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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與死神有個約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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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真的不知道明天與意外哪一個先來,我也不知道自己生命的長度與寬度。唯有相忘過往,珍惜現在,不奢望明天有多長。我想讓快樂常伴,讓花兒綻放,讓蝴蝶起舞,讓白雲說話,讓星星呢喃。你若不離不棄,我自一生相依,與往事翻篇,與過往再見。在未來的每一天,我們踏上這列沒有返程的列車,看一路的風景,賞一路的繁花美景,品一杯香茗。攬一縷秋風,邀一輪明月,看一輪夕陽西下,觀小溪細水長流,笑泉水叮咚。

人生在世間,總是要經歷一些這樣或那樣的一些波瀾壯闊的起伏歷程,有些過往甚至是銘心刻骨,以至於與死神擦肩而過也無足爲怪。俗話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你還別不相信這就是命。一個不能控制自己的生與死,我們只有盡力而爲。“既往不戀,當下不雜,未來不迎。”順其自然,一切遇見皆是天意,我們所要做的便是笑對生活,不刻意去追求,以平淡的心迎接未來。珍惜當下,心懷感恩,笑看得失,用心感受人生路上的絢爛多彩。與其抱怨,不如努力;與其糾結,不如放棄;與其不甘,不如爭取。

每個人的生命,從他一出生就註定了結局。有的人一出生就高貴、顯赫,他的存在就寫滿尊貴與安逸,當他坐上這人生這列單程列車,享受沿途窗外的美景與繁花,直到人生的終點站;而有的人一出生就寫滿貧困與寒磣,從有生命的那一刻就註定了他一生悽苦與悲涼,面對四處透着飢寒的單程列車,他唯有無力地抗爭。有的人在槍林彈雨中都如同耍花園,笑傲死神,以至於死神面對他也要繞道而行。而有的人卻一上場,生命永遠定格在那一瞬間。有的人生命脆弱得像一盞孤燈,一陣狂風便煙消雲散;而有的人一生像小草,春風吹又生,笑看落花,生命卻創造一個又一個奇蹟。這就是命,各人的命運在一出生就已寫滿了答案,只不過這個答案是別人爲你打開塵封。

在這列人生的單程旅行,沒有返程的列車上,不時地有人在此站和下一站下車,沒有幾個人能與我們一直笑着走向前方,離別纔是人生的常態。每個人都是一段獨特的旅程,我們要用真誠和感恩笑對人生,讓生命中的每一段旅程都有意義。我們身邊的熟悉的人一個一個離我們遠去,以至於連說再見的機會就沒有,這就是人生的常態。趁着我們尚在這列單程列車上,要用心珍惜身邊每一個真心對待我們的人。來日並不方長,我們無法預知誰會突然在下一站離開,生命無常,人生苦短,且行且珍惜。有了這些不同過往的人生旅程,生活不再平淡和單調。在歷經那種銘心刻骨的那一刻,纔會更加珍惜現在的擁有,去擁抱明天的太陽。有了這些人生的寶貴的經歷,那是一筆無法替代的巨大財富,人生纔會明白選擇與取捨,纔會更好地享受生活。多年來,回想青春年少時遭遇的幾次危險,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後怕,以至於直到今天,我還偶爾被噩夢所驚醒。

第一次危險經歷至今歷歷在目。那是80年代初,當時面臨着初中畢業的那個盛夏。那天傍晚,父親帶着我和當時的紅鄉馬頭村彭兵、彭龍幾個表兄弟,在紅鄉公社食堂喫完晚飯。更爲巧合的是,這裏是後來的紅鄉政府所在地,父親後來在鄉里擔任過副書記,參加工作前,我家在這裏住過多年。那時父親不知在縣政府還是灌縣師範工作,記得他拿着幾張菜票,每人要了一個飯菜,坐在桌子邊喫飯。說實話,很久沒有喫這種公社食堂飯了,雖然沒有幾塊豬肉,但還是有一點肉末炒在菜裏。這相比學校食堂來說,簡直就是一頓美食,一陣狼吞虎嚥,不到一會兒就喫完了。

盛夏有些悶熱,我們向父親提議,一起到附近的灌江裏洗澡倒是一個不錯的主意,父親也表示同意。記得從老百貨大樓那裏有一條大路直接通往河邊,河邊是一個抽水廠什麼的。河岸旁邊種有許多莊稼,主要有西紅柿、豆角、南瓜和辣椒,這些莊稼長勢喜人,紅的、綠的、青的各種顏色,煞是好看。兩岸柳樹成蔭,知了互相在拼命地叫喚着、比畫着,似乎它們正在演繹着一場世紀交響樂的音樂盛宴。

走在岸邊,看到四處被一片火一般的陽光照射,大地被映得通紅,即便是傍晚,太陽還是透過雲層,與大地爭寵、鬥豔。四周都是炎熱的一片,我們的衣褲早已經溼透,只是在岸上纔會體會那一絲絲江邊的涼風拂面而來。望着灌江的滔滔江水,享受着夏日涼風的吹拂、輕吻,感覺這纔是夏日的一個避暑的絕好去處。

灌河位於S縣境,發源於海山和都嶺山脈,在全縣灌入湘江,它也是湘江的發源地之一。灌河有許多比較大一些的支流,如魚江、河江、盤家江等,其中大源江也是灌河的一條支流,它流經我們源村,從我們村緩緩流過。據載,1804年大水衝崩了馬橋,1985年5月27日,大水衝崩仁村公路橋頭。其支流蘇村黑巖地下河,於沙橋匯入大源江。

當時灌河的河牀比較寬,有的地方兩岸間距有近百米左右。水流看起來雖不太急,“上善若水”,這些地方表面是溫柔如水,濤聲依舊,實乃時時處處都充滿着溫柔的陷阱。特別是一些河牀下面早已經被急流沖刷得光溜溜的,即使是淺水灘,想在河牀上站立也是異常的艱難。這些河牀看起來比較淺,卻危機四伏、暗藏着殺機,稍有不慎就會滑入深水區。

而一旦滑入深水區,就像進入了一個怪圈,有的地方甚而與地下河相通,有如“水鬼”一樣,讓你瞬間被“水鬼”纏住。一旦被它所“惦記”,任你一身水性極好,也會讓你無計可施,在那裏你無法動彈,乖乖地隨着它遠走他鄉,做了一個心有不甘的冤死鬼。所以,縱然水有萬般柔情,悠悠煙水,水光瀲灩,你可千萬別小看她。如果水性不是很好的人,稍不注意的話,那就會被看起來溫婉可人的河水所吞噬。

就這片看起來毫不起眼的水域,上下不過數百米,每年夏秋之時都有溺水的事件的發生,所以,這片水域充滿了神奇與冒險。當時我們一行四五人,找了一個淺水灘,以爲在這樣的一個彈丸之地的安全區域,無論如何也不會發生危險。這裏水流平緩,一衣帶水,流水潺潺,與急流險灘絲毫沾不上邊。此刻太陽尚未落山,殘陽下水有點涼,泡在水裏感覺讓人多麼愜意。

不遠處三五成羣的人們在水中悠閒戲耍,有的小孩子甚至還光着身子泡在水裏,你笑笑我,我嬉戲你,互相指着彼此那一副尷尬的尊容,然而又會心地大笑起來。岸的水埠上,還有幾位中年女人在洗着她們家人的衣服。水裏的小男孩甚至有的老男人,也絲毫不忌諱自己的光着的身子。而女人們呢,似乎早已經習慣了這樣的場面,她們只顧自己有說有笑,一邊洗着衣物,絲毫沒有感覺到半分尷尬,彷彿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互不相幹。

我們幾人慢慢地走下水域,父親提醒我們幾位年輕人別遊得太遠,這河水看似溫馴,有時卻似猛虎。他還反覆告訴我們,別看它表面那樣的文靜,一旦它發起怒來就像一條洶湧的巨龍,它百依百順的表象下面,是洶湧波瀾的潛流,有無數看不見的力量在碰撞與交織。一些看似溫馴的河水,一旦它發起怒來,它的巨大力量能瞬間摧毀任何城郭,淹沒大地,讓一切生靈爲之顫抖。

我聽了感到有些畏懼,也見證了洪水的威力。那些年,每每到了春天的時候,如果連續幾日大雨,我家附近的二條河流都爭先恐後地往岸上竄,甚至離我家附近不到一百米的那條小溪居然也會怒髮衝冠,它還會沖塌禾田,沖塌路面。1984年4至5月的時候,我們源村居然被洪水淹了幾個村,那年的農作物嚴重減產,有的甚至顆粒無收。每每到了漲水的時候,河水一下子湧上岸來,有時候甚至人來不及撤退。

有了這樣的一些過往的經歷,我下水時便有些小心翼翼。這次我試探了一下這岸邊附近水的深淺,離岸不遠的這一片水域還比較淺,深度還不及我的腰部。既然水流平緩,又是淺水區,自己便慢慢地放鬆了警惕。看到大家興致勃勃,自己也有些忘乎所以,一邊嬉戲,慢慢地走向了江心。我的遊泳技術很菜,小時候也沒有怎麼學過,自己在這方面似乎天生就是一個生手。也沒有拜師學藝過,自己也沒有這方面的專長,所以,就連基本的遊泳技巧都沒有掌握。自己在遊泳方面有幾斤幾兩當然有自知之明,一直以來,一看到湍急的河流和深水區域感到頭皮都發麻。

一直以來,不論與誰去河裏洗澡,我這“旱鴨子”從來不敢到深水區體驗,知道這絕對是一個危險的遊戲,心裏告誡自己不要自討苦喫,實力不允許自己高調。不過我想:旱鴨子就旱鴨子,有什麼不好,我不去深水區,有什麼危險不危險的。就這樣一邊在淺水區嬉戲着,一邊走向江的中心,泡在有些涼的水裏,感覺十分愜意。當意識到離岸有些距離,似乎到了深水區,水流不再平緩,水的下面似乎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強推着自己往下遊走,河水越來越深,已經到了胸部以上了。自己想強行站立在水中時,腳踩在河牀上面有些打滑,完全不聽使喚,全身軟綿綿的。河水白茫茫的一片,天空的雲彩飄來飄去,此時很想能有什麼東西讓自己抓住。然而,四周空空蕩蕩,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讓自己依靠,這時候感覺心裏有鬼一絲絲慌亂。

剛想掙扎站起來,可腿不聽使喚,一下子又滑倒在河中。嗆了幾口水,頭有些昏昏沉沉,此時我發現自己的身體已經完全不由自己掌控,我就像一個被掏空了靈魂的空殼,身不由己地跟隨着河水往下漂。我終於見識了水的威力了,平時漲水的時候,看到洪水滔天,它毫不留情地肆虐着、怒吼着,要把膽敢逆它旨意的一切生靈撕碎、吞噬。然而,今天我面臨的可不是一場滔天洪水,而僅僅是平緩的水流,就是這平緩的水流卻讓我陷入了危險之中。我一次次想努力地站起來,可一踩到河牀下面的石塊,馬上又滑倒了。一連嗆了幾口水,腦子一片空白,完了,不想今天栽在這麼一個看似不起眼的水域區。此時的河水也逐漸越來越深,心也越來越驚恐。眼看離岸越來越遠,而自己似乎被一個怪獸所控制着,一步一步跟隨着它滑入下遊。

在河裏反覆掙扎的我,喊了幾聲“救命,救命”。不知是聲音太小還是被河水的嘩嘩聲所掩蓋,別人都在忙着遊着,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已經身陷險境。在得不到別人幫助的情況下,突然間我打了一個激靈,想到了自己以前跟隨村裏小夥伴們學到的仰面“蛙泳”技術。因爲自己不懂其他遊泳的技術,這一動作是自己在小夥伴們幫助下,在遊泳中總結的一招很爲實用的技術。於是自己乾脆順着河水把身體漂在水裏,頭部朝着天空,忽然間感覺有一絲輕鬆。這一招是我多年前,我這“旱鴨子”在河裏反覆嘗試的一招救命的絕活,不想今日卻派上用場。於是,自己一動不動,保存體力,任隨河水漂遊,或許還有機會渡過眼前的這一劫。

這時,恍惚間似乎看到了天空中有一個模糊的身影,半人半鬼,一下子向我招手,一下子又似乎又在惡狠狠地詛咒着什麼。我彷彿已經窺視了它殺戮前的決絕、冷酷,這讓它更加暴跳如雷、氣急敗壞。它意味深長的猙獰冷笑,似在通往鬼門關前那一刻的無情的戲謔,以及它對生命的殺戮的快意、陰冷,一切的一切讓我的心驟然一陣緊縮。我似乎已經掉進了一個冰窖,那窒息的空氣越來越稀少,呼吸越來越困難。我分明被這怪物帶到了通往鬼門關的路上,如果不拼死一搏的話,一朵年輕的生命之花即將就要凋零。正在掙扎之時,又瞥見那怪物一下子又張開血盆大口,猛然向河中掙扎的我迎面撲來。我再一次拼盡全力傲視着、反擊着,用意念告訴另一個“我”,只要它敢靠近,“我”便猛擊它的眼睛,如此讓它始終沒有靠近或吞噬我的半點機會。

我分明看到河的對岸有幾家農戶,已經亮起了昏暗的燈光。儘管我連續被嗆了幾口水,但此時我還有一些意識,居然感覺這昏暗的燈光有一種特別的親切感。它好像在告訴我:相信自己,沒有什麼困難能難得到自己,哪怕遇到了像此刻的險情,它也無法阻擋我戰勝艱難險阻的決心。堅持就是勝利,我必須活下去,沒有什麼比活下去的信念更加強烈。此刻自己沒有什麼依靠,一切靠自己的毅力和勇氣來戰勝死神。我忽然感到這昏暗的燈光下家的感覺多好,雖然此刻離家很遠很遠,但黃昏中的縷縷青煙和萬家的煙火氣息,讓渾身疲倦、陷入困境的我竟然格外的興奮。我就像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樣,一時讓自己有了莫大的勇氣。我彷彿聞到了母親做的可口的飯菜香飄到了此時的我的身邊,嘗幾口母親做的飯菜,那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兒。

有人說,人在險境中迸發出的潛能是無法估量的。此刻,自己已預感到了鬼門關的生死關頭。如果再不拼死一搏、背水一戰,就很難出現生命的奇蹟。我想到了我還如此青春年少,來這世上走一趟多不容易,我哪有資本去輕易放棄?不管這死神來得太快,還是它來得有些不是時候,我必須正告它,如果它想輕易讓一朵花兒凋零的話,那它此刻就找錯了人。在上一秒還在想着如何在學業上有所建樹,儘早實現自己的人生夢想,而下一秒就遇到了這莫名的死神。不知是老天有意的考驗,還是我生命中必須經歷的一劫。我知道生命是一場萬般險阻的修行,老天此刻給我的這一劫難,最好的態度便是自渡。命運多舛,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個先來。

我就像跟隨唐僧師徒到西天取經的沙僧一樣,在妖魔鬼怪面前,儘管也有一時的驚慌,儘管也害怕死亡。但卻在最危難的時刻,把生死置之於度外,並用實際行動笑傲生死,奮力搏擊。死對於人來說它是必然的,這是每一個人最終的必然歸屬,沒有誰可以例外。然而,要活着卻十分不易,就像此刻,我必須無懼生死,放手一搏,與死神抗爭,不到最後那一秒絕不會放棄求生的念頭。

我告訴自己:死神又算得了什麼!它收走的每一個人,要麼是人家壽終正寢,已經到了他無法選擇的時候;要麼他是一個膽小鬼,面對死神他心如死灰,毫無抗爭的勇氣,這可是懦夫所爲。我想到了那些雪花,多麼美麗、多麼燦爛與輝煌,可太陽一出來,它便無影無蹤,消失得那麼從容,那麼安詳。可明年的同一時段,它又悄悄地到來,只不過是已經不是今日的雪花了。它好短暫、匆忙,就像生命之花一樣,花開花謝,落地繁花。

那一刻,我彷彿被注入了一種神奇的力量,求生的願望讓我迸發出無限的生命力與潛能。儘管此時有些意識的短促的迷失,但求生的願望給了我莫大的勇氣,我逐漸趨入平靜,利用身體的漂起的一些浮力與雙手劃水不停配合,緩緩地滑到岸邊的淺水區附近。隨後找準機會用力在河牀上一蹬腿,居然碰到了一個被大水衝到靠近淺水區不遠的一個大石頭,再一使勁身體已經劃到了淺水區域。哈,我居然脫險了!我在悄無聲息的情況下,在鬼門關附近掙扎着走了一遭。如果不是自己超乎想象的求生願望與死神拼死一搏,那後果不堪設想。與死神的這一個“吻”,差點讓我付出生命的代價。

這不會是在夢裏吧?我帶着慶幸、驚喜與僥倖,欣幸自己居然逃離了鬼門關!我使勁地用手捏了一下大腿,有點痛,說明不是在夢裏。慢慢地連滾帶爬地跌撞地走到岸邊,突然大喊一聲:“我成功了!我得救了!”周邊洗澡的人一臉的不解,有人罵罵咧咧說:“真是一個神經病。”我沒有領會他們,管他呢,自己死裏逃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顧不上與別人計較什麼,匆匆地爬上了岸。

1984年,當時父親已經到紅鄉教育組工作,我家裏隨後搬至紅鄉教育組居住。該單位地處S縣車站右大門對面,兩邊都是民房,面積也比較窄,僅是一排老舊房子。中間有狹窄的室內過道,過道兩邊都是辦公室或宿舍。靠近車站附近有一個公廁,所以需要方便時便到這個廁所解決問題。

1984年春夏的一天晚上,我踩着自行車從S縣高中自習回家。躺在牀上看了一會兒書,感覺眼睛就有點不太聽使喚了。因爲次日上午有課,怕睡晚了第二天起不了牀,於是準備早些休息。隨後便走出單位,準備跨過公路到公廁去方便方便。

這時,出門的右邊不遠處有一輛小型拖拉機,由右往左“突突突”地開了過來。那輛小型拖拉機亮着昏暗的燈,照射在地面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那車前的昏暗的車燈,像鬼火一樣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晃來晃去,更顯得這黑漆漆的夜色有些陰森可怕。我思忖天這麼晚了,如此之黑,駕駛員又如何知道路面?我估摸着在這樣昏暗的天氣,駕駛一輛燈光昏暗的拖拉機,其實也是一件勉爲其難的事兒。

對面車站的幾盞電燈散發着微弱的光,因爲電壓不穩也是忽暗忽明。大風掠過電燈晃來晃去,它似乎像一個氣球一樣輕飄飄的,讓本來就有些昏暗的路面忽暗忽明。街上的行人非常稀少,偶爾有人大聲吆喝幾聲,不知是爲自己夜行壯膽,還是提醒別人別撞上自己。街頭的垃圾桶旁偶爾還有一二位拾荒老人,他們不停地自言自語,在桶裏不停地搜尋着自己想要的一些物品。街頭不時飄着一些被大風捲起的紙屑和灰塵,它們在空中飛舞着讓天空更加沉悶和孤寂。我用手捂着嘴和鼻子,以免被大風揚起的灰塵吸入嘴中或鼻子裏。街頭幾位夜行的幾位年輕人,騎着摩托車吹着口哨,風馳電掣往前駛去。騎行者故意在有人的地方加大油門,排氣管留下一陣陣刺耳的轟鳴聲。起風了,天有些涼,我裹緊了一下身上的襯衣,衝出門打了一個激靈。

出門的右邊隱隱約約看到一個類似鐵殼一樣的東西,它不停地從西瓜坪往物資局方向駛來。到了將近七八十米遠的距離,纔看清楚原來是一輛老舊的手扶拖拉機在爬行。車前的那一盞像螢火蟲一樣的車燈,在小鐵殼面前無力地晃動着,照在凹凸不平的柏油路面上,顯得更加無助、淒冷和落寞,它彷彿在提醒着人們要小心避開自己。手拖像老牛犁田一樣顯得非常喫力,只是在主人的不停地吆喝、訓斥下非常不情願地向前爬行。手拖司機面對昏暗的車燈,對前面的路況模棱兩可,只是緊張而無奈地緊緊地握住操縱桿。手拖緩緩前行,似乎主人手上的皮鞭不停在它身邊揚起,讓它滿腹的牢騷而又無可奈何。我見這手拖像蝸牛一樣慢慢地向前爬行,也就沒有把它放在心上。

出門到公路的一邊,正在想着是不是要走過馬路,這時候忽然感覺到被尿憋得有些難受,又看看那蝸牛還在慢慢爬行,似乎這一等又要一會兒,正在思忖等這手拖先過去,還是現在衝過去。這時,腦子彷彿有一個聲音在催促自己:右前方的車子離你那麼遠,而且它的速度又似蝸牛一樣慢,有什麼可怕的,應該一股勁衝過去,這尿憋得有些難受,還是先解決爲快。另一個聲音也在對我說:別急,這車子正往自己身邊駛來,萬一一加速,衝過去的話被它碾壓,那可不是鬧着玩的,如果真的被撞到了,那還了得。這生命只有一次,可不要拿生命開玩笑。另一個聲音彷彿在嘲笑道:沒見過這樣的膽小鬼,那蝸牛一樣的速度的小鐵殼還能撞到人?你也太高看它了吧,我看這世間沒有像你這樣的膽小鬼。如果膽小的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以後怎堪大用呢?

被自己一急,也不知道是否有一種來自外星球的冥冥中的力量的召喚,還是自己被尿憋得如此難受,就在這一瞬間,我決定往馬路的對面的公廁來一個快速衝刺。而幾乎是同時,受託司機不知什麼原因,或許考慮到前面就是縣監理站(現在的交警大隊,後來搬遷至電力公司對面),怕被交警發現攔截罰款。甚至這一原因,司機突然加速,風馳電掣往我橫過的公路駛來,我的衝刺已經不可能停下來,如果這一瞬間停下的話,與突然加速的手拖正撞過正着。而手拖司機也壓根沒有想到突然從公路一側闖出了一個人影,心一驚,想減速或剎車也來不及了,他也有聽天由命,任由這鐵殼使勁地往前衝。

我分明感覺自己的臉及胸前有一股熱浪迎面撲來,那熱浪險些把我的臉燙傷。我突然大腦在這一秒已經完全凝固,甚至大腦幾乎就是一片空氣。我衝過公路,一下子被自己的愚蠢弄得有些懵懂,也許就是那麼一秒,或者還不到一秒,一個活生生的生命就像我家門口像春天的梨花一樣紛紛凋零,生命就在那一瞬間寫下了句號。好險!我衝過公路後蹲離公路遠遠地在一個角落,長時間喘着粗氣,半晌說不出話來。此時心情非常沉重,既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又爲自己的愚蠢、魯莽的行爲差一點用生命買來這血淋淋的教訓感到深深地自責。此時就連憋着的尿竟然都撒不出來。

一個人的生命是如此的短暫,短暫得讓人有些懷疑它的存在,讓人有些窒息。我時時想,如果再慢一秒鐘,十有八九我的人生就要改寫了,那麼大的一個鐵老虎,以時速二三十公裏的速度往前衝,碰上它哪有什麼不粉身碎骨的?我彷彿看到了那血淋淋的場景,多麼悽慘的現場,不知道有多少次我在噩夢中被這個血淋淋的慘劇所驚醒。

我一直在思考爲什麼在最後一秒我會做出這樣一個愚蠢的決定,簡直是匪夷所思!自己也無法原諒自己當時的愚蠢,一個輕率的決定幾乎斷送了自己年輕的生命。我怎麼能拿自己的生命來開玩笑呢?跟拖拉機賽跑,跟死神相約。當時受託司機爲何開得那麼快,主要是因爲那段路前面是交警大隊的辦公區,司機也是無照或者車輛本身就無法年檢,屬於黑車之類的。爲了不被交警抓住,司機往往在通過這段黑色路段時,就採取狂奔式的逃離方式,想盡最快的速度離開這個是非之地。這是黑車司機往往採取的最原始的野蠻方式,而不管安不安全,會不會發生交通事故。他想到的是必須脫離警察管控,不被扣車或重罰,至於其他安全與否,則放在其次。

當天晚上,我夢到自己一下子掉入一個令人恐怖的邪惡漩渦,四周黑漆漆的一片,看不到一點亮光,大地死一般的寂靜,深水漩渦裏有一個離奇的怪物在猙獰着、咆哮着,它在我面前張牙舞爪想慢慢地吞噬着我。我被迫跟隨着這怪獸不停地在漩渦旁邊旋轉,河水的下面又一個怪獸在拼命扯着自己雙腳,我拼命掙扎着想逃出水下怪獸的控制。我腦子一片空白,被驚嚇的靈魂已經完全被撕裂,四周的河水被我的鮮血所染紅。偶爾天邊的陣陣炸雷在我頭上響過,讓自己更加驚恐、無助。天邊烏雲密佈,雷公一陣陣狂怒,它憤怒地想要將這個世界撕裂得粉碎,這更讓自己感到更加無比的絕望與心死。

我勉強掙扎着想保持平衡,試圖爬出這無情、洶湧的漩渦。然而,我既抓不到自己身邊任何可以讓自己支撐的東西,也尋找不到任何可以讓腳着力的地方。咆哮的河水深不見底,它像一條飢餓的鱷魚分明張開了血盆大口,咬着我的身體直往水底鑽,讓我絲毫沒有反抗的機會。我的肚裏已經灌滿了被鮮血染紅的河水,呼吸已經處於窒息狀態。自己的生命一點點被這洶湧的河水所吞噬,自己慢慢地失去了意識,我知道再這樣下去人生就要走到盡頭。

一時我又非常明白,我糊里糊塗、恍恍惚惚被人引至鬼門關了,現在已經完全無法掌控自己了。只祈禱出現生命的奇蹟,否則,我一步步步入他人設下的精心陷阱。我心有不甘,我還如此年輕,我還沒有活夠,爲何命運如此多舛?我似乎看到了閻王爺獰笑着拿着生死簿,正在審視着名單上的自己,確定是不是到了該上路的時候了。“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面對事關自己生死攸關之時,我也顧及不了那麼多。我想閻王居然如此亂判生死,這與葫蘆官亂判葫蘆案有何區別?我決定抗議、申辯,或許能爲自己爭取一線生機。

我正色道:“閻王爺,你爲何如此糊塗?還是接受了小鬼的賄賂?面對生死簿你胡亂勾人的生死,你就不怕天打五雷轟嗎?”閻王聽後居然沒有大發雷霆,他說:“此話怎麼講?你道我是葫蘆官亂判葫蘆案?還懷疑本官收了人家的賄金。你是懷疑我被小鬼矇騙,還是嘲笑我的無知?告訴你,本閻王爺雖在陽間名聲不佳,但我在陰間做事卻問心無愧,上對得起天地,下對得起良心。本官不像人間某些人白天是人,晚上是鬼,嘴上淨說得天花亂墜,暗地裏做的都是傷天害理、滅絕人性之事。本官行得正,站得直,不怕那些人間那些妖魔鬼怪胡說八道。這與爾等人間那些顛倒黑白、指鹿爲馬之徒,倒算一股清流了。你如何又說我見財起意、草菅人命?你細細道來,這是何道理?”我正色道:“你既沒收半分賄金,又沒有受人之託替人消災,你又如何亂判人的生死?本應當生的人你卻讓他死,而本應當死的人卻糊里糊塗又讓他生,你既受天命,豈可逆天而爲?”

被我這一質問,閻王一時有些語塞。他反覆看了看生死簿上名單,又審視了一下站在鬼門關外的我,發現我身上陽氣十足,正氣正盛,邪氣難近,分明是一個充滿着對生命渴望的青年漢子,哪有半點像氣若游絲、病入膏肓之人?閻王若有所思,他自言自語道:“是了,一定是當值小鬼收了人家的賄金,於是把同音而又相近的名字勾了,讓你替代人家的死。這喫裏扒外的餓鬼,到了陰曹地府還想賺錢,真是利慾薰心、齊人攫金。爲了一點蠅頭小利而亂索人的性命,這廝草菅人命,視生命如草芥,完全沒有敬畏之心,今日不查清事實,拿它下油鍋誓不爲爺。這廝亂我陰曹地府規矩,壞我閻王之名聲,真乃可惡之至,難怪陽間對我閻王時有不利言論,這也怪不得陽間人們的口舌。”

罷罷罷,是可忍孰不可忍。閻王高喝道:“當值十八羅漢何在?立即給我拿了昨日當值的小鬼,問清緣由,記錄在陰曹地府黑榜上,把它打入十八層地獄千刀萬剮,讓它永世不得翻身。”十八羅漢應聲而道:“遵命!”隨即去捉拿小鬼去了。須臾,一個五短身材的小鬼被十八羅漢押至閻王面前,見到閻王和催命判官,小鬼被嚇得渾身發抖,知道今日大禍臨頭,只是不停地跪在地上磕頭。

判官道:“你可是昨日當值的小鬼?”小鬼道:“然也。”判官又道:“你可知罪?”小鬼此時泣不成聲,哭着道:“我認罪。我聰明一世,糊塗一時,爲了蠅頭小利而張冠李戴,圖財害命。懇請爺看在我初犯的份上,求爺千萬別千刀萬剮或下油鍋。小鬼將來世相報。”閻王一時心軟,把手一揮,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天地難容!你就自我了斷,來世再做一個好鬼吧!”說完,小鬼被十八羅漢五花大綁,拖到地獄自裁。

閻王又道:“餘君乃人間正義之士,人間正需要這樣充滿正氣之人。爾等豈可如此亂勾人家生死簿?餘君尚有很長時間的陽壽,豈可因小鬼的作祟而毀之?今日之事乃本官的不是,讓小鬼鑽了空子,用了一招狸貓換太子,差點矇蔽了本閻王爺的慧眼呢,這廝也太卑劣了。你還有如此長的陽壽,還不快走!”說完手掌一推,我從半空中墜落了下來。這一驚一嚇,我即刻被驚醒了,才發覺卻是黃粱一夢。

此做噩夢後,直至凌晨也沒有睡着,不想雞鳴之時,卻又昏昏欲睡。我發現自己又被引至一個奇怪的地方。關外似有一條蜿蜒的柏油公路,在車輛反覆的碾壓下已經變得高低不平。公路兩邊的苦楝樹結滿了果實,大風一吹果實與樹葉飄落在我身上。附近不遠處似乎有一個破落的車站,那裏有一棟五六百平方的低矮瓦房,像一位孤獨的守護者守護在那裏無聲無息。後門還停着六七臺老掉牙的班車,不知是經歷過很長時間的日曬雨淋,還是經歷過太多的歲月變故,它的漆掉得已經分不清到底是什麼顏色。

黑暗中有一兩個流浪漢正蜷縮着身子分別躺在大門口的兩邊角落。瑟瑟的秋風一吹,流浪漢把薄薄的一牀不知從哪裏找來的破棉被,蓋在身體上面禦寒。不知是秋夜太涼還是被子太薄,他們嘴裏不停地呢喃着什麼,也許是抱怨着這秋夜的鬼天氣變化太快,抑或埋怨昨天運氣很差,居然沒有找到一些殘羹冷炙充飢。迎面而來的夜風帶着一絲絲寒意,讓人感覺在這無情的秋晚更顯得冷落與孤獨。那幾盞昏暗的燈正無力地散發着微弱的光,它像是告訴人們在這樣的冷秋夜晚有些落寞,也暗示着寒冬就要來臨。

我就這樣在黑暗中走啊走,一直走個不停。這時有一輛車拖在我後面慢慢地像蝸牛一般地爬行着,它在我後面十來米,不急也不慌地行駛着。車前那微弱的車燈也隨着顛簸的路面搖晃着,它突突突的聲音在黑夜中給人帶來一絲絲的恐懼與無助。它既不想超越我,也時時走走停停。天上的雲層在飛舞,伴隨着陣陣狂風怒吼,霎時,一道道閃電猶如一把利劍劃過長空,撕開了黑幕一般的夜空。緊接着轟隆隆的雷聲在我頭頂上不停地嘶吼,暴風雨來得好快!我見勢不妙,立馬就往公路的一側衝刺,想找到一個屋檐下躲躲雨再作打算。誰知這時那輛蝸牛一樣爬行的手拖突然加速,與衝到公路中間的我撞個正着,頓時一個生命輕輕飄飄的,像山崖中那棵五針松的一片樹葉,驟然消失在山的那一邊。

不久,我走到了一個關隘口,抬頭一看,只見上面赫然寫着鬼門關。不遠的大門處一詩爲證:昔傳瘴江路,今到鬼門關。那一個當值的小鬼見到我,嚇得臉色慘白,連眼睛也不敢正視我。他結結巴巴地對我說:“錯、錯了,又、又弄錯了。你快、快快請回吧,俺等小小鬼哪得罪得起您這位大人?到時閻王爺又要在閻王殿裏大發雷霆,求你行、行行好。”說完他輕輕一推,把我從一個幾米高的平臺上推入了水中,嚇得自己立即醒了。我居然在大白夕宿含沙裏,天也夢到了自己遇險,看來我這人陽氣太重,連鬼也近身不得呢,鬼也怕了我呢。此後再也沒有在夢中夢到鬼了。

活着真好。在不長的時間裏,我居然經歷了兩次生與死的考驗,只是與死神擦肩而過,幸運地躲過了命運的這一劫。我是幸運的,沒有被意外打敗,只是經歷過了便更加珍惜生命的無常。人們常說:“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個先來。”人生很短,意外太多,活着就已經是最大的幸福。

人生沒有編排好的劇本,不論你如何設計未來,總敵不過一次命運不懷好意的修改。“既往不戀,當下不雜,未來不迎”。心懷敬畏,珍惜眼前,活好今天,不給明天添亂。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皆是過往,來去無常,人生別來無恙?

撫平自己褶皺的心靈,整理一下受傷的內心,回眸處一縷清風和一抹暖陽,念一聲平安,道一聲珍惜重。心不再浮躁,沉靜的歲月裏,我不會再有當初的任性和魯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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