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菁菁僵着臉走出屋子,整個人頭腦都空蕩蕩的。然而此時吳管家似乎還在等她拿個主意。
“父親的事先不要聲張。”
若是上輩子柳菁菁一定會求助兩位表哥,但如今她聽過柳清河的勸告,萬萬不敢這樣做。
“誰都不要說。”柳菁菁抓住吳管家說,“你親自照看好爹,先找個醫師回來,對外就說是我染了風寒。”
“放心吧,小姐。老奴明白的。”吳管家望着柳菁菁。
“吳管家,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感覺小姐長大了。”吳管家語氣裏很是欣慰。
柳菁菁露出一絲苦笑。長大是應該的。
再蠢的人活兩輩子也該有點長進了。
柳菁菁問道:“對了,是誰背父親回來的?”
“是一位少年俠士。”吳管家說。
“人可還在?”
“哎呀,我都忘了問個姓名了。”吳管家有些懊惱,“方纔好像還在前廳喝茶。這會兒不知人還在不在了。”
“沒事,我去前廳看一看。”
古辛城與青州城雖然鄰近,但兩城之間也是有着將近百裏的路程。
走一趟不容易,更何況還揹着一個人。
作爲子女,這救父之恩柳菁菁於情於理都該當面答謝。
草草備了些謝禮,柳菁菁步入前廳,掀開門簾就聞見了一股沖鼻的血腥味兒。
束髮青年坐在桌邊,手裏捧着他們柳家的茶壺。一身墨衣,勾勒出挺拔筆直的身形。而當他偏過頭時,柳菁菁有一瞬都忘了自己要說些什麼。
就像你無意剝開廢石瞧見了剔透的玉心,又或是隨手撣去浮雪露出了質潔的寒梅,也會情不自禁地啞然欣賞。
柳菁菁見過不少容貌出衆的男人,他們或是像吳銘傲天那般英俊瀟灑,又或是白廷術一般溫潤如玉。
雖然他們走到哪裏都能輕而易舉收到女子的傾慕,但都不足以用“驚爲天人”來描述。
如此完美無瑕的面容居然生在一個男人身上,柳菁菁活了兩輩子還當真是第一次見。
“這位少俠……”柳菁菁回過神來,垂眸行禮,“小女子姓柳,名菁菁,是青州城城主之女。聽聞是少俠護送父親一路回府,救父之恩實在是感激不盡。”
這位少俠容貌太過出衆,弄得柳菁菁都不太敢抬頭。生怕自己一時不注意就失了禮儀,只顧着盯着人家那張俊臉看了。
“你是柳城主的女兒?”不光是容貌,少俠說話也是字正腔圓,清冷的聲音聽得讓人很是舒心。
“是。”察覺對方起身走來,柳菁菁都莫名有些面熱了。
“拿着。”
一條裹着血布的殘肢就這樣直愣愣地遞到了柳菁菁的面前。
這是……一條斷腿!!
瞳孔驟縮。
無法動彈的柳菁菁頭皮緊繃在一起。
看清自己手裏捧着的是什麼後,她很想兩眼一黑……但不知是不是修煉過的緣故,她竟然沒有直接嚇暈過去,反而硬挺挺地站住了。
“這是你父親剩下的那條腿。”見柳菁菁不動,對方還貼心地將東西送到她手裏,“找個懂行的還能接回去。”
“謝……謝……”
柳菁菁張着嘴,脣舌哆嗦了半天還是沒能完整地道一聲謝。
“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那人微微歪着頭,像是在打量着她。
“你哭什麼?”
少年不解地問,而柳菁菁在那雙漆黑清澈的瞳孔裏看見了被嚇得淚眼婆娑的自己。
*
柳菁菁後悔了,她感覺自己根本應付不來眼下的場面。
眼前的少俠可謂是“風華絕代”,就算是心有所屬的柳菁菁見了也難免小鹿亂撞。
可誰想少俠雖“美”,但……顛得駭人,一言一行簡直都無法以常理論之。
居然問她哭什麼?
她能是在哭什麼呢?
“小女子……這是感激涕零……”柳菁菁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喃喃開口。
她自然是感激得淚流滿面,難道還能是因爲手裏捧着的半條人腿嗎?
“哦,不用客氣。”少年淡淡道,“都說了舉手之勞。”
這人怎麼這麼……
柳菁菁嘴角抽了抽,顫抖地將手裏的殘肢放下,一時不知該怎麼處理。
“這腿的經脈已被封住。”少年補了一句,“放心,壞不了。就是放上幾日也能接上的。”
“原是……如此。有少俠這話我就放心了。”
柳菁菁深吸了口氣,平復住內心,望向少年道:“外面夜色深重,今晚少俠不如先留宿於我柳府,待明日我也能替父親好好感謝少俠的救命之恩。”
“好。”少年放下茶壺,轉身去拿行囊。柳菁菁這才注意到少年帶着一把劍,看起來好像是一名劍客。
“公子,請隨我來。”柳菁菁給少年引路。
路上柳菁菁想試着探一探少年的底細。
“那個……敢問少俠尊姓大名?”
“墨珩。”
柳菁菁愣了下,墨珩這名字她可是有聽說過的。
天下應該不會有這般巧合的事吧!
“墨珩少俠可是修道之人?”柳菁菁繼續試探。
“修道?”少年思索了下回答,“我沒有道。”
不是修真者?那看來是碰巧遇到名字相近的人了。
“不知墨珩少俠是在哪發現我父親的?”柳菁菁問。
“在金獅子的嘴裏。”
“在、在在什麼嘴裏?”柳菁菁以爲自己聽錯了。
少年沉吟片刻,像是在回憶。
“那日晚上它在山裏吼叫不停,吵得我睡不着覺。我就跑過去把它腦袋砍了,然後發現你父親正好卡在它的牙縫裏。”
柳菁菁怔了好一會兒,腦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是少年在耍她。
她不知道少年口中的金獅子是何等兇獸,但她的父親可是青州城數一數二的修真者!要是連她父親都險些喪生在這怪物腹中,那眼前的少年哪有一劍斬首的本事?
“當真是你砍殺了那隻兇獸?”
“對。”少年頷首。
這人還真是天生冷臉……說這麼大的謊話面上也沒有一點表情。
“就用你揹着的這把劍砍的?”柳菁菁輕輕笑了一聲。
“你不信我說的。”少年腳步停下,深邃平靜的眼眸望向柳菁菁。
少年一瞬不瞬的目光看得人心裏莫名發毛。
“我、我……怎麼會不信你說的話呢?”柳菁菁連忙訕笑解釋,“墨少俠可是我柳府上下的大恩人,就算這天下人都不信恩公你說的,我也是一定信你的。”
“你信我?”
“信啊。”柳菁菁答完後,臉上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幅難以啓齒的羞色,“還望少俠莫怪。小女子自幼長在深閨之中,什麼修真啊,什麼兇獸啊,這些外面的都事我都是一概不知的。方纔也是一時好奇纔多嘴問了幾句,絕不是懷疑少俠你的意思。”
人家到底撿回了她父親一命,吹噓幾句又怎樣呢?
難道還非要弄得對方窘迫難堪嗎?
柳菁菁本就沒打算戳穿少年的謊言,眼下立馬順坡下驢,將一切誤會都歸在了自己見識短淺上。
只可惜“好心全當驢肝肺”,對方完全不領她的情。
“真是個怪人。”少年掃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
柳菁菁懵了:“我……怪人……”
就是她這般有心善言觀色的,都接不上少年的話茬了。
這是個什麼意思?
他們兩人之間究竟誰纔是怪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