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顯擺擺手:“二位先生謬讚,慮虒草創一切皆在摸索,某深知一人之力有限,故求賢若渴,志才助我良多,今二位大才蒞臨,若能稍作盤桓指點一二,某感激不盡。”
郭嘉稍顯意動,他看向荀彧,卻見後者仍是淡然自若的喝着茶水。
他恍然,心中升起一抹苦澀,也對,潁川荀氏名望深厚,任何機會對荀氏子弟而言幾乎都是觸手可得。
反而,對他跟志才兄長這樣人來說,機會,纔是難能可貴的。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他拱手鄭重一禮。
荀彧沒有明確什麼,只是微笑道:“那就叨擾張中郎幾日了。”
“何來叨擾!!”張顯顯得很高興。
一個就一個吧,荀彧他眼饞,但留不下就留不下他也不強求,況且即使留下,荀彧的君子之風從始至終。
原本的歷史裏,他不死,曹操稱王都很是艱難,忠君報國他沒有做到,但直到死,他也一直都是漢臣。
這樣的人,他欽佩,但想走到一起很難。
而郭嘉.
是個人才,就是得好好調教調教纔行。
他嘴角帶笑,稍顯熱情。
“公至,你且先安排文若與奉孝住下,好生歇息,下午若無他事,可帶二位隨意在城內走走看看,不必拘束。”
“諾!”韓暨笑着應下。
二人也皆是點頭沒有拒絕。
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慮虒城內的喧囂卻帶着一種蓬勃的生命力。
韓暨身着素色文士袍,舉止溫雅,親自陪同荀彧與郭嘉二人,謝絕了車馬儀仗,選擇了最接地氣的方式,步行,去觸摸這座邊城最真實的點點滴滴。
“文若兄,奉孝,請隨我來。”
韓暨引路,笑容和煦:“慮虒城小,勝在規整,主公初來時便重新規劃了坊市街道,力求便利整潔。”
他們拐入了一條相對寬闊的主街,並非商肆最集中的地方,但兩旁店鋪林立,行人絡繹不絕。
“韓長史!”
“韓長史。”
“喲,韓長史,喫了嗎?”
一路所過,慮虒縣的百姓商戶多是對這位時常拋頭露面的韓長史熟絡,招呼聲中也都多是真摯。
“公至兄名聲甚好啊。”
荀彧一旁淺笑,調侃着輕聲道。
韓暨一邊點頭回應,一邊也是解釋:“自古民衆皆是如此,你真心待其,其便真心待你,你是沒見過我家主公出巡,他若是出來,這條街都會被擠的滿當。”
“怪不得我見張中郎是想親自來的,但出門臨了又退了回去處理公務,原來如此。”
郭嘉哈哈大笑了起來。
幾人步履,不快不慢,如踏春一般緩步着行進。
走到一處,韓暨伸手前指前方一片排着二三十人隊伍的地方說道:“那邊就是這條街坊的工分兌換處。”
幾人近前,站在街道對面看去,只見如同尋常糧店的店內整齊堆放着麻袋裝的粟米、麥子,還有成筐的豆類。
櫃檯上,夥計正用木鬥給人量取糧食。
一個穿着粗布短褐、像是礦工的漢子,將工分牌交給櫃檯後的賬房。賬房接過,仔細覈對木牌上的刻痕與手中厚厚的賬冊記錄,確認無誤後。
便問向那漢子:“記工分三百二十,可換粟米一斛三鬥半,你要多少?”
一斛就是一石,這漢子攢了三百多的工分能換一石多的糧食,比起粟米價格一石快四百多錢了,這工分的價值明顯更大。
那漢子撓了撓頭笑道:“某全換了帶回去給爹孃樂呵樂呵。”
“得嘞~”
一旁夥計聞言麻利地量好米,倒入漢子自帶的布袋中。
郭嘉饒有興致地湊近觀察那工分牌和賬冊。
那賬房顯然也是認識韓暨,見其沒有意見便也大方的將紙質的賬簿給那郭嘉看了。
看過一陣後郭嘉回返問道:“韓長史,這工分記錄,又如何確保不被僞造?”
韓暨耐心解釋:“工分牌本身只是憑證,核心記錄在工曹的‘工分總冊’上。
每個記工每日下工後,都需將當日所轄工人所得工分彙總報至工曹,由專人錄入總冊。
工人憑牌兌換時,賬房需覈對總冊記錄,確認無誤方能兌換,至於僞造.”
他微微一笑拿起旁邊一塊空白的木牌,指着邊緣一處不起眼的刻痕。
“每塊工分牌發放時,都由工曹吏員用特製工具留下暗記,且編號與總冊對應,極難仿製,再者,僞造工分,形同盜竊官糧,處罰以死罪起。”
荀彧在一旁默默點頭,這制度設計,雖顯繁瑣,卻能在錢幣不足的情況下,最大限度地保障公平和秩序。
幾人又是看了一陣,荀彧跟郭嘉也沒想到,看人拿米裝米背米原來也能讓人看得津津有味,若不是韓暨出聲提醒,他倆肯定還能再看一會。
轉過街角,一股淡淡的草藥香飄來,一間掛着“仁心堂”匾額的藥鋪前,也排着隊伍。
鋪內坐堂的是幾位年紀不算太大的郎中。
櫃檯後,夥計忙着抓藥、搗藥。
“這是慮虒最大的藥鋪,也是縣衙指定的能用工分的藥鋪。”韓暨介紹。
“坐堂的主醫唐醫師,醫術精湛,是跟主公一齊從常山來的大醫。
慮虒多礦工、築城工,易有跌打損傷、熱症暑病都可以來這裏就醫。
縣衙規定,凡持有工分牌的在冊工人及其直系親眷,憑工曹出具的證明,可在此享受診金減半,部分常用藥材也按成本價供應,若遇工傷,則由縣衙工坊全額承擔醫藥費。”
正說着,一個手臂纏着滲血布條、穿着建築坊號衣的漢子,在一個同伴的攙扶下走進來,直接走向櫃檯,亮出一塊特殊的木牌和一張紙條。
夥計驗看後,立刻招呼學徒:“快,帶這位工友去後面,請唐醫師優先處理!”
荀彧眼神微動:“此等舉措,雖耗錢糧,卻可收攏人心,凝聚民力,使勞作者無後顧之憂。”
韓暨點頭:“主公常說,人乃根本,若無強健之民,何來強盛慮虒?此乃固本之策。”
“越是簡單的計策就越是良策。”郭嘉由衷佩服的說道。
他們一路繼續走走停停,出乎荀彧郭嘉的預料,明明是一座不大的縣城,他們卻是半天都沒看出城去。
臨近傍晚,一些小食攤也開始支起爐竈。
一個賣“胡餅”的攤子前圍了不少人。
攤主是個邊塞漢子的打扮,動作麻利地將麪糰貼在爐壁上,不一會便烤得焦香四溢。
旁邊還有賣煮豆羹、蒸餅的攤子,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郭嘉頻頻往那邊看去,韓暨微微一笑,便也帶着人往那走。
“慮虒流民匯聚,各地風味小喫也就多了起來。”
韓暨笑道:“只要乾淨衛生,按時繳納市稅,縣衙是鼓勵的,奉孝若有興趣,稍後可嚐嚐這胡餅,別有一番風味。”
郭嘉確實有些意動,但目光卻被街角一處不起眼但很乾淨的小磚房吸引。
房子門口掛着一個木牌,上書四個端正的隸字與楷字:“公廁”。
“那是?”郭嘉好奇。
“哦,那是公廁。”韓暨解釋道。
“主公嚴令,城中不得隨意便溺,故在主要街巷和集市附近,皆設此公廁,由‘環衛坊’的工人定時清掃維護。
門口那木桶裏盛的是石灰水,進出可稍作沖洗,此舉雖瑣碎,卻大大改善了城內衛生,減少了疫病滋生。”
他指了指不遠處幾個穿着統一灰色短褐、推着木輪車清掃街道的人:“那便是環衛坊的工人。”
荀彧看着那乾淨整潔的公廁和忙碌的環衛工人,再聯想到一路走來相對乾淨的街道,心中對張顯治理的細緻程度又有了新的認識。
此等“小事”,非有大毅力且真心爲民者,絕不會如此投入。
“胡餅熟咧!”
邊塞漢子打扮的攤位處傳出一聲吆喝。
郭嘉聞言快走了幾步過去掏出五銖錢問道:“咋賣咧、”
“兩錢三個,恁要幾個?”
“你這打扮.你這口音”郭嘉嘴角抽了抽。
丟下四個五銖錢:“來六個。”
“好嘞,要辣子粉不要?”
“辣子粉?茱萸嗎?”
“辣子是辣子,茱萸是茱萸,辣子是辣咧,茱萸是辛咧,恁這娃要分清楚。”
“加了能好喫咋?”
“那必須嘞!”
“加!”
雖然不知道什麼是辣子粉,但攤主說必須好喫,那郭嘉就是信了。
攤位老闆收了錢手腳麻利,六個掌心大的胡餅被剷下,而後從一側開口,添了些紅彤彤的乾粉進去。
隨後便用荷葉包了起來遞給了郭嘉。
拿着胡餅郭嘉回到了韓暨跟荀彧身旁,打開荷葉包,一股沖鼻的香氣撲面而來。
他伸手遞到兩人面前,韓暨也不客氣拿起一個就啃了起來,一邊喫一邊道。
“這處攤位的攤主也是跟主公從常山來的冀州人,別看他一副塞外模樣的打扮,但其實是中原人。”
“哈哈哈,我就說他那口音耳熟的很。”
郭嘉捧腹大笑,隨即咬了一口胡餅,笑容便從臉上消失了,轉而是一片漲紅!
“嘶什麼.味道舌頭感覺不到了!”
“誒誒誒,你喫不了辣你加辣子粉作甚。”
韓暨急忙找來清水遞給郭嘉。
後者漱了漱口但還是感覺舌頭麻木非常:“那攤主說加辣子粉必須好喫啊。”
“你其實味道確實不錯,奉孝你要是習慣了就知道了。”
韓暨還能說啥,這娃咋別人說啥就信呢。
荀彧在一旁好笑的看着,他剛纔聞到那股沖鼻子的香味時就猜到這胡餅裏肯定是有一些外地人喫不慣的東西。
你看這果不其然了不是。
三人又是一陣好走。
夏日的黃昏格外的漫長,但也消了大半的燥熱。
他們沿着街道穿過幾條小巷,來到一處相對安靜的院落。
院牆不高,裏面傳來孩童清脆的讀書聲和嬉笑聲。
門口掛着一塊木匾:“慈幼坊”。
“這是主公設立的慈幼坊。”韓暨語氣不由的也溫和許多。
“專爲收容因戰亂、災荒失去親人的孤兒,或家中實在無力撫養的幼童,坊內提供食宿,並請了識字的老儒教授蒙學,識文斷字,也教些簡單的算術和手藝。
待其年歲稍長,便會送去草堂接受進一步的學習,或者去各工坊學門手藝自謀生路。”
他們並未入內打擾,只在門外駐足。
透過半開的院門,可以看到一羣大大小小的孩子,有的正跟着一位老婦人搖頭晃腦地背誦《急就章》。
有的在院中空地上玩着簡單的遊戲如跳格子、踢毽子,還有幾個稍大點的女孩,在廊下跟一位婦人學習紡線。
孩子們雖然衣着樸素,但小臉乾淨,神情專注或歡快。
“幼有所長……”荀彧低聲輕嘆,目光復雜。
能如此重視並實際撫養孤兒,如果不是在蓄養死士,那光這份擔當,就遠超許多自詡仁義的地方大員。
“此乃慮虒之未來。”韓暨看着院內的景象,眼中也充滿感慨。
“主公言,孩童如幼苗,悉心澆灌,他日或可成棟樑,即便不成棟樑,識得幾個字,學得一技之長,亦能安身立命,強於流落街頭,爲奸人所趁。”
郭嘉在透過門縫的眼睛複雜,他身爲寒門子弟,雖高貴於普通百姓,但在世家豪門面前又何嘗不是如這裏的幼童一樣艱難求學。
“唯纔是用,方爲立足之基!”
他小聲的呢喃,沒有讓他人聽見。
夕陽的金輝灑在慈幼坊的院牆上,也落在駐足門外的三人身上。
離開慈幼坊,踏上歸途。
暮色漸合,慮虒城內炊煙四起,飯菜的香氣瀰漫開來。
勞作了一日的人們開始歸家,街上的行人更多了幾分歸家的急切與鬆弛。
挑擔的貨郎吆喝着最後的買賣,食肆酒肆的燈火次第亮起,招呼着晚歸的食客。
冰鎮佳釀的招牌在燈火映照下格外醒目。
韓暨一路走,一路繼續介紹着一些細微之處,比如某些街巷口懸掛的防火水缸,夜間巡邏的更夫制度,以及縣衙定期組織的“掃盲班”等等。
郭嘉一路沉默了許多,那雙清亮的眸子卻始終在觀察、在思索。
糧鋪,兌工所,鐵匠鋪,藥鋪,公廁,慈幼坊……這些看似瑣碎的細節,如同無數細小的溪流,最終匯聚成一條名爲“慮虒”的大河。
展現出一種迥異於他處,充滿秩序感與活力的治理模式,張中郎的手,彷彿觸及了這座小城最細微的角落。
荀彧則顯得更爲沉靜,他偶爾會就某個細節向韓暨追問一兩句,更多的時候是沉默地行走,目光深邃,彷彿要將所見所聞都刻入腦海。
他心中的波瀾,遠比表面顯露的更爲劇烈。
這慮虒,絕不僅僅是一個治理得不錯的邊城。
這裏的制度創新,絕不像是一個守成之將的作爲,更像是一個……奠基者在構築基業。
“公至兄。”荀彧在臨近縣衙時,終於開口,聲音溫和卻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探詢。
“慮虒氣象,令人歎服,張中郎志存高遠,慮虒之治僅是其開端吧?”
韓暨腳步微頓,臉上笑容依舊溫雅,眼神卻深邃了幾分。
他沒有直接回答荀彧隱含深意的問題,只是望着暮色中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輪廓愈發清晰的巨大新城牆,意味深長地說道、
“文若兄有所不知,這邊地不比中原,此間胡人,匈奴人,鮮卑人各族草原人時常南下劫掠。
我主所爲,不過是爲了讓那些朝堂諸公看不上眼也看不起的蟻民活的更好而已!”
“這樣.”
‘嗎?’
荀彧心底升起了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