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上,蘇寧收到了趙普遞來的密報。
厚厚一疊,全是明理堂從汴梁送出的消息,畢竟蘇寧要瞭解郭榮的真實心態。
坐在船頭,一頁一頁翻過去,眉頭卻是越皺越緊。
“顯德四年十月,陛下召見符彥卿等勳貴,密談至深夜。”
“顯德四年十一月,戶部撥銀三十萬兩,用途不明。”
“顯德四年十二月,汴梁城外新設大營一處,駐軍一萬,由殿前司舊部統領。”
“顯德五年正月,陛下密令兵部挑選精壯子弟五百人,送入新營。”
“顯德五年二月,新軍擴至三萬人,號‘龍捷軍'。”
“顯德五年三月,捷軍開始操練,操練之法與國防軍一般無二。”
“顯德五年四月,陛下數次親臨龍捷軍大營,檢閱操練,賞賜甚厚。”
一頁頁翻過去,蘇寧的臉色越來越平靜。
可那份平靜底下,藏着什麼,只有他自己知道。
王樸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殿下,這些情報......”
“我看見了。”蘇寧把密報合上,望着船外飛掠而過的運河兩岸。
龍捷軍。
五萬人。
操練之法與國防軍一般無二。
大哥,你這是要幹什麼?
郭威把大周江山交給了成年的郭榮,無非就是擔心蘇寧無法處理複雜的軍政要務。
可大哥自己,好像不怎麼對自己放心。
或者這就是天家最常見的權謀之爭,任何身處其中的都別想釋懷。
哪怕是歷史上的趙匡胤成功閹割了武將,卻是沒有防止他的弟弟趙匡義謀朝篡位,也就是有了“燭影斧聲”這個成語典故。
此時船隊繼續北上,汴梁越來越近。
趙普又送來一份密報。
這一次的內容更直接。
“顯德五年五月,陛下召見魏仁浦、李穀等重臣,商議北伐之事。魏仁浦勸諫暫緩,陛下不納。李穀附和陛下,稱此時不敢,更待何時’。
“同月,陛下再次召見符彥卿等勳貴,商議籌糧調兵事宜。諸勳貴紛紛表示願出糧出丁,支持北伐。”
“顯德五年六月,陛下下旨,徵調河北諸州民夫十萬,轉運糧草。同時下令,龍捷軍擴至六萬,一萬精銳充作北伐前鋒。”
蘇寧看完,沉默了很久。
北伐。
一萬龍捷軍充作前鋒。
郭榮這是要打,而且要用自己練的兵打。
蘇寧想起兩年前,郭榮親征契丹那一仗。
八萬國防軍,死傷兩萬,硬扛契丹五萬鐵騎。
那一仗之後,郭榮的信心上來了,對蘇寧的依賴也少了。
現在,郭榮有了自己的兒子,有了自己的新軍,還有了那些支持他的世家。
軍權旁落,郭榮忍了五年。
五年了,郭榮大概早就忍不住了。
“殿下,”王樸輕聲道,“陛下那邊………………”
“我知道。”蘇寧道,“他想自己打一場大仗,用自己練的兵打。打贏了,幻想着軍權就回來了。”
“那咱們....……”
“…………”蘇寧沒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北方,目光深邃。
汴梁城裏,御書房中。
郭榮站在輿圖前,手指點在幽州的位置上。
“燕雲十六州,丟了快三十年了。父皇在時,就想打,可惜沒來得及。現在南方已定,兵強馬壯,正是收復失地的最佳時機。”
魏仁浦站在下首,眉頭緊鎖。
“陛下,臣以爲此時北伐,時機未到。”
“時機未到?”郭榮轉過身,“什麼時候纔算時機到?等契丹自己把燕雲送回來?”
“陛下,契丹雖敗了一次,但元氣未傷。燕雲十六州他們經營了三十年,城防堅固,民心未附。貿然北伐,勝負難料。”
“勝負難料?”郭榮笑了,“魏卿,你是沒見過龍捷軍。朕親自看着他們練出來的,一日一練,跟國防軍一模一樣。現在有六萬人,個個能征善戰。加上國防軍主力,二十萬大軍,還打不下一個小小的幽州?”
魏仁浦沉默了。
他知道陛下心意已決,再勸也沒用。
可魏仁浦還是忍不住說了一句,“陛下,秦王殿下還未回京。北伐之事,是否等殿下回來再議?”
郭榮的臉色微微變了變。
“等秦王?”郭榮的聲音瞬間冷了下來,“朕是皇帝,還是他是皇帝?”
魏仁浦連忙跪了下去,“臣失言。”
郭榮看着魏仁浦,沉默片刻,揮了揮手,“退下吧。”
魏仁浦退出御書房。
郭榮獨自站在輿圖前,望着幽州的方向,目光復雜。
等秦王。
所有人都在等秦王。
朝堂議事,等秦王回來再議。
調兵遣將,等秦王回來再說。
就連他要北伐,也有人勸他等秦王回來再定。
雖然他是皇帝,可這天下,好像離了秦王,就轉不動了。
郭榮不喜歡這種感覺,尤其是有了兒子之後。
兒子還小,才三歲。
等兒子長大了,這江山交給兒子的時候,他真的能坐穩嗎?
如果軍權一直在秦王手裏,如果那些國防軍只聽秦王的號令,自己的親生兒子將來拿什麼坐江山?
所以他認爲自己必須做點什麼。
趁自己還能動,趁秦王還在南方。
把軍權拿回來。
哪怕只拿回來一部分。
而龍捷軍,就是他的第一步。
六萬精兵,自己練出來的,只聽自己的號令。
等這次北伐打贏了,收復了燕雲十六州,天下人就會知道......
大周的皇帝,不只是靠弟弟打江山的。
他自己同樣也能打。
汴梁城外,龍捷軍大營。
六萬人正在操練,口號聲震天。
郭榮站在點將臺上,看着那些生龍活虎的年輕士卒,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
“練得不錯。”郭榮滿意的對身邊的將領道,“比國防軍如何?”
那將領姓高,名懷德,是殿前司舊部出身,跟着郭榮多年。
“陛下,龍捷軍練得確實好。不過國防軍那邊,畢竟練了多年......”
“朕知道。”郭榮道,“國防軍是秦王練出來的,朕不比他差。多練幾年,龍捷軍不會輸給國防軍。”
高懷德不敢接話。
郭榮望着那些操練的士卒,目光熱切。
等這次北伐打贏了,一切都會不一樣。
他會讓所有人都看看......
大周的皇帝,不是擺設。
運河之上,蘇寧的船隊仍在日夜兼程。
他坐在船頭,望着北方越來越近的天際線,一言不發。
王樸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問吧。”蘇寧道。
王樸猶豫了一下,“殿下,陛下那邊.......您打算怎麼辦?”
蘇寧沉默片刻,“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可陛下他......”
“他是我大哥!是大周的皇帝。”蘇寧道。
“可陛下要是......”
蘇寧轉過頭,看着王樸。
那目光平靜得可怕。
“王樸,記住一句話。”
“什麼話?”
“這天下,是大周的天下。不是誰的私產。”
蘇寧重新望向北方,“龍捷軍,陛下想練,就練。北伐,陛下想打,就打。
“可國防軍,還是國防軍,同樣是會配合陛下的北伐。”
“誰想把它變成私兵,誰就得先問過我。
船隊繼續北上。
前方,汴梁城越來越近。
一場兄弟之間的暗流,正在等着自己。
蘇寧的船隊抵達汴梁那天,城外碼頭熱鬧非凡。
文武百官列隊迎接,百姓們擠在岸邊踮着腳尖看。
那些從南邊傳回來的消息,早就讓汴梁城裏的人把這位秦王殿下當成了傳奇........
滅南唐、平荊楚、收閩越,三十六天拿下後蜀。
哪一件拿出來,都夠說書先生說上一個月。
船靠岸,蘇寧走下跳板。
他穿着尋常的深色長袍,沒有披甲,沒有佩劍,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身後跟着王樸和幾個親兵,都是尋常打扮。
魏仁浦第一個迎上去,拱手行禮,“殿下辛苦了。”
“魏相客氣。”蘇寧還禮,目光掃過人羣,“陛下呢?”
“陛下在宮裏等着殿下。”魏仁浦道,“請殿下隨臣入宮。”
蘇寧點點頭。
他沒有回王府,直接跟着魏仁浦進了皇宮。
御書房裏,郭榮正在等着他。
兄弟二人相對而立,三年沒見,彼此都變了些模樣。
郭榮的眉間多了幾道皺紋,眼角也有了細紋。
他穿着明黃色的龍袍,坐在御案後面,看蘇寧進來,臉上露出笑容。
“三弟,回來了。
蘇寧沒有在意郭榮稱呼上的改變,跪下叩首,“臣弟參見陛下。”
“起來,起來。”郭榮起身,親自把他扶起來,“自家兄弟,行這些虛禮做什麼?”
蘇寧站起來,看着郭榮,“陛下,北伐的事……………”
“先不說這個。”郭榮卻是直接打斷了蘇寧,“你一路辛苦,先歇兩天。朕已經讓人備了宴席,今晚給你接風。”
蘇寧沉默片刻,點點頭。
當晚的接風宴,辦得十分隆重。
文武百官都來了,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郭榮坐在主位上,頻頻舉杯,說些“三弟辛苦了”“大周有今日,三弟功不可沒”之類的話。
蘇寧坐在下首,一一應對,不冷不熱。
宴席散後,郭榮把蘇寧單獨留下。
御書房裏,燭火通明。
郭榮站在輿圖前,指着幽州的位置。
“三弟,你看。契丹新敗,士氣低落。燕雲十六州他們佔了三十年,也該還回來了。”
蘇寧站在他身邊,看着那張輿圖。
幽州、雲州、薊州、涿州......一個個地名標註在上面,每一個都代表着被契丹侵佔的中原土地。
“陛下想打,臣弟不攔着。”
郭榮轉過頭,看着蘇寧。
“只是有一件事,臣弟想問問陛下。”
“說。”
“龍捷軍,是陛下練的新軍?”
郭榮的臉色微微變了變,隨即恢復如常。
“對。朕練的,六萬人,操練之法跟國防軍一樣。”
蘇寧點點頭,“陛下想用龍捷軍打前鋒和作爲主力?”
“對。”
“那國防軍呢?"
郭榮沉默片刻,“國防軍當然也要去。二十萬大軍,分進合擊,朕就不信拿不下幽州。”
蘇寧看着郭榮,目光平靜,“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
蘇寧沒有再問,他只是點點頭,“那臣弟預祝陛下,旗開得勝。”
郭榮愣了一下,沒想到他這麼容易就答應了。
“三弟,你不攔朕?”
“臣弟攔得住嗎?”
郭榮沉默了。
是啊!攔得住嗎?
郭榮心意已決,誰攔得住?
蘇寧道,“陛下要打,臣弟不攔。但有一件事,臣弟想求陛下。”
“說。”
“讓臣弟留下。”
郭榮愣住了,“留下?”
“留下監國。”蘇寧道,“陛下御駕親征,汴梁不能沒人主持。臣弟留下,替陛下守着這後方。”
郭榮看着蘇寧,目光復雜。
他本以爲這個弟弟會爭着要去北伐,會爭着要帶兵,會爭着要立功。
沒想到,蘇寧竟然主動要求留下,“三弟,你不想打?”
“想。”蘇寧道,“但臣弟更想看着陛下打贏。”
“什麼意思?”
“陛下是天子。天子親征,後方必須穩。臣弟留下,替陛下看着那些不安分的人。讓陛下在前面打仗,沒有後顧之憂。”
郭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這個弟弟,看着這張平靜的臉,忽然有些看不懂了。
他以爲蘇寧會爭,會搶,會不捨得放棄軍權,會不願意自己染指國防軍。
可蘇寧沒有。
“三弟......”郭榮開口,聲音有些沙啞。
“陛下。”蘇寧卻是打斷郭榮,“父皇臨終前說,讓咱們兄弟,共保江山。
“臣弟記着這句話。”
御書房裏安靜了許久。
郭榮終於點了點頭。
“好。你留下。替朕監國。”
三天後,郭榮率軍北伐。
二十萬大軍,旌旗蔽日,浩浩蕩蕩開出汴梁。
蘇寧站在城樓上,看着那支隊伍漸漸遠去。
龍捷軍走在最前面,一萬人,盔甲亮,士氣高昂。
郭榮騎着馬,走在隊伍中間,不斷向路邊的百姓揮手致意。
趙普站在蘇寧身後,輕聲道,“殿下,陛下這一去.....……”
“我知道。”蘇寧道,“他想打贏,想把軍權拿回來。”
“那咱們……………”
“咱們做好自己的事。”蘇寧道,“監國,就是監國。別的,不該想。”
他轉身走下城樓。
身後,北伐的大軍漸漸消失在視線盡頭。
前方是未知的戰場。
後方是等待的京城汴梁。
而他這個皇太弟,只能等,而且絕對會有好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