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童握繮的手微微發緊,指節泛白。
眼前之人,一甲一馬,立於五百騎前,卻如淵渟嶽峙,竟壓得他心頭沉墜。
那匹披甲戰馬更是詭異——尋常戰馬披甲,行動遲緩,可這匹馬卻如鬼魅般從軍陣中撕開一道口子,竟無一人能攔!
“將軍——”張顯的聲音從面甲下傳出:“某再問一次,退,還是不退?”
只見他已翻身上馬,金瓜錘前指,聲如悶雷。
鍾童咬牙,竟也拔下腰插的棗頭錘,雙腿一夾馬腹打將殺去口中暴喝。
“真定鍾義喜!熹平四年兵,帳下顱首三十有六!先登有二,奪旗有一!蒙郡公恩典,當爲真定尉!”
“敵將通名!!”
“哈哈,將軍好膽!”張顯嘴角露笑。
“不過某之名號!將軍還是自行猜去吧!”
這鐘義喜當真有膽魄,原先還以爲是靠家世坐的位置,現在看來,卻是一員好將!
不過二三十米,鍾童的馬便已衝殺近前。
兩柄棗頭錘橫掃而來,帶起呼風。
張顯單手金瓜錘一擋,另一隻手一拉繮繩,卸掉棗頭錘力道的同時調轉了馬身。
胯下戰馬福靈心至,兩條後腿一蹬,蹬在了鍾童戰馬側腹。
馬甲嘩嘩作響,猶如秋風掃葉之音。
馬上張顯亦是攔錘一頂,配合着自己戰馬的力道雙雙將人馬全都頂退。
摔落馬下,鍾童喉頭一湧,絲絲鮮血從他嘴角溢出,頂盔落地,長髮散下狼狽異常。
抬眸看向披甲戰馬,此時卻只能看到馬尾晃動。
戰馬之上,深甲之賊亦是背對着他,只扭轉了半首側眼望着他。
“將軍需知好歹,某已幾番留了情面,若再追。”
金瓜錘錘頭落地磕在一頑石之上蹦出花火。
“定斬不饒!”
“駕!”
旋即,那馬便奔騰而離。
速度之快再讓一衆郡兵瞠目結舌。
“將軍!”
幾名親隨打馬翻身而下扶起鍾童。
後者胸口悶的厲害,那深甲之賊最後一擊頂在自己的胸口,此刻百般難受。
“咳撤,回稟郡公,敵賊勇!.如霸王!”
“.唯!”
——
擋住郡兵差不多半個鍾,桃源一衆早已跑遠,但即便是落後的半個小時,張顯的馬依舊很快的就追上了他們。
“主公!”
黃忠馬匹吊在隊伍之後,頻頻後望,此刻見到了張顯,心下這才鬆氣舒緩。
張顯拉了拉繮繩,將馬速緩了下來與黃忠並行。
“如何了主公?”
對於張顯單人擋軍,黃忠還是十分好奇的,他早就有過自家主公能一人敵軍的預想,但想歸想,能不能成這還是第一次知曉。
不過看這樣子,應該是成了。
面甲之下響起張顯的笑聲,他卸掉了鬼面具,呼出一口濁氣。
“那鍾義喜,倒也是一員良將,可惜不是桃源之人。”
“看來主公真是把他們都攔下了,可惜不能親眼所見,實乃憾事!”
黃忠從張顯的語氣裏聽出了大概,面上露出幾抹失落,若是他沒走親眼見到了那一人擋軍的場景
嘖嘖嘖,實乃爲將者一生都可吹噓的話題。
“急甚,以後有的是機會!”
張顯瞥了一眼黃忠笑道。
今個也是他第一次嘗試,敢這麼做不過是憑藉着有靈骨短哨戰馬做後手的底氣。
被騎術各項加強,又有同等負重減輕,他想跑,這世界上還沒有人能擋得住他。
不過今晚的事也確是僥倖,若是鍾童是一屍位素餐之將,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衝殺,他反而要棘手許多。
總的來說,今晚發生的既是給了常山豪族一個警醒,同時也讓張顯對自己以及對桃源的武力認知更深刻了幾分。
“前頭誰在領路?”他問道。
“阿雲,時常帶隊跑馬他對周邊最爲熟悉。”
“好,我來殿後,你前去告知,找一地界安營修整,白日折返而回!”
“諾!”
——
真定府衙。
鍾童被抬着進了正堂。
上首點燈看書等候消息的郭郡守見狀驚得站了起來迎向了鍾童。
“義喜怎的如此?!那賊人.”
“咳咳,讓郡公失望了,末將無能.”
郭郡守扶住鍾童肩膀,卻見這位平日驍勇的真定尉面色慘白,嘴角血跡未乾,胸甲凹陷處赫然一道錘印。
“末將.“鍾童喘息粗重,每說一字都似牽動內傷,“五百騎列陣,竟被一人一馬逼退“
“什麼?!“郭郡守瞳孔驟縮。
堂內燭火忽地爆了個燈花,映得衆人面色陰晴不定。鍾童的親兵“撲通“跪地,顫聲道:“那賊將兇勇,身披甲冑如無物,胯下戰馬更是甲厚如裘橫衝直撞,我等戰馬聞風驚蹶!鍾尉獨騎接戰,卻被“
“被什麼?說!“
“被一錘震飛三丈!“親兵以頭搶地,“那賊臨走時放話說若再追,定斬.定斬鍾尉首級!“
“咣噹——“
郭郡守踉蹌後退撞翻案幾,竹簡嘩啦散落一地。
“備馬!“他突然厲喝,“本官要親自“
他臉上陰晴不定,待瞥見鍾童還費力支撐着身子時,嘆了口氣。
“罷罷罷,去喚良醫,先救義喜!”
“諾!”
幾名鍾童的親隨起身一禮,連忙抬着擔架往後方去。
臨出門前,鍾童一隻手拉住了門框。
他虛弱的高呼:“郡公!此賊之勇非常人能擋,切莫爲敵!切莫爲敵!!”
“吾”
“知曉!”
郭郡守垂下雙手,似是無力。
正堂寂靜,好半晌才響起幾聲呢喃.
“千裏奔襲殺太守,夜戰一人擋一軍.”
“汝霸王乎!!?”
——
白日。
李家莊的慘狀逐漸在四處傳開。
李家塢堡的大火燒了整整八個時辰,直至黃昏時,那火才逐漸自熄,但即便如此其內高溫也一時無法讓人進入查探。
李家還有沒有活人也無從得知。
常山豪族亂了套了。
人人自危,生怕下一個李家就是自己。
各族僮僕操練的愈發頻繁,肉食支出也增大了數倍。
除了恐慌,還有一個問題是他們一直在通書討論的。
那就是,是誰?滅了李家滿門!李家又是招惹到了誰!才淪落如此。
各族書信往來密切,事事鉅細開始逐條追究。
最終,所有矛頭直指一處。
桃源!
各族中在真定當差的不少,傳出賊蹤消息的就是桃源之地。
第一日賊蹤消息傳出,第二日李家就沒了,要說這之間沒有關聯那就是糊弄鬼了。
嘶.
察覺到關鍵之意,所有豪族家主都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位有着常山大善人美譽的張顯,身背藥囊救人無數的子旭先生,日進斗金堪稱斂財無數的張子旭竟還有此等一面!
覺摸出些味道了來,一衆豪族往桃源方向打探的眼睛都收回去了不少。
原以爲就是個靠上了郭家的幸運小子。
沒曾想這是常山來了匹狼。
要麼不出手,一出手就是滿門。
手段夠殘暴。
而且關鍵是還指責不了什麼。
相反還得感謝他意思一下,要不是桃源上報了官府有大賊入境,那李家的事就得不明不白了。
說不得之後會不會有人借題發揮,趁機打壓他族。
嘖嘖嘖,這招數雖然粗暴,但確實用出了名堂。
起碼現在常山的一衆豪族可不敢直接說此事是桃源做的,人家拳頭亮出來了,有那個實力。
既然有這個實力,那就是能上桌喫飯的一夥。
至於流竄了的賊匪依舊受害者.
時間會給他們主持公道的,至於具體是什麼時候?
誰知道呢。
——
入夜前,桃源一衆相繼返回了桃源。
各部猶如無事發生,該訓練的訓練,該操演的操演。
只是在錢窖裏,韓暨夏侯蘭張顯三人則是在嘖嘖稱奇。
“製陶這麼掙錢?”
數着手裏的金餅,張顯百般聊賴的問道。
從李家帶出來的都是便與拿走的東西,金銀珠寶,綢羅錦緞,以及一些李家家藏的竹簡書籍。
昨夜根本沒時間細數,直到現在,他們纔有了點空閒將這不義之財好好清點。
只能說,豪族就是豪族,刮骨吸血的本事比之後世資本也不遑多讓。
不過是一縣之地的豪強,從他們家裏搜刮出來的金餅就有千餘個,而且作爲常用貨幣的銅錢根本帶不出來,那些個其實才是李家真正的家財,這些金餅充其量只佔了李家家財的十分之一,甚至更少!
一塊金餅等價萬錢,這裏千餘個那就是千萬錢。
細細算一下,整個李家不算地契光是錢財就得有個三四億。
嚯,這可都夠買幾個三公位置了。
可惜自己只撈出來了這麼點。
“製陶肯定是不足以積攢如此家財,這李家多半還有放貸的門路。”
韓暨放下手裏的最後一個金餅,將數量勾勒在木牘上往自家主公那邊送去而後說道。
“我等也算是做了件好事,李家塢堡大火燒了一日,其內貸契想必是多數燒燬,這也算救了許多鄉野百姓。”
“我這也點好了。”
一旁夏侯蘭在木牘上勾勒一筆,將錢箱跟木牘往張顯這邊推了過來。
三塊木牘合併,三箱金餅,張顯合數得金餅一千三百二十八塊,共計一千三百二十八萬錢。
絹布計價五十萬錢左右,有些不夠看,不過書籍倒是成卷,一卷【孝經】一卷【九章律】,還有幾冊不成卷的春秋。
怪不得說馬無夜草不肥呢,就一夜的功夫,抵得上桃源建成以來的所有收入。
“收穫不錯,這些絹拿去給桃源一衆制一批冬衣吧,另外昨日隨我出戰者各領三千錢,未出者領三百。”
“書籍公至拿去歸類,用作教材。”
“諾!”
二人拱手。
清點收穫用了大半個時辰,錢窖裏空氣悶得慌,三人出來後皆是長出一口濁氣。
夏侯蘭拱手:“顯哥,弟去告知裁縫製衣,之後便去演武場了。”
張顯點頭:“去吧。”
夏侯蘭走遠,張顯攬住韓暨的肩膀,並行後鬆開。
“公至怎的興致不高?”
韓暨垂眸:“暨這幾日自省,發現自身多有桀驁,只記得出身卻忘了研讀新政以至差點讓主公遭險,此爲大不該!”
張顯拍了拍他肩膀:“公至有心,某也一樣,若想在豪強間生存下去,那對於朝堂新政就得做到耳熟於心,你我共勉。”
雖然滅李家的導火索並非那什麼‘驅邪稅’而是李家想伸手拿不該拿的東西。
但新政畢竟是朝堂所下,具有律法性,若非此次有李家暴雷,說不得今後他還真會栽在這個上面。
不過荒謬也是真荒謬,救疫者反而還要承擔一筆額外的花費,這朝堂也真的是
張顯搖了搖頭嘆息一聲。
兩人步履向正堂。
“公至,你說咱們有了李家的這筆橫財,是不是該將買官的事提上日程了?”
“主公當真想好了?買官,這名聲可很是糟糕。”
韓暨略微皺眉,如果可以,他還是想讓自家主公走舉孝廉的路子。
“名聲遭便遭吧,得先有個官身,咱們後續行事才能方便。”
“若不然,今有一個李家,明天就有第二個李家,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也是這個理,不過買官.主公有門路?”
“他不是已經明碼標價了,我等去買不就行了?”張顯詫異的看向韓暨。
“難不成不是這樣?”
韓暨看着張顯的雙眼,好半晌後才搖頭苦笑一聲:“買官又哪是這麼簡單。”
“最起碼,主公也需要一個官面上的人爲你引薦,若不然,主公怕是連那門都進不去。”
“嘶”
張顯吸了口涼氣。
之前賣官鬻爵的風聲吹到常山,他第一時間就去打探消息了,上下打點一衆官員小吏拿到了名目。
他還以爲有了這名目再加上錢貨買官的事就是板上釘釘了。
沒曾想到了韓暨這裏,他還需要一名引薦者!
這tm還叫賣官?
這不還是舉孝廉那一套?!而且還能多收一筆錢財!靈帝好一個生財之道,怪不得以後諡號是靈帝呢!
“那”
“莊主!有客來訪!”
就在張顯還欲跟韓暨再談幾句的時候,一名莊戶跑來稟報道。
“有客?名刺何在?”
“老夫名刺還尚在你這,怎的還要再交一份?”
一道熟悉打趣的嗓音響起,張顯臉上露出一抹喜意連忙跑了過去。
“童師!你下山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