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並未讓張顯等候太久。
不過半刻鐘的功夫,塢堡大門旁的小門便被打開了,從裏走出一男子滿面清冷。
張顯身後側,韓暨的眉眼輕皺了下。
開小門而非大門,這李氏是看不起主公啊!
張顯倒是無甚所謂,他就是過來打個招呼,說說圍堰的事,李氏瞧不瞧得起又不影響他掙錢發展桃源。
“請!”
那冷麪男子伸手散漫一禮。
張顯微微頷首輕咳一聲。
他身後的兩名莊戶便將帶來的禮物交給了那人。
隨後韓暨與兩名莊戶吩咐了幾句,便打發了兩人回了桃源。
一衆入內,李家這塢堡倒也不大,只是將主宅圍攏了而已,佔地不過百畝。
入堡復行百餘步便抵正堂。
此時正堂門戶大開,四五僮僕丫鬟各自進出上着糕點酒水。
李家正堂寬敞明亮,四壁掛着幾幅山水畫,案幾上擺着幾件精緻的陶器裝點,顯然都是李家自產。
主位上坐着一位約莫五旬的老者,鬚髮斑白,面容和善,正是李家家主李雍。
見張顯二人入內,李雍起身相迎:“久聞子旭先生年少有爲,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張顯拱手還禮:“李公謬讚了,晚輩年少怎能讓長輩稱作先生,李公喚某一聲子旭即可。”
“哈哈哈。”李雍撫須大笑:“那老夫便喚子旭了,來,子旭入座。”
“卻之不恭。”
張顯跪坐軟塌,韓暨也尋了處坐下。
上首,李雍輕揮手掌,正堂僮僕丫鬟便退去。
“子旭可是初次來老夫這,你我二家生意往來頻繁,你之莊子又是我李氏大主顧,本該是老夫登門纔是,不知子旭此來.”
韓暨眉眼又是微皺,這李家是何意思,開小門便不說了,如今又是開門見山,毫無待客之禮。
他輕咳一聲起身拱手。
“李公盛情,此次某家主公前來乃是相告一聲,李張二家共用一水,此水幾日後可能要斷流幾日,還望李公莫怪,當然,斷流幾日後,此水便會如常。”
“你又是?”李雍撫須眯了眯眼,臉上倒是和煦。
“韓暨韓公至,南陽韓氏子。”
張顯一旁把玩着杯具,任由韓暨發揮。
“哦,竟是南陽韓氏子。”李雍意味深長的看了一眼韓暨,隨即又好似嘮家常般輕言:“這南陽常山相隔千裏,你這韓氏子怎落於此地了,可是家中有了變數乎?”
他又側首望向張顯,以一副長輩的預期勸解道:“子旭年少,這看人卻要看清楚,莫要任憑他人一言就信了他,這世道招搖撞騙之輩數不勝數喲。”
韓暨表情沒有絲毫的變化,禮數依舊周到:“李公倒是無需操心某家主公,某家主公正值年輕,雙目如慧不是他人可比。”
正堂稍顯安靜,張顯轉動着杯具,心中一陣好笑。
這是在笑話誰老眼昏花呢,應該不是自己吧。
“倒是個善口舌的。”李雍也不見任何不悅,反而是伸手邀其落座:“你所言老夫聽懂了,就是子旭要蓄水以至溪水斷流乎?”
韓暨坐下頷首出聲:“便是此事。”
“荒唐!”
突然,李雍還未說甚,他側首剛剛引張顯兩人進來的男子手掌猛拍桌案:“你明知我李氏以陶爲生,斷了溪水,那我李氏如何製陶!”
“你張顯在常山即使再有名望,也不能如此欺負我李家,豈是當我李氏無人乎!”
“這位是?”
張顯眼微咪,把玩杯具的手放下,杯底與桌面輕磕發出一聲脆響。
“幾日斷流應是影響不了貴莊的製陶吧,行個方便否?”
“哼,今日你斷流,明日他斷流,我李氏生意還做不做了?!”
那人冷哼一句,朝張顯拱手,面卻朝着另一邊神色倨傲:“李勝李衡遠!”
“衡遠不得失禮。”上首李雍裝作斥責了一句,而後笑臉向張顯:“子旭莫怪,老夫這長孫從小錦衣玉食寵壞了,不過他亦是言之有理,這水流你斷幾天,他斷幾天,讓我李氏何乎?”
“不如賠上一些耽擱貴莊停工的錢財,不知可否?”張顯依舊笑道。
“哈哈哈,子旭倒是有心了,不過此關乎李氏臉面,豈是錢財能比的,子旭請回吧,恕老夫無法應承此事,若子旭強行蓄水斷流,就莫怪你我對簿公堂了。”
李雍撫須嘆息道,像是他也很爲難的樣子。
“唉。”張顯也是嘆息一聲起身一禮:“如此便不打攪李公了,晚輩告退。”
他轉身欲走,卻見上首李雍身旁的李勝面上一急。
“張顯你等等!若是你願意將制酒的法子交給李氏,我李氏保證能讓你在常山萬事順通,而且我李氏的製陶法也可給你,不至於讓你斷了生計!”
李勝身旁,李雍微微搖了搖頭心裏嘆息,自己這孫子還是太沉不住氣了,還得在教幾年。
剛轉身,此時背向李雍二人的張顯上身微動,但腦袋卻是扭向了後面看向李雍,雙目有神凝實,竟刺的李雍那雙老眼微微脹痛。
“李公原來是想要這個?”
他的身子慢慢轉動,再次面向了二人。
“就是這個!張顯,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出身本就卑微,如今錢你也掙夠了,面子常山的大家都看在郭家的面上給你了,你最好識相些!”
“要不然光憑你身上的那些罪行,我李氏有千種法子治你於死地!”
李勝依舊喋喋不休,越說,眼中興奮之意越盛。
“罪行?何罪?衡遠不妨說的明白些,好讓張某好生考量考量。”
“好了衡遠。”李雍攬手,面上的和煦也不在了,多是幾分清冷。
但明顯上頭的李勝卻沒聽他爺爺的,反而繼續道:“你治病就治病,治疫便治疫,偏偏的,你千不該萬不該去治那些低賤之人!”
“大漢新令,治疫者,每治一人須補‘驅邪稅’二十文,哈哈哈,張顯,你知不知道你救了多少人,這筆錢就是掏空你幾個莊子你都付不起!”
“而且,誰讓你救他們的!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斷了多少人的財路!要不是有郭家,早就有無數人想弄死你了!”
“還有你那個破莊子,桃源桃源聽着就俗氣,本身不大,卻敢蓄養兵士!你真是好膽!”
李勝拍桌而起,神情更加亢奮:“所以,你交出你那制酒法,在常山有郭氏,李氏庇佑,可保你一世榮華!”
“衡遠!”
李雍猛拍桌案,正堂裏鴉雀無聲。
“呵,驅邪稅?倒是新奇,某還是第一次聽聞。”
堂內張顯一聲輕笑,打破了寂靜。
這李勝看來是被桃源酒的利潤給衝昏了頭了,桃源酒值多少錢李家應該是不知道的,光是看到了外界的售價便心動了。
若是讓他們曉得其中的真正利益,此時即便是上首的李雍恐怕也不會比他孫子強多少吧。
“李公。”張顯朝李雍拱手一禮:“衡遠所言真否?若某交出制酒法,李氏便保我一世榮華。”
李雍撫須:“子旭放心,我李家雖不如郭家,但也不遑多讓,若你交出那法子,我李氏定能讓你榮華富貴一生。”
“嗯,某知曉了,這便回去整理酒方,三日後定來交於李公。”
“哈哈哈,好,子旭果真是聰慧之人,那老夫便靜候佳音。”
他擺手,張顯便領着韓暨出了塢堡。
正堂裏,李勝面色倨傲道:“大父,你瞧孫兒說的沒錯否,這泥腿子就是要嚇唬,嚇壞了他,他就什麼都交代了。
一個出身卑微的蟻民,還想登堂入室,貽笑大方。”
“好了衡遠,讓莊頭這幾天精神點,我看那張顯也不是善於之輩。”
“大父太過高看他了,就憑他那莊子幾百號從流民裏挑出來的蟻民,哪比得上咱們李家世代養着的佃戶。
再說,我看那張顯已經嚇破了膽,只要郭家不出面,咱們李家今後便又有一份門路了!”
“希望如此吧,老夫乏了,你自去,莫要再如以前那般胡鬧了。”
“放心吧大父,孫兒定會讓李氏更進一步!”
說罷,李勝便朝李雍告退,回了書房,竹簡沒看幾根,就心如獼猿千般躁動。
“公子,需用茶湯嗎?”
一語輕柔在書房外響起,李勝起身走至門處,打開門一把將問話的丫鬟拉了進去。
不多時,書房裏便響起一陣嗚咽之聲。
——
離了塢堡,張顯韓暨兩人並馬而行。
“驅邪稅?真有這說法?”
張顯側首疑問。
韓暨皺眉思索,微微搖頭:“許是新政,這幾年暨關注的不多,倒是讓主公受辱,暨罪該萬死。”
“別提死不死的,我近來聽不得這些,一聽.”他扭頭看向李家莊,冷然一笑:“就想讓他們整整齊齊。”
“主公打算如何?真交酒方?”
“交酒方?”張顯詫異的看向韓暨,卻見其臉上並無多少誠意,反而是略顯笑意,當即會意。
“怕是他們有命拿,無命享嘍、”
“公至跑一趟真定,就說桃源附近發現了賊匪,希望郡兵能夠保境安民。”
“看來主公已經有了主意,那暨便跑一趟。”
張顯頷首,在岔口與韓暨分道。
“李家莊呵,已有取死之道!”
能千裏奔襲殺一地太守,他就不會在乎再殺一家,當然,對外在明面上還得有個說得過去的說法,這是韓暨教他的豪族之道!
既然給面不要。
那就給刀!
“駕!”
策馬奔馳返回桃源,全速下的張顯馬速賊快。
未多做停留,戰馬直接奔向了演武場。
橫馬側停身位,馬蹄左右碎步幾下緩衝衝勢。
“黃忠!趙雲!夏侯蘭!”
“在!”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自家顯哥跟主公還是第一次這樣,三人快速反應,拱手出陣!
“速來正堂!”
“諾!”
“趙石,趙牛,趙虎!”
“在!”
“督管全隊!”
“諾!”
“駕!”
下達了命令,馬步再起,直奔桃源正堂,馬未停穩,張顯翻身而下,快走了兩步穩住了身形直入正堂主位。
落座,雙目微閉,直到門外腳步響起,他睜開眼。
“主公!”
三人魚貫而入併爲一排。
“爾等三人各領一隊外出桃源,沿道,亭人煙稀少之處架設農舍,然後燒掉,另取染血衣物灑落四處,悄然行事,莫被外人看了去!”
“速去速歸!”
三人不解,但齊齊拱手:“諾!”
留下一語,他再度閉目凝神。
黃昏。
韓暨駕馬而回,問詢莊中之人後直入正堂。
“主公。”
他一進來就看到閉目呼吸沉穩的張顯穩坐正堂首座。
眼眸睜開,如淵似海。
“以遵主公之令,告知府衙桃源周邊有賊出沒,歸途時,沿道,亭,鄉,皆以打點。”
“好。”
微微頷首,張顯輕言。
不多時,領隊外出三人也歸,黃忠在這段時間裏大致是明白了些什麼,所以歸來後直接稟報。
“以遵主公之令,沿道,亭,人煙稀少處建築農舍焚燬,血衣散落四處,往井徑口方向去。”
“末將自作主張,生了幾處打鬥痕跡。”
“善!”
張顯欣慰,黃忠替他想到了他沒想到的步驟。
從首座上起身,跨步窗前背手而立。
“我桃源以善自處,救流民,治疫症,流芳百裏廣結良緣。”
“然他處欲欺於我等,那便給他們亮亮手腕,讓這常山那些覬覦的眼睛看看,某這桃源能欺否!”
“某張顯,能欺否!”
“今日暫歇,養精蓄銳,明日夜深,抄家滅門!”
三人各自相視一眼,面色不改,垂頭拱手:“遵令!”
雖說有仇不過夜,但這個夜還得過,明面上對外的說法有了,甭管他真切不真切,但就問你信還是不信!
不信?
待李家下場落幕,再說此言!
安心發展是初心,但你若是要來插手,覬覦,那就給你看看常山大善人的另外一面!
至於說當天韓暨上報賊蹤,第二日賊便有了大動靜是否會讓人懷疑就是桃源所做?
呵,這不就是擺在明面上的答案嗎?
有錢無力的豪族只是羔羊。
有錢有力量,那你說什麼就是什麼!
力量,是讓人尊重你的唯一途徑!
聽李家的意思,如今常山盯着桃源的狼吻不少,那就瞧瞧看,誰纔是狼,誰又是羔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