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沉時,石嶺肖氏商隊的二十二輛糧車正沿着汾水支流行進、管事肖槐突然抬手止住隊伍——前方官道上橫着三具無頭屍體,服飾正是派出的前哨。
“調頭!快調“
話音未落,卻聞一聲響箭刺耳。
道路一側二十名胡騎從煙塵中殺出,當先者手持長槍,一記突刺便貫穿肖槐咽喉。
鮮血噴在商隊的旗幡上。
驚變頓生嚇得一應肖家商隊雜役護衛倉皇逃竄。
反抗?
別做夢了,要是管事沒死他們礙於懲罰說不定還會裝作抵擋一下,但現在管事直接殞命,那還反抗個什麼?
這些糧秣又不是自己的,丟了也不心疼。
爲首胡騎帶人裝模作樣的追擊了一番,但不過二三百米就掉頭回轉。
林中更多的胡騎散亂而出。
一名身形稍顯單薄的胡人近到糧車附近拿出一柄匕首刺入糧袋,粒粒粟米滾落。
“是新糧,應該就是那人說的往王家送去換陳糧用作軍資的那批。”
爲首的胡騎過來,聽到這人言語點了點頭:“那人沒騙咱們,這下算是扎到王氏的肉了。”
二十二車新糧,以這種常見運糧車的載重,一車差不多是二十五石,這裏二十二車差不多是三萬多斤的新糧。
算是一票大的。
爲首胡人看向體型單薄胡人問道:“怎麼處理?我等還要日夜兼程,肯定帶不走。”
“車架燒掉,糧食全用馬背,我等不是尋了處隱蔽點嗎,往那囤積,走時清掃一下痕跡便是,即便是丟了,也無所謂,我等的目標不是這個!”
體型單薄胡人快速說道。
爲首胡人頷首:“照吩咐做!”
“諾!”
很快,四百餘人將近七百匹馬便分成了好幾隊分散行進了。
一夥繼續往晉陽方向走,另一夥則是往石嶺而去,還有一批御馬託着糧袋往山林更深處走去。
今天一天的成果不算小。
忻縣那邊劫了起碼十支商隊,臨走前還縱火燒了一家豪強莊子。
來到石嶺後也未多做停歇,繼續起了在忻縣的買賣。
總之就是一路走一路搶一路燒。
星夜當空。
子夜時分,陽曲縣外的鄉野中,戲志才指尖摩挲着一份剛繳獲的竹簡:“縣尉你看,又是一支給王氏運糧的日程注。“
黃忠接過看了幾眼便還了回去。
“難怪主公如此想要王氏亂起來,這整個太原諸縣基本都在給王氏輸血,前些時候要不是主公反應快一鍋直接把鹽鐵官鎮的人給端了,慮虒縣說不得也要如此。”
“現在不趁着王氏疲軟之際狠狠砍他幾刀,往後再想應對他就有的受了。”
“張公下手果決,這種事越早掃除越好,特別還是在入主前期的時候。”
戲忠頷首補充。
二人對視一眼各自一笑。
黃忠:“今日你之計策不錯,能夠讓王氏頭疼之餘還能讓主公增長名望威勢,南陽黃忠黃漢升。”
他一拱手自我介紹。
戲忠莞爾:“縣尉之勇忠也見識到了,張公手底能有縣尉此等好手,不愁大事不成!”
“哈哈哈哈,志才這便是說錯了。”
“某錯了?”戲忠疑惑。
卻見四周離得近的騎卒們都在莞爾。
“還請縣尉解惑、”
他請教道。
黃忠撫須,問向一衆。
“桃源最強者爲何人?”
一衆騎卒哈哈大笑,回道:“主公爾!”
篝火忽明忽暗,映照出了戲忠臉上的錯愕、
黃忠也跟着大笑了起來。
“志才啊志才,等你見了主公以後便會知曉,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天之驕子該是什麼樣子!”
“不過現在,我等要抓緊時間歇息了,這運糧日程註上說的是寅時初牧馬坡,我們還有一個半時辰好睡。”
“虎娃!”
“誒!”
“今夜你帶人值守!”
“諾!”
月濺星河,今晚無雲,明日看來會是個豔陽天。
四百騎抓緊時間酣睡。
一個時辰後,衆人被紛紛叫醒。
“抓緊時間喫喝,等回了慮虒,某請爾等暢飲寒潭香!”
“諾!”
戲忠也迷迷糊糊的接過一人遞來的餅子喫着,咬上一口,餅居然還是溫熱的,內中還有肉餡!!
“肉肉餅?”
他眼睛睜大了。
黃忠拍了他肩膀一下:“別大驚小怪的,即使是尋常軍伍有任務時夥食也不會差,更別說、”他大口撕咬下一塊餅子,咀嚼幾下吞嚥:“更別說咱們主公可是愛兵如子,你昨日沒在校場混上一頓喫食可惜了,慮虒兵,喫肉纔是常態!”
一人兩塊有肉有鹽有油的餅子,喫的很快,雖然只有七分飽,但這已經是足夠了。
“上馬!牧馬坡劫道!”
“諾!”
四百騎紛紛上馬,馬蹄聲如雷鳴般而出。
——
辰時。
五十騎縱馬回到慮虒。
一騎衝出隊列向前而去,口中大呼:“開城門,縣公凱旋!”
守城卒自是認得張顯那標誌性十足的霸王戟以及坐騎,於是趕緊招呼一衆守城卒將拒馬挪開,而後打開了城門主門。
五十騎行雲流水般跟城門打開的時機吻合,馬蹄濺起雪沫直入城中。
十幾名守城卒抱拳拱手:“恭迎縣公凱旋!”
“守好城門!”
黑馬擦肩而過馬尾掃過鼻尖,守城卒們聽見了這聲讓人心安的命令。
他們齊齊朝向城門口,對着已經遠去的五十騎背影齊齊喝道:“諾!”
城內公家馬廄,一行人下了戰馬,皆是一臉的疲態。
幾百裏的奔襲僅用了一夜半日,這都是用身體換來的。
張顯解下自己的頭盔扔向趙雲:“雲弟,戰馬你幫着喂一下精糧記得給它加兩顆雞子,某去縣衙了。”
“知道哩顯哥,你自去忙吧。”趙雲帥氣的單手接過空中飛來的頭盔,而後流暢的將其掛在了自家顯哥戰馬的馬鞍上。
熊羆大氅隨步履擺動,張顯龍行虎步,所過之處見其模樣之人皆是齊齊躬身一禮。
“縣公安好。”
“好!”
衆人見其腳步不停卻也不忘回應的舉措皆是一臉的信服。
“有此縣公,真乃我等之幸也。”
縣衙。
“縣公!”
“見過縣公!”
“縣公安好。”
“好,各司其職。”
“諾!”
他腳步不停直入正堂,入眼,便是韓暨伏案執筆不輟。
“我回來了!”
他大步過去,口中笑道。
韓暨起身,心中也安定了許多,讓開位置,他拱手:“主公可算回來了,這縣衙時霖被主公派去了晉陽,漢升也離了慮虒,暨又要處理公文,又要操心炒鋼爐跟水鍛坊,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他趕忙抓緊時間訴苦,現在不堵住主公的嘴,待會主公就要不把他當人用了。
“額公至辛苦。”
張顯抓了抓腦袋,肚子裏憋了一路要實施的新政也出不了口了。
解下身上的大氅,他坐回了縣令主位:“公至給我吧,水鍛錘那邊抓緊,爭取開春以前打造出足夠全縣百姓使用的墾田器具。”
韓暨將自己處理了一半的木牘留下,其餘的都塞到了張顯桌前。
“暨立刻就去。”
說罷,他三下五除二的便將木牘上需要標註的最後幾筆寫上,然後三步並作兩步的快走了出去。
張顯機械的拿起硬筆觀看木牘,但看着看着他越看越覺得不對。
好半晌反應了過來猛拍一下桌面:“好你個韓公至,這幾日慮虒發生了什麼也不與我說明,這就跑了!?”
他氣笑了,韓暨這哪是訴苦啊,這分明就是再打他一個措手不及應接不暇而已。
學的兵法全用自家主公身上了!
“主公,要去叫縣丞回來嗎?”
趙石從正堂門口探出一個頭問道。
張顯擺了擺手:“算了,讓他歇歇吧,這幾日慮虒最忙的也確實是他。”
“對了石頭,叫人幫我燒桶熱水,我身上都快醃入味了。”
“哦。”
趙石點了點頭,往一側跑去。
張顯繼續批改公文,身上汗味加上血腥味不斷刺激鼻尖。
往返雁門慮虒急急忙忙,路上還殺了一夥鮮卑人給丁建陽見禮,自己身上的味道別說有多難聞了。
批閱公文的速度也愈發的快了起來。
重要的看一眼放一邊,先把不重要的處理。
一串閱字劃過,張顯纔將那些較爲重要的公文拿起。
“明天得找人刻個閱字章,一個個寫也麻煩。”
他拿起一片較爲重要的公文瀏覽。
“這個收取賄賂,杖三十,遊街,都三令五申了還改不了臭毛病,下次再犯累罪斬首!”
“這個鞭打流民,杖.等等,流民偷盜,那沒事了,口頭嘉獎,另外成立流民署,先將流民收攏,明年大基建是少不了人手的。”
在一堆公文海洋裏暢遊,身上的味道也逐漸的被他忘卻。
直至趙石來喊,他這才抬起頭來。
“主公,熱水好了,浴間也已加熱。”
“好,某這就去。”
張顯快速的將手裏還在批閱的一份公文標記然後起身去了浴間。
不得不說權利階層就是權利階層,縣衙的浴間下有陶製排水管以及炭火地暖。
外面那麼一燒,就跟後世東北地區的火炕一樣暖和。
以往在桃源的時候,他們冬天洗澡雖然也是熱水,但房間卻是冷的,不像現在。
難怪就連稱呼也不相同了,百姓洗澡的地方叫湢室或者沐屋,豪強家的就跟此處縣衙裏的一樣叫做浴間,在上一級便是皇宮裏的湯殿了。
顧名思義,專門用來洗熱水澡的宮殿。
站在溫熱的浴間裏,張顯褪下了一身衣袍,用水瓢舀起熱水從頭到腳的淋了幾遍。
一旁的木櫃上放着幾個木盒,他拿起標有無患子的木盒抓了一把,一顆顆跟花生差不多大的無患子核就在他掌心揉搓。
揉啊揉,漸漸地手上便有了綿密的泡沫。
這是天然的洗髮物,跟皁角差不多,不過起泡量不如皁角,但去油性大於皁角,而且還能中和鹼性,是他常用的洗滌用品。
不過這玩意挑環境,所以他帶來慮虒的無患子基本是自己家園中種的,慮虒中他也分了一平米種植區出來用來種植一株單獨的無患子樹。
綿密的泡沫揉搓已經齊肩的長髮,烏黑的髒水從發尖滴落。
舀水沖洗,張顯頓覺舒爽。
“有空還是得弄點洗漱用品,這無患子雖然好用,但每次用都要碾就很麻煩,還有殘留的核屑。”
他抓了抓頭髮,想把卡在頭髮裏的那些無患子碎屑弄出來。
還有牙膏,堅持了一年了,它是真的一滴都擠不出來了,就算是用院長教的極限擠壓術也是擠不出一點。
牙齒護理至關重要,曹操厲害吧,這樣的人物也遭受牙病的折磨,牙痛牽起的偏頭痛甚至還葬送掉了一位古代外科醫生聖手。
這個是必須要注意的。
好在他用技能逆推了牙膏的製作流程,雖然那些工業材料搞不出來,但簡化一下也能弄出同樣有護理牙齒作用的牙膏來,無非就是稀與稠罷了。
沖洗完頭髮,張顯舒服的坐進了浴桶裏。
渾身被熱水包圍,幾日來的疲憊也瞬間湧了上來。
不由的,他靠在桶壁上睡了過去。
“.主.公.”
“主公.”
“主公!”
一聲驚呼叫醒了酣睡中的張顯,他醒了醒神,朝外喊道:“沒事,小睡了片刻。”
門外響起一聲鬆氣的吐息。
“那主公需要添熱水嗎?”
張顯抬手抹了把臉,水花滴落浴桶滴滴答答:“不用,我這就出來。”
嘩啦一下,他從浴桶中站起,拿過搭在一旁的布巾擦拭了身子。
換上新衣新褲,他乾爽的走出了浴間,頭上包着一團葛布,沒辦法,頭髮一時半會擦不幹。
剛踏出浴間大門,一件大氅就披在了他的肩上:“主公,冬季嚴寒,還需多注意纔是。”
張顯側首,卻見是石頭,欣慰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啊石頭,現在都會這個了。”
昔日跟他從小山村出來的二三十個小夥如今都已經是各有成長。
石頭趙石被他升任爲了慮虒的遊輯,相當於刑警隊長,是個正兒八經秩100石的官身。
其他那些,也都是在軍中任職,即便最差的也是一隊隊正,統管五十幾人的兵卒。
而且這些小山村的小夥也是張顯今後要重要培養的人物,文學武藝抓的都嚴,爲以後擴軍用作骨幹。
有他們在,張顯有信心即使將軍隊數量擴編至一萬,也不怕軍隊實力下滑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