上面細細的紋路竟然都是真氣的運轉方式。

每一條經脈的搏動,每一個穴位的開合,甚至連趙丹田內那顆如同星辰般旋轉的氣旋,都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這就是......入微?”

朵裏兀的靈魂在顫慄。她追求了一輩子的境界,竟然在這個漢人小子的共鳴下,如此輕易地踏入了。

她看到了趙九經脈中那股真氣的流向,那是一種極其古怪,卻又暗合天道的逆流。

不,不是逆流,是回溯。

萬流歸宗,九九歸一。

“原來如此......”朵裏兀的眼神變得呆滯,隨即湧上一股強烈的荒謬感:“趙九就是用這種辦法,看清了陳靖川身上的婆娑念從而學會了的?”

只有看清了本質,才能複製本質。

朵裏簡直是無法理解。

她是個天才,是大遼百年來天賦最高的武學奇才,可她在趙九這個年紀,還在爲了打通任督二脈而苦苦掙扎。

而眼前這個男人,竟然已經觸碰到了道的門檻?

她安靜了下來,沒有了瘋狂,沒有了執念,也沒有了剛纔那種要將趙九碎屍萬段的暴戾。

在這個純白的真氣世界裏,謊言和僞裝都是多餘的。

她靜靜地看着趙九,像是看着一個多年的老友,又像是看着一個無法逾越的怪物:“趙九,這份功法,你到底是哪兒來的?”

趙九站在她對面,身影在白色的背景下顯得有些單薄,但他身上的氣息卻穩如泰山。

趙九並不憤怒。

對於這個女人,趙九倒沒什麼太大的恩怨。

江湖廝殺,各爲其主。

在他眼裏,朵裏兀和那些攔路的山賊其實沒什麼區別,只不過她手裏的刀更快,心更狠罷了。

“書裏來的。”

趙九的回答很簡單。

“書?”

朵裏兀慘笑一聲:“哪本書?這天下所有的古籍孤本我都翻爛了,大皇宮的藏書樓我有鑰匙,連中原幾大門派的密卷我都搶過......哪本書裏會有這種東西?”

“一本你沒見過的書。”

趙九看着她,目光穿透了這個白色的空間,似乎看向了下面那個充滿了毒氣和死亡的化蝶池。

“只要你能放過她們兩個人,我願意和你聊一聊這件事。”

趙九開出了條件。

在這個意識相連的空間裏,謊言是沒有生存空間的。

他是認真的。

朵裏兀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而絕望的苦笑。

“晚了。”

她指了指下方。

雖然在這裏看不到實體,但那種源自血脈的感應讓她知道,下面的陣法已經徹底失控了。

“化蝶池已成。”

朵裏兀的聲音裏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憊:“現在的化蝶池,就是一個巨大的磨盤,就連我......也阻礙不了了。”

“耶律質古和青鳳,死定了。”

朵裏兀看着趙九,眼神中閃過一絲報復後的快意,但更多的是一種同歸於盡的漠然:“趙九,你贏了我又如何?你的女人還是得死,這就是命。”

“命?”

“我不信命。”

趙九往前走了一步。

“如果......”

趙九的看着朵裏兀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如果你學會了剩下的《天下太平決》呢?”

朵裏兀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住了脖子。

她死死地盯着趙九,呼吸急促得像是拉風箱。

“Krišt….....1+4?"

“我說,如果我教你剩下的功法。”

趙九語氣平靜。

朵裏兀怔住了。

她沒想到趙九能說出這句話來。

這功法僅僅殘缺的前三層,就讓她幾乎天下無敵,坐穩了大遼國師的位置。

而對方......竟然真的願意教她?

這可是天下太平決!

是爲了它,可以讓父子反目、師徒相殘,甚至可以讓一國傾覆的東西!

他就這麼......願意教?

“你......在騙我。”

朵裏兀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眼中的懷疑如潮水般湧出:“你想騙我撤去防禦,然後趁機殺了我?還是你想用這個誘餌,讓我給你當奴隸?”

趙九看着她那副患得患失,疑神疑鬼的樣子,突然覺得有些可憐。

這個站在權力巔峯的女人,其實骨子裏,還是當年那個爲了活命,爲了上位而不擇手段的女孩。

她不相信這世上有免費的。

更不相信這世上有人會把金山銀山拱手送人。

“我很少騙人。”

趙九還沒等她開口再問,手突然伸進了懷裏。

在這個意念構成的白色世界裏,一本破破爛爛,甚至還沾着些油漬的書,就這樣憑空出現在了他的手中。

那是他親手摘錄的《天下太平決》。

“拿着。”

趙九手腕一抖。

那本足以讓整個江湖、整個天下爲之瘋狂的祕籍,就這樣被他像扔垃圾一樣,直接丟給了朵裏兀。

啪。

書冊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

朵裏兀下意識地伸手接住。

她的手在抖。

抖得厲害。

她低下頭,看着封面上那幾個歪歪扭扭,寫得並不算好看的漢字。

——天下太平決。

那一瞬間。

這個白色的世界裏,彷彿響起了一聲驚雷。

不是天雷。

而是心雷。

朵裏兀翻開了書頁。

第一頁。

“氣生於無,意動於先……………”

熟悉的口訣映入眼簾。

這是第一層的總綱,她倒背如流。

但當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上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

那是趙九的字跡。

他在每一句口訣旁邊,都寫下了自己的感悟。

比如在氣行任督這一句旁,他寫着:【別聽這書瞎扯淡,直接衝過去就行,疼是疼了點,但快。】

粗鄙。

簡單。

卻直指核心。

朵裏兀的手指顫抖着,翻到了第四頁。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領域。

那是她卡了整整二十年,無論殺了多少人,試了多少種毒藥,吞了多少天材地寶都無法跨越的天塹。

“第四層。”

隨着她的目光掃過那些文字,她體內的真氣竟然不受控制地開始自行運轉。

那些原本在她經脈中橫衝直撞、讓她每時每刻都在忍受煎熬的狂暴真氣,就像是被一隻溫柔的大手撫平了。

順了。

通了。

困擾了她半輩子的瓶頸,就像是一層窗戶紙,被這本書輕飄飄地捅破了。

事實告訴她,趙九沒有騙她。

這就是真的。

這就是完整版的《天下太平決》。

"*1+4......"

朵裏兀猛地合上書,雙手死死地抓着書頁,指節發白。

她的淚流了下來。

在這個純白的世界裏,那兩行清淚顯得格外的刺眼。

她不可思議地看着趙九,聲音嘶啞,像是杜鵑啼血。

“爲什麼?!”

她一遍一遍地問。

問的不是趙九,是當年的自己。

她不相信。

她不承認趙九會是這樣的人。

當年的那個大雪夜,她爲了得到前面三層口訣的殘卷,付出了所有的一切。

她出賣了自己的師父,她在死人堆裏裝了三天的屍體,她把自己最美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那個老不死的魔頭。

她乞求,作惡,冒着隨時會走火入魔的風險。

她付出了一個人該付出的一切,甚至不該付出的一切。

最終纔得到了那幾張殘破的羊皮卷。

她一直以爲,這就是代價。

這就是想要成爲人上人,想要掌握這種逆天功法所必須支付的代價。

可現在......

趙九就這麼把全本扔給了她?

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甚至連個像樣的條件都沒提?

憑什麼?

憑什麼她的命那麼賤?

憑什麼她要遭受那麼多苦難?

而這個漢人小子卻可以如此輕描淡寫地擁有這一切,又如此輕描淡寫地送出去?

“你是在羞辱我嗎?”

朵裏兀又哭又笑,那張精緻的臉龐因爲極度的心理落差而扭曲:“你是想告訴我,我這輩子哪怕爬到了大遼國師的位置,哪怕成了大宗師,在你眼裏也是個笑話嗎?!”

“趙九!你說話啊!你爲什麼不殺我?你爲什麼要給我這個?!”

她歇斯底裏地吼着,像是一個被剝奪了所有信仰的狂信徒。

趙九看着她。

看着這個瘋女人。

他沒有嘲笑,也沒有憐憫。

他只是把雙手插在破爛的褲兜裏,那個姿勢很隨意,卻透着一股子說不出的灑脫。

“你想多了。”

趙九淡淡地說道。

“這就是本功法。”

趙九笑了笑,那笑容裏帶着一種朵裏永遠也理解不了的純粹。

“功法這東西,寫出來不就是給人練的嗎?”

“藏着掖着,怕別人學會了超過自己,那還練什麼武?”

“天下太平......”

趙九指了指那本書的封面:“既然叫天下太平決,那就該讓天下人都練練,大家都練了,這天下不就太平了嗎?”

轟——!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地砸碎了朵裏兀心中最後的那道防線。

功法......就是給人練的?

多麼簡單的道理。

多麼荒謬的道理。

可在這個男人嘴裏說出來,卻是那麼的理所當然。

朵裏兀怔怔地看着趙九。

在這一刻,她終於明白了自己和趙九的差距在哪裏。

不是天賦。

不是運氣。

而是心。

她的心太小了,裝滿了權謀、慾望、仇恨和恐懼,所以她練出的真氣也是陰毒、狂暴、充滿了殺意的。

而趙九的心......

那是空的。

空到可以裝下風,裝下火,裝下這天下萬物。

所以他的真氣纔是正的,是活的。

“我輸了。”

朵裏兀閉上了眼睛,手中的書滑落,卻又被她緊緊抱在懷裏,像是抱住了自己這輩子的救贖。

“趙九,我輸了。”

隨着這句話落下。

咔嚓一一

那個只有神能看到的白色世界,碎了。

無數的裂痕在空間中蔓延。

外界的喧囂、熱浪、風雪聲,在一瞬間如潮水般湧了進來。

“轟!”

塔頂的火焰再次暴漲。

時間恢復了流動。

現實世界裏,兩人依舊保持着雙掌相對的姿勢。

但這一次,氣機變了。

那股要把對方置於死地的殺意消失了。

“噗——”

朵裏兀猛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搖搖欲墜。

那是心神激盪之下,體內真氣重組帶來的反噬。

但她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明。

“國師!”

“九爺!”

下方傳來了驚呼聲。

那是蘇輕眉和雪飛孃的聲音。

趙九收回手,身形一晃,差點摔下塔去。

但他穩住了。

他看着面前那個臉色蒼白,卻緊緊抓着書的女人。

“學會了嗎?”

趙九問。

朵裏兀擦掉嘴角的血跡,深深地看了趙九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

有恨,有怨,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只看了一眼,只記住了第五層。”

朵裏兀的聲音很輕,卻很穩:“但……………夠了。”

她轉過身,看向下方那座已經變成了黑白煉獄的化蝶池。

看向那個正在吞噬一切的無常蠱陣。

“趙九,你是個瘋子。”

朵裏兀突然笑了,笑得有些淒涼:“我也瘋了一輩子。

“既然你要救人,那就救到底。”

“既然你要天下太平......”

朵裏兀猛地張開雙臂,那一身紅衣在烈火中飛舞,宛如一隻浴火重生的鳳凰:“我替你去。

趙九凝視着她,一時之間沒有想出我替你去是什麼意思。

“對不起。”

朵裏兀低下了頭:“如果......如果我能早些知道你......你是這樣的人......便不會......對不起。”

她仰起頭的時候,臉上已佈滿了淚花。

突然。

趙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也就只有這一下,他立刻意識到了不對。

盤膝、入定。

趙九運轉心法。

此時他孤注一擲的打法爲他迎來了勝利,可體內沒有歸經加持,他竟然忘了,面前的這個女人.......是用毒的!

“此毒入心脈......便無藥可解。”

朵裏兀嘆了口氣,她已走到了下樓的塔梯旁:“我會信守諾言,試試......去能不能救她們。”

她說完,人已走了下去。

隨着真氣還原入體,趙九這才發現,他的真氣裏已全部是毒。

火還在燒。

整個上京城濃煙滾滾。

朱珂收了勢時,臉色白了幾分。

蘇輕眉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看到的一切。

化蝶池......竟然在不出一炷香的功夫裏,變成了一汪清池。

而朱珂的掌心,正拖着一個小小的蠱蟲。

“這就是......”蘇輕眉不敢確認。

“無常蠱。”

朱珂嫣然一笑,她將無常蠱小心放入懷中錦盒,站起身時卻一陣眩暈,好在蘇輕眉一把住了她:“你小心......真氣消耗太多了。”

“我得去找九哥,她們......就拜託你了。”

朱珂水袖輕輕一甩,一個瓷瓶落入掌中,她倒出兩枚,分給蘇輕眉一枚:“聚氣的,好喫。”

“這麼大的火,從下面上不去的!”

蘇輕眉喫下藥丸,看朱珂就要走,連忙拉住了她:“只能等他下來。”

“火擋不住我。”

朱珂輕輕拍了拍蘇輕眉的手背,話還沒有說完,身後便傳來了無數驚呼。

“塔要塌了!”

二人衝出別苑,仰頭看去時,大火已經到了一半,那高聳入雲的塔此時已經不堪重負,無數的碎渣帶着火苗落在皇城,沒入大雪。

朱珂縱身一躍,直奔塔處,可剛走了幾步,便到了一個身影。

一律火紅,從十幾層的塔中一躍而下。

朱珂的心在打鼓。

她沒有想,她什麼都沒有想。

她以聽不到身後的呼喊,聽不到皇城裏的慌亂。

她的心,已在塔頂。

她衝了出去。

那一刻。

一紅一白,擦肩而過。

她們沒有看對方一眼。

大火已經燒燬了整個塔基,周圍幾里,僅是靠去便能感覺到臉在灼燒的疼痛。

可朱珂卻一步都沒有停下。

她狂奔着。

“朱珂!我來幫你!”

一個熟悉的聲音。

朱珂大喜回頭:“逍遙叔!”

“哈哈哈!”

熟悉的笑聲,熟悉的邋遢穿着,可在此刻朱珂的眼裏,逍遙簡直是這世上最亮的光。

“此塔甚高,輕易不得上。”

逍遙落地,走到朱珂身側,仰起頭指着塔:“你且看那裏!”

朱珂順着逍遙的指尖看去,卻沒有發現他所指的地方和其他的地方有什麼不同,覺得奇怪:“逍遙叔,你說的……………”

她話沒有說完,整個人卻已經倒在了逍遙的懷中。

逍遙的眼已變得赤紅。

“對不起............沒人能從這座塔上去......我不能親眼看着你去死…….……”

逍遙扛起了朱珂:“老朱可不想你這麼早死了。”

他轉身時,看向了塔頂。

夜龍。

只能靠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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