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治一直持續到了黃昏的到來纔算完成。
遠處,四五百騎也裹着塵龍匆匆趕來。
“主公!”
黃忠勒馬翻下馬背,急忙的跑了過來。
他身後的數百背盾挎刀的林字營刀盾手自覺的負責起了外圍佈防、
將一名大腿中箭的騎卒處理好傷口,張顯擦了擦血污沾染的雙手淡然開口:“漢升來啦。”
“末將支援不及,還請主公降罪!”
張顯擺手:“這種話就莫要再說了,抓緊時間佈防紮營,夜深以後我等還有事要做!”
“諾!”
黃忠瞥眼環視着騎營的將士,幾乎是人人帶傷,主將趙雲此刻還在昏睡。
心裏微微嘆了口氣,便接管了指揮。
“主公。”
穿着輕薄皮甲裹着披風的戲忠緩緩而來。
“志纔有何看法?”
染血的葛布隨手扔下,張顯望着白河谷方向,眼眸中冰冷了幾分。
“時間,地點,埋伏的人手,種種跡象都說明趙校尉是被人專門設計才落得如此。”
“恐怕並南有人在不斷的向草原的人輸送情報。”
“丁原?還是王澤、”
“不好說、”戲忠眼中有些明悟。
咔咔——!
鷹隼的鳴叫聲由遠到近,翅膀的撲扇聲也愈發的清晰。
不一會兒,張顯的肩頭上便多出了一隻神俊的鷹隼。
“回來啦,看來那些人也停下了。”
他掏出幾根肉條餵給鷹隼,戲忠眼眸微動,瞬間就猜出了張顯話裏的意思。
“主公要夜襲那部草原兵馬?”
“夜襲?”
張顯轉身眼中帶着睥睨:“我要直接踏碎他們!”
夕陽沉入地平線,最後一絲餘暉被深邃的墨藍吞噬,無邊的夜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籠罩了傷痕累累的草原。
空氣中瀰漫着濃重的血腥、藥草混合的氣息,以及劫後餘生的疲憊。
整個營地已被黃忠帶來的林字營刀盾手接管。
簡易的木柵拒馬圈起一小片安全區域,篝火在營地中央噼啪作響。
重傷員被安置在最避風處,裹着能找到的所有毛氈和披風。
輕傷員則相互倚靠着,小口吞嚥着加熱的肉湯和乾糧,恢復着體力。
雖然人人帶傷,但營地中卻瀰漫着一種奇異的、近乎凝滯的肅殺氣氛,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時投向營地邊緣那頂最大的營帳。
帳內,油燈昏黃。
趙雲躺在厚厚的毛氈上,呼吸平穩了許多,臉色依舊蒼白,但生命體徵已趨穩定。
張顯坐在一旁,用一塊溼潤的葛布,仔細擦拭着霸王戟上凝結的血痂,沉重的戟杆在他手中彷彿沒有重量,每一次擦拭都帶着一種冰冷的韻律。
重甲已被卸下,露出內裏沾染血污的勁裝,更顯其身形挺拔如松。
戲忠裹着披風坐在下首,面前攤開一張簡陋的獸皮地圖,正是從斥候那裏彙總的白河谷及周邊地形。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最終停在白河谷西北約四十裏處的一個標記上,那裏被炭筆重重圈了起來。
“根據鷹隼定位,斥候查探。”戲忠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異常、
“胡虜主力並未遠遁,而是在四五十裏外的野狐嶺紮營,篝火甚多,似有慶功之意。”
“敵將怕是以爲,主公單騎救場已是極限,我軍殘破至此,絕無反擊之力,不過斥候沒能深入。”
“而且從這人幾次三番的佈置來看,他應該不是會如此大意的人纔是,說不定這也是一次誘餌?”
張顯擦拭戟刃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直到最後一塊血痂被抹去,露出底下森寒的金屬光澤,他才緩緩抬頭。
昏黃的燈光下,他的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到絲毫波瀾,卻蘊含着足以凍結靈魂的寒意。
“慶功?”他開口,聲音不高:“用我袍澤的血,慶功?”
“主公息怒。”戲忠放下紙筆勸解。
“我很冷靜。”張顯的語氣並無太多的波瀾。
將霸王戟擱置一旁,他起身朝外喊道。
“黃忠。”
“末將在!”黃忠撩開簾子,跨步而入甲葉輕響。
“林字營刀盾手,能戰者幾何?”
“稟主公!林字營五百刀盾手,皆爲精銳!雖經急行,但無損傷,人人飽食休整,皆可死戰!”
黃忠聲音鏗鏘,眼中戰意熊熊,他帶來的雖非騎兵,卻都是步戰陷陣的強兵!
“好。”張顯目光掃過地圖上的野狐嶺。
“令你部,即刻整裝!輕甲簡從,只帶環首刀、重盾、引火之物!一個時辰後出發,潛行至野狐嶺東側密林待命!
待我主力衝擊敵營正門,火光沖天、殺聲四起之時,你部自東向西,強攻敵營側翼!以重盾破寨,刀鋒開路,凡持兵刃者,格殺勿論!”
“末將領命!”黃忠眼中精光爆射,抱拳應諾,轉身大步出帳,低沉而急促的號令聲立刻在營中響起。
“張遼。”
“末將在!”張遼單膝跪地,儘管還有輕傷在身,繃帶滲血,但腰桿挺得筆直。
“騎營尚能提刀控馬者,還有多少?”張顯的聲音依舊平靜。
“稟主公!”張遼聲音帶着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尚有餘力者三百二十七騎!”
“三百二十七騎……”張顯緩緩點頭:“足夠了,令你部,隨我行動。”
“諾!”張遼低吼!
“志才。”張顯最後看向戲忠,“營中傷員及此地防務,交予你,鷹隼會爲你警戒四周。”
“此地交予忠爾,主公無憂。”
張顯點頭,不再多言。
野狐嶺。
草原部大營。
營地中氣氛熱鬧,殺牛宰羊不絕。
主帳內,慕容翰喜笑顏開。
雖然白河谷一戰沒能完全將那漢軍留下,但是也算是打出了一場勝仗。
而且更加關鍵的是,那骨齊死了,他手底下的幾千匈奴勇士盡數被他吞沒,整個並北草原而今都能成爲他的草場。
如此雙喜臨門,又怎能讓他不歡喜呢。
至於說漢軍那邊,他已經讓斥候盯着了,況且軍敗白河谷,有那麼多的傷兵在,眼下也不足爲慮。
一人再強,難不成還真能以一敵萬不成!
一個時辰後。
白河谷外大營,張顯重新披掛上那身漆黑如墨的重甲。
染血猩紅的大氅披上肩頭,他伸出覆蓋着冰冷鐵甲的手,穩穩握住了那杆擦拭得寒光四射的霸王戟,冷聲道。
“出發!”
一聲低沉卻如同驚雷般的命令,在營帳中炸響!
……
夜色如墨,星月無光。
一支沉默的隊伍如同融入了黑暗之中在起伏的草原上急速潛行。
黃忠率領的林字營刀盾手,人人身着輕便皮甲,揹負重盾,腰懸環首刀,揹負着引火的油脂和乾草束,腳步迅捷而無聲,訓練有素的朝着野狐嶺東側悄然掩去。
另一支隊伍則如同出鞘的利刃,帶着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殺氣。
張顯一馬當先,他身後,是三百二十七名騎營騎卒。
他們只着輕便胸甲,馬嘴銜枚,馬蹄包裹厚布,最大限度地減少了聲響。
每一名騎卒都緊握繮繩,眼神銳利如鷹,死死盯着前方黑暗的輪廓。
野狐嶺下,那片燈火通明、喧鬧嘈雜的胡虜大營!
距離敵營約三裏處,張顯勒馬抬手,整支騎隊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靜止,死寂的草原上,只有夜風掠過草尖的沙沙聲,以及遠處敵營傳來的模糊喧囂和篝火噼啪聲。
張顯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敵營那粗陋的木柵營門上,營門前只有幾堆篝火,守衛稀稀拉拉,甚至能看到有人抱着酒囊打盹。
他緩緩舉起霸王戟,冰冷的戟尖在黑暗中劃過一道微不可查的弧線,直指敵營正門!
下一刻,他雙腿猛地一夾馬腹!
“唏律律——!”
胯下黑色戰馬發出一聲壓抑卻充滿暴戾的嘶鳴,如同離弦的黑色巨箭,驟然啓動!速度在瞬間提升至極限!
“殺——!!!”
張顯那積壓了整晚的怒火與殺意,終於如同火山般爆發!一聲驚雷般的怒吼,撕裂了寂靜的夜空!這吼聲灌注了全身的力氣,如同實質的衝擊波,狠狠撞向遠處的敵營!
“殺!!!”
身後三百二十七名慮虒騎卒,如同被點燃的火藥桶,爆發出震天的怒吼!
壓抑了整天的屈辱、憤怒、傷痛,在此刻盡數轉化爲毀滅性的力量!他們緊隨着那道如同山嶽般的身影,如同決堤的血色洪流,朝着燈火通明的敵營,發起了衝鋒!
馬蹄雖裹厚布,但數百騎的全力衝刺,依舊在草原上捲起了沉悶的雷聲!這突如其來的怒吼和如同悶雷般的蹄聲,如同晴天霹靂,狠狠砸在野狐嶺下的胡虜大營中!
“敵襲?!”
“哪裏來的敵人?!”
“是漢軍?!他們怎麼敢?!”
營門前的守衛被驚得魂飛魄散,醉意瞬間嚇醒,手忙腳亂地想要吹響號角,想要關閉那粗陋的營門。
然而,太遲了!
張顯一馬當先,已衝至營門前數十步!
“殺!”
他怒吼一聲,霸王戟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黑色閃電,帶着萬鈞之力,狠狠劈向那搖搖晃晃、試圖合攏的粗木營門!
轟隆——!!!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粗大的原木在霸王戟下如同朽木般斷裂、爆碎!木屑橫飛!沉重的營門連同後面試圖頂住的幾個鮮卑兵,被這狂暴無匹的一擊硬生生轟開、撞飛!
張顯人馬合一,如同黑色的颶風,瞬間衝入了燈火通明的敵營!
“常山張子旭在此!”
“擋我者死!”
“漢軍殺進來了!”
“是那個黑甲殺神!他來了!!”
“跑啊!!”
營中瞬間炸開了鍋!恐懼如同瘟疫般以驚人的速度蔓延!剛剛還在飲酒作樂、慶祝“勝利”的胡兵們,此刻如同沒頭的蒼蠅,哭爹喊娘,四處奔逃!
“放火!”張顯一邊揮戟殺戮,一邊厲聲下令!
早有準備的慮虒騎卒們,立刻點燃了隨身攜帶的火油布團,奮力擲向附近的氈帳、草料堆、馬廄!
轟!轟!轟!
火苗瞬間竄起!乾燥的毛氈、草料遇火即燃,火借風勢,迅速蔓延開來!整個敵營西側,頃刻間陷入一片火海!烈焰沖天,濃煙滾滾,將混亂和恐懼放大了十倍!
嘯營!
混亂中的鮮卑,匈奴部全都陷入了無邊的恐懼,身邊的任何一人都彷彿是他們的敵人,廝殺從內部也開始了!
就在營中大亂、嘯營開始之時、
“林字營!破陣!殺——!!!”
野狐嶺東側,密林邊緣,驟然爆發出山崩海嘯般的怒吼!
黃忠一馬當先,揮舞着厚背環首刀,如同下山的猛虎!他身後,五百林字營刀盾手如同鋼鐵洪流,轟然撞破本就薄弱的東側營柵!
“立盾!推進!殺無赦!”黃忠聲如洪鐘!
“喝!”刀盾手齊聲怒吼,巨大的重盾層層迭迭,瞬間組成一道堅不可摧的移動城牆!
盾隙間,雪亮的環首刀如同嗜血的獠牙!他們踏着整齊而沉重的步伐,如同巨大的磨盤,冷酷而高效地碾過東營!
任何試圖阻擋的胡兵,都被重盾撞飛,或被盾後刺出的刀鋒收割性命!
東西夾擊!烈火焚營!
慕容翰站在自己那頂尚未起火的華麗皮帳前,看着眼前如同煉獄般的景象。
看着自己苦心孤詣謀劃的一切在對方狂暴的復仇下土崩瓦解,那張陰柔的臉上再無半分陰冷沉穩,只剩下極致的驚恐和難以置信的絕望!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這麼快就……”他喃喃自語,身體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他算盡了一切,卻唯獨沒算到張顯的決絕與恐怖!沒算到對方在救出殘兵、救治傷員之後,竟連一夜都不肯等,便以雷霆萬鈞之勢,發動了這致命的夜襲!
兩次了!
兩次了!
這支漢軍中,已有兩次單人決定勝局的場景發生。
怎會如此!
怎能如此!!
“天神不公啊!!”
他低吼着猶如一頭野獸。
“單于!快走!漢狗殺過來了!”幾名忠心耿耿的鮮卑親衛撲上來,拽着失魂落魄的慕容翰就要上馬。
然而,已經太遲了!
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利箭,穿透混亂的人影和沖天的火光,死死鎖定了慕容翰!
張顯!他不知何時已衝破了西營的混亂,黑色戰馬踏着燃燒的餘燼,如同一尊從地獄火海中走出的魔神,正朝着慕容翰的方向狂飆而來!
霸王戟上滴落的鮮血在火光映照下,閃爍着妖異的紅光!
“草原狗!死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