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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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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病得很重。”

  

  “病?”

  

  “和你的‘斷腿之疾’不同,他是寒氣侵入骨髓,血液幾近凝固……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傷寒症’了,如果不及時救治,即便暫時好了,以後也可能會落下很嚴重的病根。”

  

  少年的交談聲,沉悶地穿過木質門扉,迴盪在陰暗的小屋中。

  

  “……”

  

  謝玄衣緩緩睜開雙眼。

  

  眼前是一片漆黑。

  

  一瞬間,他有種“重活第三次”的感覺。

  

  過了數十息,他才適應眼前的黑暗,幸運的是自己並沒有躺在玉珠鎮的棺木裏。

  

  這間小屋很窄,只有一張木牀,一塊方形木櫃。

  

  除此以外,什麼都沒了。

  

  “呃……”

  

  謝玄衣坐起身子,不受控制地發出一聲悶哼。

  

  神海嗡嗡作響。

  

  疼痛如潮水般湧來,小荒山一戰的細節也湧入心海之中。

  

  自己成功逃過一劫。

  

  但此刻孟克儉的道意正在經脈中肆虐,嘗試破壞每一寸經絡。

  

  不死泉正在與這份寒意對抗……

  

  這痛苦,便是來自於“經脈”的摧毀與重建。

  

  “吱呀!”

  

  便在此時,門扉打開,光明映入屋室。

  

  謝玄衣皺起眉頭,下意識伸手遮擋強光。

  

  外面正是晌午,門扉打開之後,風聲鳥聲蟬鳴聲一時之間紛紛灌入這間陰暗破舊的小屋,讓他有種“活過來”的感覺。

  

  “恩公,你醒了?”

  

  說這話的人是密雲。

  

  “他現在醒了……不會落下什麼病根吧?”

  

  發問的是鄧白漪。

  

  “咦?”

  

  第三道聲音也是個少年,聽起來十分陌生,聲音青澀,應該年齡與密雲相仿,大不了幾歲,不過接下來的話語卻顯得很是老成:“真是怪哉,他體內的寒氣自行散去了不少……按理來說還要睡上好幾日的。”

  

  謝玄衣望向聲音去處。

  

  那是一個身着明黃布衫,面容白淨的少年,少年在門檻旁拎了把小板凳坐下,搖着蒲扇,一旁是煨燉中藥的火爐。

  

  淡淡的草藥苦澀味道隨着爐火飄出。

  

  只一眼。

  

  謝玄衣便挪不開目光了。

  

  並不是因爲這少年生得多麼好看,多麼引人注目……

  

  而是。

  

  這少年和宮裏的那位“小皇帝”實在相似。

  

  無論是五官眉眼還是氣質,都能對應……

  

  這世上很難有這般神奇的巧合。

  

  只一眼,謝玄衣便猜到了對方的真實身份。誰能想到,陰差陽錯丟失斷裂的那條線索,會在此刻得到補全?

  

  只能說,因果道則的力量,着實超乎想象。

  

  因果,因果……

  

  不愧是世上最難琢磨,卻又真實存在的東西。

  

  “嗯,這是好事……”

  

  少年郎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認真說道:“但保險起見,這藥還是要喝的。既然醒了,接下來的喂藥便省了許多麻煩。”

  

  “一日三次,一次半包,切忌煨燉時辰,火候,這幾日千萬靜養,若要出行,最好也用輪椅推扶……”

  

  少年郎從懷中取出了藥囊,交付到鄧白漪手上,叮囑着注意事項。

  

  鄧白漪認真聽着,一一記下。

  

  少年郎忽然望着屋舍內坐起的黑衫身影:“你是有什麼疑惑嗎?”

  

  那身影坐起之後。

  

  目光就沒離開過自己。

  

  “……”

  

  謝玄衣這才意識到了失態,他默默垂下眼簾,輕聲沙啞地開口:“不好意思,睡過頭了。我睡了多久?”

  

  “睡?”

  

  少年郎說道:“你可是整整昏迷了三十個時辰,兩天三夜……我可從沒見過睡這麼久的奇葩!”

  

  頓了頓。

  

  少年郎嘆息一聲,苦口婆心道:“你可知,你這義妹,侄兒爲了給你熬藥,幾乎沒怎麼閤眼?此病若能痊癒,萬不要辜負了他們……”

  

  “義妹?侄兒?”

  

  謝玄衣眼皮挑了挑,神色複雜地望着鄧白漪,密雲。

  

  “恩公,我們如今乃是逃犯。”

  

  密雲輕輕咳嗽一聲,連忙傳音:“出門在外,編個假身份會好些……這裏‘逃難者’衆多,不多我們幾個。”

  

  沅州寇亂,許多人出門逃難。

  

  傳送陣符的終點,便是一座臨時搭建的逃難村。

  

  平芝城被攻破之後,許多人都逃往此處,勉強度日。

  

  “嗯……記下了。”

  

  謝玄衣摸了摸面頰,確認“衆生相”還在,於是默默應了一聲,記住了這個身份。

  

  他準備站起身子。

  

  結果下一刻整個人卻重重摔倒在地。

  

  “嘖,我先前說什麼來着……是不是說了要靜養?”

  

  少年郎嗤笑一聲:“喜歡逞能,不喜歡聽人勸?”

  

  “……?”

  

  謝玄衣皺起眉頭。

  

  他沒想到,闋吳刀的化骨散與寒血道境相融之後,竟對自己的經脈造成瞭如此巨大的傷害!

  

  他嘗試自己站起身子。

  

  但腰部以下不聽使喚,身體接近一半的竅穴,甚至無法點燃元火!

  

  “你侄兒說你中了流寇的‘刀罡’,負了重傷。”

  

  少年郎平靜道:“但我看,這不是傷,而是病。你渾身上下找不到傷口,肌膚痊癒,猶如金鐵,能砍傷你的流寇,想必也是一個高手。”

  

  謝玄衣眯起雙眼,望着少年郎:“……不錯。”

  

  “你現在無法起身……刺入身體的那縷刀罡,只是引子。”

  

  少年郎輕嘆一聲,道:“這世上絕大多數的沉痾痼疾,往往隱在最深處,平日裏見不得,一旦爆發,卻是會直接要了命……聽我一句勸,你啊,還是好好躺上幾天吧。”

  

  這番話,讓謝玄衣陷入沉思。

  

  沉寂片刻之後。

  

  少年郎站起身來,準備離去。

  

  “對了……我姓楚,清楚的楚。”

  

  少年郎回過半張臉,淡淡道:“你既醒了,我去看看其他人,傍晚再來。”

  

  ……

  

  ……

  

  這座逃難村,叫“桃源”。

  

  這是個有故事的名字。

  

  據說數百年前,戰亂之時,有一個漁夫運氣極好,誤入了一片與世隔絕,名爲“桃源”的村落,這裏生活的村民,無憂無慮,沒有煩惱,不必爲戰火所累,也不必爲生活所苦,人人和睦相處,自給自足。這漁夫離開之後,將消息稟告給了朝廷,但鐵騎四處尋找,卻是找不到這座“世外桃源”。

  

  

無論是褚國人還是離國人,小的時候都聽過這個故事……

  

  這個名字也很諷刺。

  

  沅州動盪了許多年,如今雖由陳翀接掌,但天災人禍不斷。

  

  沅州境內,哪有桃源?

  

  “恩公,沒想到你也會用上這東西。”

  

  片刻之後。

  

  密雲笑眯眯託腮,看着坐在輪椅上的謝真,忍不住出聲調侃了兩句。

  

  謝玄衣苦笑一聲,喝下了鄧白漪燉煮的中藥。

  

  這藥很苦,但極有效果,喝下之後,乾涸的竅穴元火竟然又有了些許點燃的跡象……

  

  在這塵世間,修行者和凡俗,其實並沒有太大區別。

  

  所謂的天材地寶,稀世靈藥。

  

  許多都是從凡俗間搜刮而來。

  

  “小楚大夫人很不錯的。”

  

  密雲笑眯眯開口,帶着些許炫耀意味地說道:“他說他自幼學習醫術,跟了一位很厲害的師父,醫術了得,這幾日我和鄧姐姐跟他去了村子其他處,他的確有些許本事,治好了不少人。他還幫我瞧了腿疾……不過,這腿疾他沒瞧出什麼名堂。”

  

  密雲的雙腿,是自行截斷的,爲了修行神足通,所以刻意爲之。

  

  凡俗醫師,若不曾親自踏上修行路。

  

  很多現象,都無法解釋。

  

  尋常斷腿之人,神色蒼白,精神羸弱,即便傷口修補完整,也要時刻承受“幻肢”之痛。

  

  可密雲卻與他們相反。

  

  斷腿之痛,遠不如修道之痛,而修道……是能帶來反哺的。

  

  有“曇鸞佛骨”滋養,要不了多久,密雲這“斷去”的雙腿,便會自行長出。

  

  所以這根本就不是“疾病”,而是“造化”!

  

  密雲坐在謝玄衣腿上。

  

  鄧白漪推着輪椅。

  

  三人離開了簡陋茅房,來到了這所謂的“桃源”,這座村落並不大,但卻擠滿了人……斷腿,斷手,並不罕見。寇亂之年,再加上乾旱大飢,沅州百姓的慘象,使團東行之時便已經見識了一遍,只是如今“親自”體會,才能感受到真正的困苦。

  

  這個年代,能夠活着,便很不容易。

  

  這村落並不大,但其內卻坐落着一座寺廟,謝玄衣居住的茅房,以及這些逃難者的住處,都是寺廟裏的和尚臨時搭建,這寺廟沒什麼香火,幾個僧人年齡都很大,身子骨羸弱,幫忙救治着傷員。

  

  “恩公……”

  

  密雲早就褪去了佛門僧袍,換了件洗得發白的青衫。

  

  他坐在謝玄衣膝前,神色有些不忍:“你說,都到這種地步了,納蘭玄策爲何還要‘滅佛’?倘若他成功了,離國就會變得更好嗎?”

  

  “……”

  

  謝玄衣不語,只是默默看着破舊寺廟供奉的那尊佛像。

  

  離國動盪,比他想象中還要嚴重。

  

  這些逃難者,如今至少還能有間茅屋居住……

  

  倘若沅州鐵騎要砸掉這些佛寺,那麼這些茅屋,一定也會被砸掉。

  

  “北郡慘象,與沅州類似。”

  

  便在此時,鄧白漪也開口了。

  

  她看着這些饑荒難民,悲傷說道:“早些時候,道門曾派過真人前來救濟。只不過後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這些真人們都不來了,北郡這些年死了很多人……再後來,大家就都習慣了……”

  

  謝玄衣知道什麼原因。

  

  北郡靈氣枯竭。

  

  修行者去往北郡,對自身而言是一種損耗。

  

  除此之外,崇龕大真人掌權,與皇城貴族結交,道門七齋的立場發生了改變……聖後執掌大權之後,罷黜鎮守使,北郡世家紛紛遷去了皇城,大穗劍宮隱居,這個關頭,道門正好藉着“閉關”名義,修生養息,韜光養晦。

  

  救濟北郡,百害而無一利。

  

  這般不討好的苦差事,崇龕自然不會做,即便門下有弟子願意“捨身奉獻”,也會被明令禁制杜絕。

  

  “你和他們相認了麼?”

  

  謝玄衣看着不遠處的破舊寺廟,問道。

  

  “沒呢。”

  

  密雲搖了搖頭,說道:“師叔告訴我,天下人都認爲‘梵音寺’是佛門,但恰恰相反。”

  

  鄧白漪有些困惑:“這是何意?”

  

  “梵音寺只是梵音寺,一片山門,幾塊磚瓦,遠遠沒有‘佛門’二字涵蓋廣大。”

  

  密雲認真道:“只要心中留存善念之人,無論披不披上那件袈裟,都身處佛門之中……梵音寺或許只能存在千年,但佛門卻能流傳萬古。”

  

  “所以你不與他們相認,是怕連累了他們?”

  

  謝玄衣一針見血。

  

  “……是。”

  

  密雲垂下小臉,小心翼翼地說道:“恩公,我們如今是沅州鐵騎的通緝對象,沒找到我們,孟克儉不會善罷甘休的……如果……我是說如果,最壞的情況出現,我未曾與他們相認,那麼他們或許便不會被鐵騎追究。”

  

  “不相認,是好事。”

  

  謝玄衣也垂下眼簾,帶着些許誇讚意味,輕輕地說了一句:“不愧是我的好侄兒。”

  

  “?”

  

  密雲怔住了。

  

  他認識謝真這麼久,印象中,謝真一直是個不苟言笑的正經人。

  

  這還是第一次,聽到恩公說這種話。

  

  這是認同了自己編的身份嗎?

  

  “沅州如今的動盪,歸根結底……來自於太子和九皇子的爭鬥。”

  

  “皇權之爭,百萬性命淪爲草芥,只是尋常……”

  

  謝玄衣仰起頭來,目光落在寺廟之中,平靜說道:“納蘭玄策不惜代價要推動太子登頂,倘若梵音寺執意站在九皇子這邊,那麼滅佛之事,便沒有斡旋餘地。棲霞山伏殺爆發之後,沅州境內,佛寺倒塌,便是遲早的事情。”

  

  密雲順着謝真目光望去。

  

  他看到了最顯眼的,那尊高大古舊的佛像,有些生鏽,搖搖欲墜。

  

  他隱隱約約猜到了對方想要表達的話意:“恩公,你的意思是?”

  

  “佛門講究緣分。”

  

  謝玄衣嘆息說道:“以前我不信這東西,現在我信了……這世上的確存在着‘因果’,‘因果’需要栽種,種善因,得善果。”

  

  與孟克儉一戰,謝玄衣身負重傷。

  

  如今身體經脈斷絕,無法自如行走。

  

  這應該是糟糕透頂的消息。

  

  但謝玄衣心境卻平和到了極點……

  

  此時此刻,像極了多年前聽到的那個故事,因果道則指引自己,來到了這處與衆不同的“世外桃源”。

  

  他隱約覺得,這場災劫,或許不是災劫。

  

  對自己而言,這很可能是一場造化。

  

  一場破境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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