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長雅緻,讀的何書?”
書房裏燃着淡雅的香,錐形的銅香嘴爐煙霧筆直。
不過隨着房門被推開,這道筆直的煙柱卻是被打散了。
張顯自顧推門而入,正側臥軟塌持着竹簡的郭懷眼眸一挑,倒也未曾起身隨意答道。
“子旭來啦,這節信先生的潛夫論常讀常新,不引章句,卻能鍼砭時弊,雖已成書數十載,而今讀來又像是如今朝堂正在發生的事,讓人感嘆節信先生之才。”
“有這等才華?那待會弟可得拜讀一下纔行。”
張顯笑呵呵的說道,將單手拎着的陶罐放在了一旁的桌案上,腳步不停,將書房的窗全都給打開了,將書房中的煙氣散了散。
郭懷將竹簡放置枕邊坐了起來。
“賢弟今個怎的有空來見爲兄了?”
他笑眯眯的問,順便將布鞋給穿上。
“愚弟莊上弄了點新東西,這不給兄長送來嚐嚐。”
“哦?是何好物?”
郭懷眼中閃露出一抹好奇。
張顯朝他招手,將放在桌案上的陶罐打開。
雪白顆粒如晶石甚是漂亮。
“精鹽?不對,鹽粒沒得這般大,何物?”
郭懷湊近一看,甚是好奇。
“兄長嚐嚐不就知曉?”
張顯將陶罐遞了過去,郭懷甚至沒有半分懷疑,伸指捻起一些放入嘴中。
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糖?”
“好乾淨的甜味!這罐子都是給爲兄的?”
郭懷問道,張顯點頭。
“自是孝敬兄長的。”
“哈哈哈,賢弟有心了,今日可有空?哺食得在我府上了吧,好讓爲兄與你嫂嫂好生陪同陪同。”
“近來與賢弟交心都甚少了。”
“兄長美意,但愚弟卻還有事,待會得往府衙去趟拜會拜會郡公。”
張顯臉上和煦笑意,擺手婉拒。
郭懷倒也不強留,只是指了指軟塌皺眉問道:“賢弟往府衙去如何?”
他坐在了軟塌上,拍了拍,倒也沒跪坐稍顯慵懶。
張顯也走了過去,坐下後回道:“兄長可知愚弟莊子十餘里外李家莊一夜被滅?”
“弟此次來就是惦記上了李家的田產,所以要去府衙拜會。”
“哦——。”郭懷眼眸若有深意的看向張顯:“原來是此事,那愚弟恐怕要跑空了。”
“爲何?”張顯皺眉。
郭懷盯着他搖了搖頭嘆息一聲:“賢弟吶賢弟,你雖聰慧,但常山大家也非愚鈍,此事何人所做大家心中都有計數。”
“滅了李家便滅了,豪族生存本就是你喫我我喫你,但這用的招數卻是太過簡單直接了,所以李家的東西你拿不了。”
“若給了你,下次你再想要誰家的東西,那是否下一個李家又要出現?”
他拍了拍張顯的肩膀:“雖不知李家如何招惹了你,但在常山賢弟事事皆可來尋爲兄,有爲兄在定不會讓你掛落,但你做了滅人門戶的事,就別怪大傢伙都忌憚你了。”
“原來如此。”張顯眼眸閃動。
看來這事做的確實不夠隱晦,現在是個人都知曉真正滅了李家的幕後之人是誰。
之所以沒有發難,恐怕是事前的準備有足夠對外的說法,以及滅李家時表現出的力量讓常山一衆豪族忌憚了。
“真無法拿到?”
他也沒爲自己辯解什麼,只是問道。
郭懷頷首:“這是規矩,滅人門戶既是復仇,復仇大傢伙不給你添堵,那事後的東西就是大傢伙分,至於分多分少那就各看本事了。”
“不過賢弟惦念李家那些田產作甚?他家的田越是靠近本家就是少產,有何惦記的?”
張顯沒有直接答話,而是思慮一陣後問道:“兄長,李家的東西愚弟可以不惦記,但也煩你與常山大家說說,李家陶器生意的門路,桃源要了!誰碰,便是與張家爲敵!”
“賢弟倒是比半年前成長了、”郭懷欣慰一笑:“也不似當初拘謹,更顯霸道!”
“好,此事包在爲兄身上,待會便去手書。”
說着他又拍了拍張顯的肩膀:“賢弟眼下知道了不掌權一方處處受限的弊處了吧,如何?爲兄與你惦念好幾次的舉官之事。”
張顯無奈嘆氣:“兄長,非是愚弟不知好歹,兄長之心處處都是爲愚弟考量,但受郭家舉官一事當真不是好事,此事愚弟有愚弟的考量”
“唉,你啊你啊,說是說乃爲兄賢弟,但處處又非將爲兄當自家人看待,實在是讓爲兄傷感。”
“是是是,千錯萬錯皆是愚弟的錯,這不,愚弟來與兄長賠禮來了。”
張顯好笑的看着郭懷裝模作樣,指了指他手旁的陶罐。
“兄長,你說此物可受世家喜愛?”
郭懷裝作擦了擦眼角,嘴裏回答着:“自是喜愛的。”
“那愚弟將此物交由郭家出售,兄長是否應允呢?”他笑道。
郭懷猛地扭頭看向張顯:“賢弟此話當真?”
“怎敢愚弄兄長,自是真的。”
“哈哈哈,不愧是某的好賢弟,這樣的珍品交給爲兄,那可不僅是貨品那般簡單了。”
“兄長不打算出售?”張顯好奇問道。
郭懷大笑:“這般的珍品若是隻用來出售那不是暴殄天物,此物最是適合用來送禮。”
‘積攢政治資本嗎?’張顯心中想到。
“對了賢弟,此物你欲作價幾何?”郭懷拍了拍身旁的陶罐,現在他覺得這陶罐太扎眼了,得用瓷瓶裝才顯高貴。
“弟不知,兄長覺得該作價幾何?”將問題拋了回去,張顯纔不想自己定價呢,定高了惹人不快,定低了與人便宜。
郭懷沉吟片刻抬眼說道:“嶺南石蜜一斤抵萬錢,賢弟此物潔白高貴,味道純淨,怎的也得是石蜜的幾倍纔是!”
“賢弟此物每年能有多少產出?”他又問了一句。
物以稀爲貴,若是太多了,那自然就廉價了。
張顯思慮。
這批白糖用了五百斤甘蔗汁水,最後成品是四十多斤,差不多百斤汁水濃縮成白糖九斤多的樣子。
每個月,家園農田能產出三輪甘蔗,每輪七百斤榨汁部位,也就是每月兩千一百斤。
七百斤甘蔗出汁五百斤,那就是一千五百斤,出糖量在.
一百三十多斤左右!
算出了結果,他試探的問道:“每月三十斤?”
“三十斤!”郭懷聽到數量差點嚇了一跳。
“還好還好,不算太多,倒也能引起爭搶。”不過思考一番後倒也覺得不算太多,洛陽高官那般多,一人一斤一年的產量都不夠用。
“那爲兄每斤出價三萬錢與賢弟購買如何?”
他也試探的問道。
原本還想跟自家賢弟好好掰扯掰扯,哪知自家賢弟二話沒說當即點頭應下。
“兄長定數便好,明日愚弟便讓莊裏人給兄長送來。”
“賢弟吶賢弟,你怎的不與爲兄討價還價一番?”
“兄長這話說的,前面說愚弟不將兄長當自家人看待,現在愚弟不正是把兄長當成了自家人嗎,都是自家人虧點賺點都是家財,難不成兄長還能讓愚弟喫虧了不成!”
“唉,好好好,爲兄錯了。”
郭懷心下一陣感動,這物件即使開價四萬錢他也想採購一批用來送禮使用,沒曾想,自己這賢弟居然沒有半分討價還價的心思。
張顯心裏也是一陣好笑。
三萬錢?你別說三萬錢了,就是開價一萬錢,八千錢,五千錢他也賣啊。
這東西喫透了技術就剩一個原材料問題了,別人想做這門生意只能去嶺南交趾那邊。
但對桃源來講,甘蔗的成本等同於零,原材料自己產的,別的地方還沒有,人工自己培養的,幾個人就夠。
所以白糖在桃源佔據不了太大的人力勞力,一斤三萬,一個月只賣三十斤其他的用作儲備那也有九十萬錢的收入。
還能賣個好,何樂而不爲呢。
三十斤的量銷售起來可比桃源酒還快,說不得今後桃源短時間內的進項大頭就都是白糖給頂上了。
既然李家的東西不能伸手,那府衙去不去也就那樣了,索性張顯便留在了郭府,跟郭家人喫了頓晚飯。
陪着郭倘瘋玩了半個下午,上樹抓鳥,下河摸魚,反正張顯自己小時候會玩的路子他都帶着郭倘玩了一遍。
鷹隼好幾次看到一大一小爲了抓只鳥功敗垂頭都不由的扇了扇翅膀,搞不懂這兩腳獸怎的這般沒用。
然後振翅高飛出去,歸來時,雙爪便抓回來了一隻開膛破肚的大鳥扔到兩人身邊。
就像是在安慰兩隻捕獵技巧太差的雛鳥一樣。
逗得兩人一陣哈哈大笑。
到了夜裏的時候,小傢伙趴在他背上睡得昏沉。
可把他給玩累了。
回了郭府,郭氏心疼的將幼子給抱了回去,口中掛念道:“也只有小叔能治住倘兒,要不然這小子夜裏總是鬧騰。”
張顯笑道:“哈哈哈,到了這個年紀了,本就是精力旺盛,若是嫂嫂不想讓他整天胡鬧,倒是可以給他請個習武老師,一來可以強身健體,二來也能消磨消磨他的精力。”
郭氏掩嘴一笑:“小叔言之有理,是該給這小子請個教習。”
說着她還捏了捏熟睡中幼子的鼻子。
將人送了回來,張顯也不欲久留,他拱手一禮與郭氏道:“兄長醉酒歇息了,那愚弟便不去打擾,與嫂嫂告退。”
“小叔怎的不在府上住着?這天色也不早了,明日再回也不遲啊。”
“不了嫂嫂,莊上事多,愚弟放心不下,再者愚弟騎術精湛,一來一回倒也費不了多少功夫。”
寒暄幾句後,張顯便也離了郭府。
牽馬漫步真定街頭。
萬家燈火點綴,天邊橙黃的雲彩頗爲壯麗。
剛走十幾步,身後忽的一陣勁風襲來。
張顯想都沒想,身子猛然下蹲,手掌一拍馬背,戰馬便是朝後一蹬,引人避讓。
籲——!
馬嘶鳴如同炸雷。
張顯蹲身手掌一撐便翻了過去。
一手撐地,一手摸向腰間,眼前一人雙目赤紅,手持棗木棍。
剛剛那一下就是朝他腦門上呼的,若是被砸實了不暈也得晃盪。
“張顯!!”那人聲音嘶啞,持棍衝來:“還我一家老小二百三十七口人的性命來!”
李家的!
張顯嘴角猙獰一笑:“有仇有怨報官便是,閣下當街襲人,可是犯了這大漢律法!”
“律法!律法!哈哈哈,若是律法有用,你早該死千回百回了!恨啊,恨啊!死來!”
那人衝殺而來,張顯連連避讓,稍遠處,郭府門房見到外面動靜,忙是大聲招呼!
“快來人啊,快來人!子旭先生遇襲啦!”
一時間郭府也熱鬧了起來,僮僕家丁紛紛抄起棍棒往街上跑來。
巡邏兵丁也是聽到了聲響。
棗木棍揮的呼呼作響,但張顯卻是靈活避讓,其實他想要殺掉這人輕而易舉。
但他沒有。
十幾息後,張顯還沒怎的,但這持棍之人卻是呼哧帶喘了起來。
郭府僮僕家丁圍了過來,幾名巡邏的兵丁也是趕到。
二話沒說上手便是用矛尖挑落了那人手中的棍棒,然後一矛抽在了其背上將其打翻在地。
其餘幾人迅速上前壓住了那人。
周圍一些近處百姓也聞聲過來看起了熱鬧。
“子旭先生無恙否?”
用長矛挑飛打翻那人的兵丁上前小心問詢道。
張顯擺手再是一禮:“張某無恙,得虧諸位即使趕到,若不然張某這手無縛雞之力的怕是要遭重了。”
“先生無恙便好。”那兵丁鬆了口氣,轉而看向地上那人面上又露出猙獰。
好懸是沒事,若是在他當值這段時間街上出了案子,那少不得就得被訓斥懲戒一番。
他上前單膝抵住了那人的背,手用力的將人雙手反了過來粗暴的捆上繩子。
“天殺的,子旭先生你也敢傷,這可是咱們常山活人無數的大善人,你也不怕糟了天譴!”
“天譴?大善人?哈哈哈,他張顯滅我李家滿門,說什麼善人!虛僞之輩!虛僞!”
被兵丁按着,那人也不反抗,只是口中嗚咽瘋瘋癲癲的。
周圍人一聽被襲擊的張顯,一個個的也朝着地上那人指指點點,口中滿是厭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