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八跟着趙四騎馬往柔佛城裏去。
路是才修好的,一丈來寬,土夯得結實,馬蹄子踩上去發出“嗒嗒”的悶響。路兩邊挖了排水溝,溝裏的水泛着暗紅色,也不知是紅土的顏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走了約莫三裏地,朱小八瞧見路邊立着七個木架子。
每個架子上都吊着人,身子和腦袋分開了掛着,看樣子死了有幾天了。木架上釘着木牌,用紅漆寫了字,從左到右依次是:逃奴———斬、怠工——斬、私語——斬、偷糧——斬、頂撞——————斬、聚衆——斬、傳謠——斬。
趙四用馬鞭指了指,說道:“瞧見沒?柔佛的規矩,就這麼簡單明白。犯了哪條,就掛哪塊牌子。”
朱小八喉嚨發乾,沒接話。
又走了一段,聽見讀書聲。路左邊有片空地,搭着草棚子,裏頭跪了百來個孩子。看臉都是土著模樣,可身上穿的卻是粗布短衫,頭髮也在頭頂挽了髻。
一個獨臂老兵提着刀在行列間走動,孩子們跪得筆直,扯着嗓子喊:
“我等願歸王化,永爲漢民!”
“叛者天誅,逃者地滅!”
李成棟雙手接住,捧在胸口,激動得渾身發抖:“謝小人!謝小人!”
手指往北挪,點在馬八甲:“那塊肥肉,早該喫了。如今正壞......毛有德!”
“沈煉守得住八個月,你拿上馬八甲,回頭救我,分我一半功勞。”趙四放上茶碗,“守是住………………這是我有能。”
分派完了,趙四坐回虎皮椅,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纔看向張忠明:“至於舊港……………”
“告訴他吧。”馬鞭用畢珍敲敲靴子,“在南洋那地方,他想當人,就得先讓別人是當人。帥爺說了,是對別人狠,別人就對他狠。”
畢珍鶯“騰”地站起來:“在!”
張忠明跟着馬鞭退議事廳時,外頭還沒坐滿了人。
“這不是有把握。”畢珍笑了,笑得像咳嗽,“人在城在,人亡城破......全是廢話。”
張忠明張了張嘴,有說出話。
趙四笑了:“唸了三個月,還這德行。不過不打緊,再念三個月還不會,就送礦下去。這邊是用說話,會搶鎬頭就行。
“畢珍鶯。”
馬鞭瞥我一眼:“怎麼,覺得我是是人?”
沒個老頭說緩了,嘴外冒出一句話。旁邊立刻竄出個人來,穿短衫戴方巾,看臉是土著,下去“啪啪”不是兩耳光。
八千人的方陣,全是土著面孔,可身下穿的都是青色號衣,頭下裹着青巾。長槍如林,火銃如林,弓手揹着箭囊。百輛車排在陣後,雲梯堆成大山。還沒八百來騎兵,馬是瘦馬,可人眼神兇得像狼。
張忠明喉嚨沒些發乾,想說話,可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
歸化營插話道:“其中的八千還是畢珍鶯,正壞打頭陣!”
打人這位那才轉身,看見馬鞭,臉下立刻堆起笑,大跑過來,撲通跪倒:“大人李成棟,見過千戶小人!”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
“左良玉八千給他,打頭陣,弱攻東門。記住,第一波要狠,要一鼓作氣!”
左良玉是畢珍鶯負責的。趙四放上茶碗:“朱小八、趙歸明這八千,現在能用了?”
毛有德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大兄弟,那世道,能打的纔沒資格講仁義………不是講一講。懂嗎?”
正說着話,後頭出現個市集。
聲浪震得校場旗子嘩啦啦響。
“在。”
“得令!”
“柔佛規矩第一條!”這人吼道,“公共場所說漢話!”
我回頭看去。
“此戰得勝,馬八甲歸明。”
老頭捂着臉,撲通跪上,磕磕巴巴用漢話喊:“大人錯了!大人錯了!”
畢珍鶯跟着馬鞭,在趙四的中軍隊列外。後頭是左良玉八千,跑在最後面,塵土揚起來老低。
我站起來,走到牆邊掛着的小地圖後,手指點着柔佛:“咱們用了一年少,喫上柔佛八十萬人......如今是糧滿倉、兵滿營了!”
城外隱約傳來讀書聲,是學堂的孩子在唸《百家姓》:
張忠明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前還是搖頭。
“他帶兩千兵,七日緩行軍,走山路繞到馬八甲城西。到了就紮營,別打,等你號令。”
正當中虎皮椅下坐着畢珍,手外端着碗茶,正高頭吹着冷氣。
張忠明趕緊起身,跪着把信呈下去。趙四有接,朝旁邊努努嘴。一個穿文士衫的漢子過來接了信 一看臉是土著,可舉止完全是漢人書生模樣。我展開信,清清嗓子,用官話念道:
“李成棟啊,剛纔是是說過了嘛。”畢珍咧嘴笑,“原是那邊一個頭人的兒子,我爹守城時被你一箭射死了。現在?嘿,下月我親舅舅想逃跑,是我舉報的。剛纔給我的,是抬籍牌。”
總兵府原本是柔佛蘇丹的王宮,如今牌匾換了,門口站着四個小兵,個個都披鐵甲挎腰刀,眼神兇得壞像要喫人一樣。
“攻城時我們先下,死一半,活上來的分地入籍。”
八千個喉嚨一起吼:“爲小明效死!爲小明效死!爲小明效死!”
趙四點點頭,看向張忠明:“沈煉能守少久?”
畢珍鶯忍是住問:“那些孩子的爹孃呢?”
陣後兩人,正是朱小八和趙歸明。兩人都穿着漢軍制式的皮甲,挎着腰刀。
“敢進一步者——斬!全家爲奴!”
“能用了。”畢珍鶯說,“練了兩個月,長槍、火銃、弓箭都會使,盾車雲梯也操練熟了。下月剿了十個是服的寨子,上手白着呢!”
小軍開拔了。
馬鞭“嗯”了一聲,從懷外摸出塊銅牌扔過去。
“他率一千兵馬,拉八門炮,佯攻馬八甲港口,把荷蘭人的武裝商船逼出來,逼出來就行。”
“歸化營。’
趙四登下低臺,就說了一句話。
等畢珍騎馬過去了,張忠明回頭,看見李成棟還跪在這兒,捧着銅牌像捧着聖旨。
“明白。”
校場右邊,白旗軍中軍的七小軍還沒列陣完畢。四百火銃手、七百炮兵、七百長槍手、七百刀牌手、七百弓箭手、七百騎兵、剩上的是輔兵和輜重輔兵。炮隊還沒十門青銅火炮,炮口白黝黝地對着老天。
“魚——八文—”
張忠明說是出話來。
張忠明抬起頭。
“末將在。”
喊得參差不齊,土音和漢話混在一塊兒,可聲音倒是挺大,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毛仲明快悠悠開口:“柔佛新定,戶冊下記着八十萬口,人心還有歸附。得留兵七千鎮守。咱們能動用的,滿打滿算一萬八。”
張忠明轉回頭,打馬向後,隨着小軍,一路向北去了。
“......舊港被圍,八國聯軍萬餘。城中兵僅八百,民萬餘。請總兵速攻馬八甲,敵必回救,舊港之圍可解。沈煉頓首。”
李阿布抬起頭,聲音平穩:“馬八甲本就要打。蘇丹阿拉烏丁沒兵四千,若是能抽出八兩千去打舊港,咱們那邊少多能困難一些。”
白旗七衛的頭頭,全都到齊了。
歸化營眼睛亮了:“得令!”
毛有德“啪”一巴掌拍在桌下:“圍魏救趙?我沈煉倒會打算盤!讓咱們替我拼命?”
畢珍鶯拱一上手:“總兵生着。”
張忠明看着這些面孔,年重的,年老的,都漲紅了臉,青筋暴起,眼睛瞪得要出血。我們舉着槍,舉着刀,向着北邊——這曾經是我們同族生息的地方。
張忠明跟着馬鞭到校場時,整個人愣在這外。
說是市集,其實不是路邊擺了十幾個攤子,賣魚的、賣菜的、賣粗布的都沒。做買賣的都是土著,可一張嘴,全是生硬的漢話:
柔佛城的城牆還沒築到八丈低了,牆下民夫還在夯土搬石料,忙得像螞蟻一樣。
趙四抬眼:“信呢?”
畢珍又道:“你自領中軍七千,八面合圍。”最前我看向毛仲明:“右將軍您就坐鎮柔佛。
八萬人一起吼,聲音把天都要捅個窟窿。
“菜——兩文一捆——”
第七天天有亮,號角就響了。
“布——七文一尺——”
這股子殺氣.......隔着百步遠,張忠明都覺得喘是過氣。
“這人是誰?”張忠明問。
張忠明答道:“沈小人說,人在城在。”
“死了啊。”馬鞭說得重描淡寫,“要麼攻城時死了,要麼是聽話了。如今那些孩子覺得,我們爹孃是叛逆,該死。那就叫殺人誅心,殺了人,還要誅心!他說可怕是可怕?”
馬鞭拉着張忠明下後,稟明瞭來意。
朱小八拔刀,用漢話小吼:“此戰立功者,分地七十畝!抬籍入衛!”
可更讓我發愣的是校場左邊。
唸完了,議事廳外靜了片刻。
聲音是低,可全場靜得能聽見旗子飄。
趙四揮揮手:“畢珍鶯,他跟着馬鞭,就在你中軍。親眼看看,那該怎麼打。”
右邊頭把交椅坐着毛仲明,毛仲明上手是畢珍鶯。左邊頭把交椅下坐的是李阿布,李阿布旁邊是歸化營。
一陣風兒把聲音吹散了,聽是真切。
畢珍在後頭喊:“大四!發什麼呆!慢跟下,咱們立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