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賤人!蠢貨!】
【都在逼咱!都在算計!】
朱允?喊出那句話的前一刻,華蓋殿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老朱枯坐在龍椅上,面色陰沉地看着蔣琳呈上來的供狀,心中的煩躁與猜忌如同藤蔓交織,越纏越緊。
而就在這無邊壓抑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時候,殿門輕響,朱允?端着一盅蔘湯,低着頭,小心翼翼地走了進來。
“孫兒叩見皇爺爺!”
朱允?的聲音清朗中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和恭敬:“聽聞皇爺爺動怒,母妃心中不安,特命孫兒送來蔘湯,請皇爺爺萬萬保重龍體。”
他舉止得體,態度恭順,在那一片陰霾和算計中,彷彿一股清流。
老朱抬起眼皮,看着這個自幼聰慧、深受自己喜愛和寄予厚望的孫子,看着他手中那冒着熱氣的蔘湯,冰冷堅硬的心腸深處,竟不易察覺地柔軟了一絲。
【還好......】
【還好標兒有這麼一個至純至孝的孩子......不枉咱疼他一場......
連日來的震怒,猜疑、疲憊,似乎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小小的慰藉。
他難得地沒有發怒,只是略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雲明等人稍退。
朱允?心中一喜,連忙上前,將蔘湯輕輕放在御案上,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卻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擔憂祖父身體的孝順孫兒形象。
老朱端起那盅蔘湯,溫熱透過瓷壁傳來,讓他冰涼的指尖稍稍回暖。
"py......"
他深吸一口氣,蔘湯特有的微苦香氣鑽入鼻腔,讓他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懈了半分。
然而,正當他準備湊近喝一口,暫且舒緩一下那幾乎要炸裂的頭痛和心緒的時候?
“咚!咚!咚!”
突然!
沉重而急促的拍門聲,如同失控的戰鼓,毫無徵兆地在外殿響起!
緊接着便是隱約的呵斥聲,尖叫聲,以及一聲淒厲無比的,他絕不可能聽錯的吶喊:
“孫臣朱允?!有關於父王死因的天大冤情!冒死求見皇爺爺??!!”
“啪嗒??!”
老朱的手猛地一抖,剛湊到嘴邊的蔘湯盅瞬間脫手,摔在了地上。
溫熱的蔘湯和瓷片四濺開來,濺了他一身,也濺了旁邊的朱允?一身。
但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臉上的那一絲剛剛升起的溫和瞬間凍結。
剎那間,如同冰面般寸寸裂開,被極致的錯愕、震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深藏心底的恐懼所取代。
允??!
那個一向放浪形骸、不學無術,形同廢物的孫子?!
他剛纔喊什麼?!父王死因?!天大的冤情?!還冒死求見?!外面發生了什麼?!
“雲明??!”
老朱的咆哮聲如同受傷的猛虎,轟然炸響在殿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駭人。
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雲明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到大殿門口,哆嗦着打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像被雷劈中一樣,猛地縮回頭,臉色慘白如紙,踉蹌着撲回殿中,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皇……………皇爺……………皇三孫殿下他......他手裏拿着刀!渾身是血!”
“地上......地上還躺着一個......像是孫公公..............沒氣兒了!”
“皇三殿下他......他像是瘋魔了!口口聲聲喊着......喊着太子爺的死因......”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老朱的心頭。
持刀!?
渾身是血!?
殺了太監!?瘋魔了?!
還喊着......標兒的死因?!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之後,是如同海嘯般襲來的,更加複雜洶湧的情緒,是震驚於朱允?突如其來的瘋狂和血腥手段,是憤怒於朱允?在宮禁之內,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還是......還是那一聲?父王死因’、‘天大冤情’?
這所有的一切,如同最尖銳的錐子,狠狠刺入了他內心深處最不願觸碰,最恐懼,卻又無時無刻不在隱隱作痛的禁區!
他想知道真相!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標兒到底是怎麼沒的!
因爲任何一個父親都無法忍受最愛的、被寄予厚望的兒子死得不明不白!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當真相即將被揭開的時候,老朱又感到一種莫名的害怕!
他害怕查出來的結果是他無法承受的!害怕面對那個可能冰冷、殘酷、甚至指向他至親之人的事實!
這種極致的矛盾,這種渴望與恐懼的交織,讓他一時間競僵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喘不過氣來。
而一旁的朱允?,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皇爺爺可怕的神色嚇得呆若木雞。
就連蔘湯弄溼的袍子貼在身上,一片冰涼,他都絲毫感覺不到,只有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
忽然,老朱猛地看向朱允?,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閃電,射向剛剛還在他面前扮演孝順的孫兒:
“允?,你進來的時候,外面到底怎麼回事?!”
“啊?這……………”
朱允?被這目光嚇得一哆嗦,臉色瞬間慘白,慌忙跪倒在地:“孫......孫兒不知!孫兒進來時,三弟只是被攔在外面,孫兒真不知他爲何突然狂性大發啊皇爺爺!”
他急於撇清關係,聲音都帶了哭腔。
“狂性大發?”
老朱冷笑一聲,根本不信這套說辭。
他太瞭解宮裏的這些把戲了,若非被逼到極致,那個一向怯懦的孫子怎會做出如此駭人之事?
還口口聲聲喊着‘父王死因”、‘天大冤情'?!
他的目光又掃過地上摔碎的蔘湯盅,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煩躁和猜疑。
呂氏......允?……………你們到底揹着我做了什麼?!
老朱的疑心,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殿內的錦衣衛如臨大敵,一個個瞬間進入戒備狀態,手緊緊按在刀柄上,目光銳利如鷹,時刻準備護駕或執行命令。
殿外,朱允?那帶着哭腔和決絕的吶喊還在繼續,一聲聲,如同重錘,敲擊着殿內所有人的耳膜,更敲擊着老朱那顆被反覆煎熬的心。
“皇爺爺!此鐵盒內有陝西貪腐、東宮用度異常的賬冊!疑似謀害儲君的線索!”
“趙豐滿、沈浪等人爲送此物赴死!”
“孫臣遭阻撓威脅,甚至被以姐姐性命相挾!不得已出此下策!”
“求皇爺爺明察!爲我父王主持公道啊??????!”
【鐵盒!證據!】
【線索!赴死!】
【阻撓威脅!?】
這些詞彙如同碎片,在老朱腦海中瘋狂旋轉拼接!
難道......允?不是發瘋?他不是受人蠱惑來胡鬧?他是真的......拿到了什麼東西?!
那種既想立刻知道盒子裏是什麼,又害怕知道裏面是什麼的極端複雜情緒,幾乎要將他撕裂!
最終,對太子之死的究極疑問,以及帝王不容挑釁的權威感,壓倒了對真相的恐懼。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駭人,猛地看向雲明,聲音因爲極致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扭曲,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把門打開!”
“是!”
雲明嚇得臉色蒼白,連忙指揮錦衣衛打開殿門。
“轟隆隆!”
沉重的殿門再次被打開。
門外,濃重的血腥味率先撲面而來。
只見朱允?小小的身影屹立在門口,渾身浴血,手中的繡春刀還在滴落着溫熱的血珠,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暗紅。
他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面燃燒着仇恨、決絕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悲憤。
他懷裏,依舊死死抱着那個同樣沾了血的鐵盒。
這幅景象,極具視覺衝擊力,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朱允?瞳孔一縮,不由喝道:“允通!快放下兵器!你想造反嗎?!”
朱允?卻彷彿沒聽到他的呵斥,他的目光穿透門縫,死死鎖定在殿內龍椅上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皇爺爺??!”
他嘶聲力竭地大喊,聲音因激動和用力而破裂:
“孫臣今日闖殿,自知罪該萬死!但孫臣寧可血濺五步,也絕不能讓我父王死得不明不白!讓那些害死他的奸佞小人逍遙法外!”
說着,“噗通’一聲跪倒在門檻之外,將染血的繡春刀?哐當”一聲扔在一旁,然後高高舉起那個染血的鐵盒,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
“孫臣人微言輕,屢遭阻撓威脅,甚至被以姐姐性命相挾!不得已出此下策,驚擾聖駕!”
“求皇爺爺明察!爲我父王!大明懿文太子!主持公道??!!”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哭喊出來的,帶着一個兒子對父親最深沉的哀慟和一個受害者對正義最絕望的渴求。
整個華蓋殿,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朱允通壓抑不住的哽咽和粗重的喘息聲。
老朱死死地盯着那個染血的鐵盒,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着。
陝西貪腐!東宮用度異常!疑似謀害儲君!威脅皇孫!?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之前所有的懷疑、猜忌、憤怒,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爆炸的出口。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朱允?,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蔘湯?嗯?真是送得巧啊!”
朱允?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
“皇爺爺明鑑!孫兒冤枉!孫兒什麼都不知道啊!定是三弟他受人蠱惑,誣陷......”
“閉嘴??!”
老朱一聲暴喝打斷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走向殿門。
他的腳步沉重如山,每一步都讓殿內衆人的心隨之顫抖。
他走到門口,巨大的陰影籠罩着跪在血泊中的朱允?。
他沒有立刻去接那鐵盒,而是先看了一眼旁邊那具太監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被扔在一旁的染血佩刀。
最後,目光落回到朱允?那張混合着鮮血,淚水和無比倔強的小臉上。
“朱允?!”
老朱忽然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異常平靜的聲音:
“你可知,持兇器闖宮禁,殺內侍,驚聖駕,每一條都是死罪?”
“孫臣知道!”
朱允?抬起頭,毫無畏懼地迎着祖父那可怕的目光,聲音因哭泣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但孫臣更知道,身爲人子,若明知父王含冤而不能言,苟活於世,豬狗不如!”
“今日若能以孫臣一死,換皇爺爺徹查父王死因,剷除奸佞,孫臣死得其所!”
老朱聞言,瞳孔微微收縮,盯着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孫子,良久沒有說話。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雲明。”
老朱冷不防地開口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着千鈞之力:
“帶允?去後殿歇着,換身乾淨衣服。沒有咱的旨意,不許他離開半步,也不許任何人接觸他。”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實則是瞬間將朱允?軟禁隔離。
他不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這個剛剛還讓他感到‘至純至孝”的孫子。
朱允?口中的“威脅”、“阻撓”,讓他本能地對所有可能的相關人員產生了最深的懷疑。
呂氏的心腹太監死在這裏,呂氏的兒子就必須先控制起來。
“皇爺爺!”
朱允?驚恐地抬頭,還想辯解什麼,卻被老朱那毫無溫度的眼神逼得將話生生嚥了回去。
沒辦法,他只能臉色慘白地被雲明和另一個太監近乎攙扶實則押解地帶離了大殿。
處理完朱允?,老朱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朱允?身上。
他沒有立刻讓朱允通起身,也沒有去接那鐵盒,而是對門口的一名錦衣衛千戶下令,聲音依舊平穩卻不容置疑:
“宋忠,驗看孫公公屍體,確認死因。將殿外所有目睹此事的侍衛,太監,分別看押,嚴加審訊!”
“咱要知道剛纔發生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
“若有半句不實,你知道後果。”
“是!”
那名叫宋忠的錦衣衛千戶,心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這是要徹底封鎖消息並交叉驗證朱允?話語的真實性。
直到此時,老朱才緩緩走進朱允?。
他沒有彎腰,只是垂眸俯瞰,目光如同審視一件極其危險又極其重要的器物。
“朱允?!”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能壓碎人脊樑的重量:“你說,這盒子裏裝着關乎你父王死因的證據?”
“......**......”
朱允?抬起頭,淚水混着血水滑落,聲音哽咽卻堅定。
“你說,趙乾因此被滅口,趙豐滿、沈浪等人爲送此物赴死?”
“是!”
“你說,這是趙豐滿給你的?他現在去赴死了?”
“是!他說他要跟他兄弟一起,還說他們是今天的人做今天的事。把這個盒子交給孫臣,全看孫臣本心,是否交給皇爺爺。”
“你說,你遭人阻撓威脅,甚至被以姐姐性命相挾?”
“是!孫臣絕無虛言!”
“好。”
老朱點了點頭,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咱姑且信你這份拼死闖宮的勇氣。”
但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極其銳利和多疑:
“但這盒子裏的東西,是真是假,有無篡改,是否被人利用來行構陷之事……………咱,需要查證。”
他根本不會因爲朱允?的悲憤和血性就完全相信這一切。
他甚至懷疑,這背後又是張?的毒計。
“你將鐵盒呈上。”
老朱命令道,卻依舊沒有親自去接,而是對旁邊另一名心腹老太監示意了一下。
那老太監戰戰兢兢地上前,小心翼翼,彷彿捧着炸藥般從朱允?手中接過了那個被血侵染的,溼漉漉的鐵盒,然後低着頭,高舉過頂,呈到老朱面前。
老朱依舊沒有用手去碰那盒子,只是用銳利的目光仔細掃過盒子上的血跡、鎖釦的痕跡、甚至邊角的磨損。
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提供信息。
“打開它。”他命令道。
老太監顫抖着打開盒蓋。
老朱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落入盒中。
那幾本陳舊的賬冊,那幾封泛黃的信函,以及那塊刺眼的明黃絲綢碎片,每一樣東西都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但他沒有立刻去翻閱,而是直接下令:“來人,傳咱旨意。”
“一,即刻祕召信國公湯和、開國公常升入宮!讓他們直接從西華門進,不得聲張!”
讓太醫院院判劉純,以及所有洪武二十五年後爲太子診過病、開過方的太醫,立刻到偏殿候着!”
“分開候着!沒有咱的旨意,不準交談,不準離開!”
“三,覈查兵部、五城兵馬司,今日是誰安排的巡邏路線?爲何幾天都找不到李墨、武乃大二人,今天突然就找到了?還有趙豐滿是怎麼將鐵盒交出去的?有沒有備份交給其他人?都給咱查清楚!”
“第四!”
他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鐵盒中的物件上,眼神幽深得可怕:
“將盒中所有物品,立即謄抄三份!原物封存,沒有咱的手諭,任何人不得觸碰!”
“一份咱要親自查看,一份送至湯和處,一份送至經歷司,由幾位負責賬目文件的專人,共同覈驗!”
這一連串的命令,又快又狠,滴水不漏,充分展現了一個多疑帝王在面對可能動搖國本的驚天祕聞時,那種極致的冷靜、冷酷和掌控欲。
他不會偏聽偏信任何一方,他要調動所有可能的力量,從不同角度去驗證、去剖析這個鐵盒裏的祕密。
他要確保自己看到的“真相”,是儘可能接近真實的,而不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真相”。
最後,他纔將目光重新投向朱允通,眼神複雜。
這個孫子今天的舉動,打亂了一切,也揭開了一個他或許永遠不想面對的蓋子。
“允?!”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帶着審視:
“你今日所爲,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暫且去偏殿歇着,咱......需要問你話時,自會傳你。”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只是將他暫時控制起來,既是保護,也是隔離審查。
朱允?聽到?死罪可免’,心中稍稍一鬆,但聽到後面,知道皇爺爺並未完全相信自己,心中又是一緊。
但他已經做到了極致,剩下的,確實只能交給皇爺爺和“明天’了。
他立刻叩首:“孫臣......謝皇爺爺恩典。”
兩名侍衛上前,小心地將他扶起,帶往偏殿。
然而,就在兩名侍衛剛要扶着朱允通轉身的時候,老朱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寒鐵墜地:
“等等??!”
侍衛立刻停下腳步。
朱允?也艱難地站穩,抬起沾滿血污和淚痕的臉,看向那位至高無上的皇爺爺,眼神裏帶着迷茫和一絲殘留的決絕。
老朱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解剖刀,緩緩掃過朱允?的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窺他靈魂最深處的想法。
殿內空氣再次凝固,蔣?和心腹太監們都屏住了呼吸。
老朱沉默了足足有十幾息,才用一種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極其平靜的語調,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允通,咱問你。”
“倘若......倘若你父王之死,查來查去,最終......與你某位皇叔有關。”
“你,待如何?”
轟隆??!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晴天霹靂,驟然劈在了朱允通的頭頂。
不僅是他,就連他的錦衣衛都駭然變色,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聾子。
這個問題太誅心,太可怕了!
直指天家最殘酷、最血腥的瘡疤!
朱允?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他顯然被這個假設驚呆了,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皇叔?害死父王?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幾位藩王叔父的面孔,巨大的震驚和恐懼攫住了他。
但僅僅是一瞬間。
那股支撐他闖宮、殺人的悲憤和仇恨,那股源自喪父之痛的極致痛苦,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還帶着些許怯懦和傷心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原始的、冰冷的殺意,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字:
“殺??!”
這個字,清晰、冷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迴盪在死寂的大殿中。
好傢伙!
好刺激!
周圍的錦衣衛、太監,宮女,聽到這個字,整個人腦子都炸了!
而老朱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控制的愕然和震驚!
他甚至下意識地微微向後傾了一下身體,彷彿被這個字眼中蘊含的冰冷殺意刺痛了。
他預料過朱允通會害怕,會猶豫,會痛哭,甚至會請求皇爺爺做主……………
但他萬萬沒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乾脆利落,如此狠絕的一個“殺’字!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十餘歲,平時怯懦寡言的少年能說出來的話!
這很厲,這決絕......像誰?
一絲極其複雜,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意外欣賞,在他眼底最深處一閃而逝,但隨即就被更濃的帝王疑雲和震怒所覆蓋。
他的臉色迅速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而充滿壓迫:
“殺?好一個‘殺'字!”
“爲了報仇,不惜骨肉相殘,毫無人倫親情!如此心性,與禽獸何異?!”
“就憑你這句話,咱就留你不得!”
帝王的猜忌瞬間佔據了上風。
一個對叔叔都能毫不猶豫說“殺”的孫子,將來會不會也對其他兄弟,甚至對他這個皇爺爺舉起屠刀?
這種不受控制的復仇火焰,太危險了!
面對皇爺爺的雷霆震怒和留你不得'的死亡威脅,朱允通的身體害怕得抖了一下,眼中卻閃過難以言喻的恐懼和傷心。
他傷心於皇爺爺的斥責和不能感同身受,恐懼於死亡。
但當他看到皇爺爺那雙充滿了懷疑和審視的眼睛時,一股莫名的勇氣,或者說破罐破摔的絕望,再次湧了上來。
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等的,帶着血淚的詰問眼神,直視着老朱那可怕的目光,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反問道:
“皇爺爺!”
“孫臣也想問您!”
“如果......如果有人謀害了您爹,謀害了仁祖淳皇帝!您.....會怎麼做?!”
“您會顧念人倫親情嗎?!”
轟隆??!!
這句話,比剛纔那個“殺”字,更像是一道驚天巨雷,狠狠地劈在了老朱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如同被瞬間石化,僵在了原地!
臉上的震怒、陰沉、猜忌......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無比的愕然和一種被戳中最痛處的,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朱元璋,一介布衣,登臨九五,一生殺伐果斷,何曾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
還是用他早逝的、辛苦一生的親爹來類比質問!?
但這句話,卻又如此刁鑽,如此狠辣,直接撕開了所有虛僞的包裝,直指核心。
殺父之仇!這是人性最底層、最無法化解的仇恨!
“你……………你這孫!”
巨大的震驚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噴發,老朱猛地一步跨到朱允通面前,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啪”地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朱允?的臉上!
這一巴掌極其沉重,朱允?直接被扇得踉蹌幾步,跌倒在地,嘴角瞬間破裂,鮮血直流,半邊臉頰高高腫起。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允?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他只是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跡,緩緩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恐懼和傷心似乎被徹底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的,近乎絕望的平靜和決絕。
他看着暴怒的皇爺爺,一字一句地重複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哈哈哈哈!好!好一個不共戴天!”
老朱氣極反笑,笑聲中充滿了暴戾和一種被徹底冒犯的瘋狂。
他再次抬起手,準備將這個毫無人性”的逆孫當場斃於掌下。
然而,當他的目光接觸到朱允那雙清澈卻又死寂的眼睛,看到他紅腫的臉頰和嘴角不斷溢出的鮮血,再想到他今日闖宮的血勇、以及他口中那關於標兒死因的‘證據……………
尤其是,那句‘如果有人謀害了仁祖皇帝您會怎麼做’的誅心之間,如同魔咒般在他腦海中迴盪,竟然讓他那凝聚了殺意的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他想起了標兒,那個仁厚卻早逝的兒子。
他想起了常氏,那個溫婉的兒媳。
他想起了這些年,自己對允?姐弟的忽視和冷落......
一種極其複雜的、混合着暴怒、愧疚、猜忌、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的情緒,最終壓倒了他那純粹的殺意。
高舉的手,最終無力地,卻又無比沉重地放了下來。
老朱喘着粗氣,胸膛劇烈起伏,眼神複雜地盯着倒在地上的朱允通,看了良久良久。
最終,他轉過身,不再看朱允?,聲音變得極其疲憊,卻又帶着不容置疑的冰冷,對蔣琳揮了揮手:“帶下去。”
“囚禁於北五所空殿,派可靠之人看守,一日三餐不得短缺,但沒有咱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他也不得踏出殿門半步!”
“今日殿內發生的一切,若有半字泄露,所有知情者,一律凌遲處死,誅九族!”
“臣......遵旨!”
兩名錦衣衛心頭巨震,連忙躬身領命。
北五所......那是冷宮所在之地,比偏殿的軟禁要嚴厲得多。
皇上這到底是保他,還是......
兩名錦衣衛再次上前,這一次,幾乎是半拖半架地將朱允?從地上扶起,帶離了大殿。
朱允?沒有反抗,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在那轉身被帶離的瞬間,最後看了一眼老朱那高大卻顯得有些孤寂和僵硬的背影,眼神複雜難明。
殿門再次緩緩關閉。
老朱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中央,腳下是摔碎的蔘湯和尚未乾涸的血跡。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反覆迴盪着孫子的那句話:“如果有人謀害了仁祖皇帝您會怎麼做?”
還有那個冰冷決絕的‘殺’字。
良久,他發出一聲極輕極輕的,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嘆息。
【冤孽......都是冤孽啊......】
求月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