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雨霖忽然敲了敲桌子。
“王賢。”
“嗯?”
“這些天我一直在勸你離開青龍鎮,勸到眼下怕是無法再走。”她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倘若今夜埋骨在此,你會不會後悔?”
王賢也敲了敲桌子,像是回應她似的。
“不瞞掌櫃,在我來青龍鎮之前,剛剛去過一處祕境。”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在那之前,我這雙眼睛還是好好的。是進祕境之後才瞎的。”
杜雨霖的手微微一顫。
“相信我,那裏發生的一切,比眼下要兇險百倍。......
杜雨霖愣在那兒,手裏還捏着那方牽牛花手帕,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花瓣邊緣。燕子?她忽然想起幼時家中屋檐下也有一對老燕,每年春分必歸,銜泥補巢,嘰嘰喳喳鬧騰一整季。後來風雨樓的人來那夜,火起得急,整座宅子燒成白地,連屋檐都塌了,可第二年開春,竟真有兩隻燕子飛回來,在焦黑的斷樑上盤旋三圈,又銜着新泥,歪歪斜斜地壘起半邊巢。
她喉頭一緊,沒說話,只把帕子慢慢疊好,壓進袖口深處。
王賢卻已低頭繼續削竹箭。刀鋒刮過青皮,發出細而韌的“嘶啦”聲,竹屑捲曲如雪片,落滿他膝頭。他右手執刀,左手拇指與食指捻着竹節,指腹上已磨出薄繭——那繭的位置、厚薄、走向,竟與常年握劍者虎口老繭一模一樣。杜雨霖沒點破,只默默將一盞新沏的涼茶推到他手邊。
茶霧嫋嫋散開時,鎮東傳來一陣鑼響。
“咚!咚!咚!”三聲悶響,不疾不徐,卻震得窗欞微顫。
杜雨霖擱下繡繃,抬眼望向門外。王賢削竹的手勢也沒停,只是耳廓幾不可察地動了動。
是鎮上的報信鑼。青龍鎮百年老規:鑼響三聲,必有大事。若是一聲,是走失孩童;兩聲,是山洪預警;三聲——是外人入鎮,且來者非善。
果然,鑼聲剛歇,便有腳步聲由遠及近。不是尋常趕集的碎步,而是齊整的踏地聲,靴底叩擊青石板,每一步間距分毫不差,像尺子量過。七步之後,停在酒館門口。
簾子被一隻戴鐵指套的手掀開。
進來的是七個灰衣人。衣料粗糲,卻漿得筆挺,袖口與領緣用銀線密密鎖着暗紋,細看竟是七柄倒懸的劍。爲首者身形瘦長,面容枯槁,左眼覆着烏木眼罩,右眼瞳仁泛着冷鐵般的青灰色。他腰間未佩刀劍,只懸着一枚銅鈴,鈴身刻滿細密符文,此刻靜默無聲。
杜雨霖沒起身,只將繡繃翻了個面,露出背面密密麻麻的針腳——那裏繡的不是花,而是一幅微縮的星圖,二十八宿清晰可辨,北鬥勺柄正指向她眉心。
“青龍鎮紅塵酒館,杜掌櫃。”枯槁男子開口,聲音乾澀如砂紙摩擦,“在下‘鏽劍’陸九,奉第七樓樓主之命,送帖。”
他身後一人上前,雙手託起一方漆盤。盤中無物,唯有一張素箋。箋紙並非尋常竹紙,而是某種妖獸腹膜所制,薄如蟬翼,透光可見內裏遊走的血絲狀脈絡。
王賢削竹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刀鋒在竹節上輕輕一頓,發出極輕的“咔”一聲。
杜雨霖卻笑了。她伸手去接,指尖將觸未觸時,那素箋忽地自行騰空,懸浮於半尺高處,血絲脈絡驟然亮起幽紅微光,映得她半邊臉頰如浸血。
“鏽劍陸九……”她念着這名字,指尖在虛空劃了個弧,彷彿撫過某件無形之物,“第七樓的‘鏽劍’,專殺修士元神,抽魂煉鈴。你那銅鈴裏,該有三百二十一個殘魂了吧?”
陸九右眼瞳孔猛地一縮,銅鈴無風自鳴,“叮”一聲脆響,尾音卻詭異地拖長,化作無數細碎嗚咽,似有百鬼齊哭。
王賢突然開口:“掌櫃的,這鈴聲……吵。”
話音落,他右手小指微屈,一粒削下的竹屑彈射而出,不偏不倚撞在銅鈴舌上。
“叮——”
一聲清越鳴響壓過所有雜音,餘韻悠長,竟如古寺晨鐘。銅鈴表面血絲瞬間黯淡,那三百二十一個嗚咽聲戛然而止,彷彿被這一聲鐘鳴盡數鎮入幽冥。
陸九臉色驟變,右手閃電般按向鈴身,卻見那鈴舌上赫然嵌着一粒竹屑——斷面平滑如鏡,邊緣泛着淡淡金芒。
“你……”他喉嚨裏擠出半個字,倏然住口,死死盯住王賢那雙空洞的眼睛。
杜雨霖卻恍若未覺,只將素箋收入袖中,淡淡道:“帖子我收了。回去告訴你們樓主,三日後,月圓之夜,我在此恭候。”
陸九深深看了她一眼,又掃過王賢膝上那堆削好的竹箭——箭尖皆朝向門口,森然如林。他喉結滾動一下,終未再言,轉身便走。七人步伐依舊齊整,可跨過門檻時,最後一人靴跟無意蹭過門框,留下一道淺淺白痕,像被什麼極銳之物刮過。
簾子垂落,腳步聲遠去。
杜雨霖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指尖捻起袖中素箋,輕輕一搓。箋紙無聲化爲齏粉,簌簌落進茶盞,漾開一圈淡紅漣漪。
“第七樓樓主……”她望着那抹紅暈,聲音低得幾不可聞,“原來是他。”
王賢放下竹刀,拿起一塊乾淨布巾擦手。布巾一角繡着半片竹葉,針腳細密,葉脈清晰。“鏽劍陸九的銅鈴,能引動人心最深的恐懼。”他忽然說,“可他怕的,是你知道他抽魂煉鈴的數目。”
杜雨霖抬眼看他。
“三百二十一個。”王賢重複,語氣平靜,“多一個,鈴會炸;少一個,鈴會啞。他剛纔按鈴的手,在抖。”
院中棗樹沙沙作響,一片葉子飄落,正落在王賢掌心。他手指微動,那葉子邊緣竟浮起極細的金線,順着葉脈遊走一週,又悄然隱沒。
杜雨霖沒問那金線從何而來。她只是沉默片刻,忽然道:“第七樓樓主,姓蕭。”
王賢擦手的動作頓住。
“蕭硯。”她一字一頓,“十年前,就是他帶人燒了我家。他右臂有道劍疤,從肩胛劈至肘彎,當年我爹拼死斬出的最後一劍,留下的。”
王賢的手指蜷了一下,掌心那片葉子無聲碎成粉末,隨風飄散。
“他現在……”他聲音很輕,“用的是左手劍?”
杜雨霖點頭,眸色沉如寒潭:“第七樓‘鏽劍’陸九,原是他右臂劍侍。蕭硯廢了右臂後,陸九便成了他的左手。”
風忽然大了。棗樹嘩啦啦搖晃,枝頭青果簌簌墜地,砸在石桌上發出悶響。王賢仰起臉,空洞的眼窩迎向風的方向,彷彿真能看見什麼。
“掌櫃的,”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一種久經淬鍊的鋒利,“您當年逃出來時,帶走了杜傢什麼?”
杜雨霖怔住。
“不是法寶。”王賢的聲音像一把緩緩出鞘的劍,“蕭硯要的從來不是法寶。他要的是杜家祖傳的《星隕鍛劍譜》——裏面記載的,是用活人精魄爲薪,以星辰之力爲焰,鍛造本命劍胎的法門。”
棗樹猛地一顫,枝頭最後一顆青果墜下,“啪”地碎裂在地,濺起幾點汁液。
杜雨霖的手指掐進掌心,指甲陷進皮肉。十年了,沒人提過這個名字。連她自己,都快忘了那本被血浸透的殘卷封皮上,燙金的四個字。
“你……怎麼知道?”她聲音發緊。
王賢沒回答,只緩緩抬起右手。他掌心向上,五指微張——沒有劍,沒有符,只有一道若有若無的銀線,自他腕骨處蜿蜒而上,隱入袖中。那銀線細若遊絲,卻比最銳的繡花針更冷,比最韌的蛛絲更堅。
“我師父說過,”他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釘,“天下劍胎,唯兩種最兇:一是自胎中孕養,二是借星隕之力重鑄。前者需天生劍骨,後者……需以血脈爲引,以仇人爲薪。”
杜雨霖猛地抬頭,死死盯住他:“你師父……是誰?”
王賢掌心銀線倏然隱沒。他收回手,抄起竹刀,重新削起一根新竹。刀鋒刮過青皮,發出熟悉的“嘶啦”聲,竹屑紛飛如雪。
“一個早該死了的人。”他語氣平淡,彷彿在說別人的故事,“他教我繡花,教我削竹,教我聽風辨刃……唯獨沒教我,如何拔出這把藏了十年的劍。”
院中忽然靜得可怕。連風都停了。
杜雨霖看着他低垂的側臉,看着他空洞卻彷彿盛滿星河的眼窩,看着他削竹時手腕穩定得沒有一絲顫抖——那不是瞎子的手,那是握過千柄名劍、斬過萬道雷霆的手。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
“所以……”她聲音發顫,“你來青龍鎮,不是爲了躲?”
王賢削完最後一根竹箭,將它併入身旁整齊的箭垛。他伸手摸了摸箭尖,指尖傳來細微的震顫——那是劍胎在鞘中低鳴。
“我是來等的。”他終於轉過頭,那雙看不見的眼睛“望”向杜雨霖,“等一個人,來替我試劍。”
杜雨霖渾身一僵。
試劍?拿誰試?拿蕭硯?還是……
她目光掃過王賢膝上那堆竹箭,掃過他袖口若隱若現的銀線,掃過他方纔抬手時腕骨處一閃而逝的寒光——
竹箭?銀線?腕骨?
她瞳孔驟然收縮。
“你……”她呼吸急促起來,“你的本命劍胎……是繡花針?”
王賢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竟有些溫柔。
“不。”他輕輕搖頭,“是竹。”
話音未落,他指尖忽地一挑——一根削好的竹箭憑空躍起,懸停於他掌心上方三寸。箭身毫無徵兆地寸寸崩解,青皮、竹肉、竹髓層層剝離,最終凝成一支通體瑩白的細針,長三寸三分,針尖一點寒星吞吐不定。
杜雨霖屏住呼吸。
那不是繡花針。
那是劍。
一柄以千年紫竹爲胎、以星隕之力爲焰、以仇人精魄爲薪——鍛了整整十年的,絕世兇劍。
王賢抬手,指尖輕點針尾。
“它有個名字。”他聲音低沉,卻帶着一種令人心悸的虔誠,“叫‘青蚨’。”
青蚨者,古之神蟲,母子相系,血飼不離。取其名者,意爲——此劍既出,不死不休,不償不返。
院中棗樹轟然劇震,滿樹青果同時炸裂,汁液如血雨紛灑。
王賢靜靜立着,手中青蚨劍懸於掌心,針尖所指,正是落日城方向。
杜雨霖望着那一點寒星,忽然覺得眼前這個瞎眼夥計,比十年前那場大火更灼熱,比風雨樓所有殺手更凜冽,比她心底蟄伏十年的恨意更……純粹。
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王賢面前,伸出手。
不是去接劍,而是輕輕按在他握劍的手背上。
“好。”她聲音很輕,卻斬釘截鐵,“那我就陪你,等他來。”
王賢沒動,任由她微涼的手覆在自己手背。許久,他空洞的眼窩裏,似乎有星光緩緩流淌而過。
“掌櫃的,”他忽然問,“你信不信命?”
杜雨霖搖頭:“我只信,今日我繡的這朵牡丹,明日就有人拿它墊棺材。”
王賢笑了,笑聲很輕,卻震得滿院竹葉簌簌而落。
“那就好。”他收攏五指,青蚨劍化作一縷銀光,悄然沒入他腕骨,“因爲從今往後,你繡的每一針,都是我的劍招。”
風又起了。
這一次,吹得格外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