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娘孃的問話,何書墨已經不敢再搞什麼“我先賣個關子”之類的操作。
上次御廷司改革,他故意沒通知娘娘,然後娘娘大發雷霆。若非他表現良好,加上忠心耿耿,否則小命不保。
雖然何書有時候,會用一些和“女朋友”相處的招式,來和娘娘互動,哄她高興,討歡心。
但本質上,貴妃娘娘只是和他有些特殊的關係,其實並不是他的“女朋友”,甚至連朋友都很難稱得上,她是楚國實打實的統治者。
娘娘身居高位,端坐椅,受到百官朝拜。她一顰一笑,一個心思一個念頭,甚至一個不經意的動作,便能決定楚國上下無數人的命運,這是毫不誇張,且已經發生過的事情。
因此,和娘娘相處時的“分寸感”,便十分重要,需要把握得細緻入微,分毫不差。
眼下,娘娘政務事忙,宮女們噤若寒蟬,不敢發出一點動靜,驚擾娘娘分毫。
然而,即便是如此情況,娘娘還是特地抽空,讓宮女傳他進來,聽他說話。這在某種意義上來說,已經是娘娘對他的一種獨有的“恩寵”。
拿地球的例子比喻,就好像千億上市公司的女總裁,她此刻正在主持國際會議,手機雖然靜音,但見到你來電話了。她縱然有事要忙,但仍然選擇特地暫停會議,接一下你的電話,聽聽你要說什麼。
這時候,千萬不能?嗦。因此,何書墨的選擇是,立刻用最簡潔的語言交代一切!
“回娘娘,臣在依照娘孃的意思,着手調查張權。臣發現,張權曾用其子張不凡,替李家嫡子李繼業背鍋。李繼業相當花心,與不少女子有染。曾經令一個花魁懷有身孕,並導致其打掉了孩子。
“這花魁現在下嫁給一個平民,此行爲相當反常,且動機不明。因此臣斷定其中定有隱情。恰好娘娘當年見過李家三房,所以臣想來問問,李家五年前突然在京城滯留半年時間,到底是所爲何事?總不可能是來旅遊的吧?”
書案之後,貌若天女的貴妃娘娘,安靜聽完何書墨的介紹。
然而,她並沒有立刻開口解釋,而是重新動筆,繼續批示奏摺。同時問了一個好似無關此事的問題。
“若本宮沒記錯的話,你娘好像是五姓女?”
何書墨當即道:“是,臣的母親謝採韻,乃是五姓之一謝家分支,陵城謝姓的庶女。”
“嗯。關於五姓女,你知道的多嗎?”
“楚國民間對五姓家的女兒推崇備至,自然有所耳聞。”
“把你知道的,說給本宮聽。”
何書墨心道:娘娘自己就是五姓貴女,爲什麼要我把她的身份再說一遍?
不過,既然是娘孃的命令,何書墨便只能遵命照做。
因爲不做,就是抗旨。
抗旨就會沒命。
皇權之下,一點道理都不講。
這可能就是原著小說,爲什麼叫做《皇權之下》的原因之一吧。
何書墨一五一十地道:
“五姓女,有廣義的五姓女,和狹義的五姓女。廣義的五姓女,指得便是五姓家的女兒,例如臣的母親謝採韻。”
“狹義的五姓女,無論人選還是判定標準,都嚴苛很多。首先,狹義的五姓女,單指五姓主脈家的女兒,支脈的不算。其次,主脈家的五姓女,又分爲普通的五姓女,五姓嫡女,還有五姓貴女。”
“五姓嫡女,指得是主脈各家嫡出的女兒,數目不多。而五姓貴女,標準極爲嚴苛,數量無比稀少,她們是指主脈家主一家所生的嫡出女子。貴女的父母,乃至數十餘代,均要求是各家的嫡子嫡女,以此保證貴女血統的純
正和尊貴。”
何書說完,便沒有繼續再往下發揮。
因爲他不知道,娘娘讓他說五姓女是要做什麼。
萬一搞了一些不好的拓展和聯想,惹娘娘不高興,那就不妙了。
貴妃娘娘邊批示奏摺,邊聽何書墨說話。
等他說完了,輕啓檀口,緩緩說道:“五姓貴女,乃是五姓門閥靠時間、傳承、底蘊、資源甚至是道脈,嬌養出來的稀罕物。本宮說的沒錯吧?”
“是,娘娘所言極是。”何書墨立刻獻上一記馬屁。
接着,娘娘再道:“貴女雖然稀少,可即便如此,每家每代總會有幾位貴女。把她們算到一起,數一數,也該有十來位了。所以,爲什麼是本宮?”
貴妃娘娘施然放下毛筆,換了一本奏摺。她在換奏摺的過程中,抽空看了何書墨一眼。
“五姓貴女明明有十幾位,可你有沒有想過,楚帝爲什麼要請本宮進京?”
娘娘話音剛落,何書墨立刻發動“進步道脈”。
“自然是因爲娘娘天賦絕倫,姿容不凡,身姿美貌猶如天人,同時智謀無雙,治大國如烹小鮮……………”
“還有呢?”娘娘問。
何書墨:“那自然還有......”
他剛想再發動一次進步道脈,便被娘娘提前預判,出聲打斷了:
“本宮是讓你好好想想,說點有用的。不是讓你再拍一次馬屁。”
“是,臣立刻好好想想。”
何書墨想了一瞬,便再次道:“陛下讓娘娘進宮,除了娘娘本身無比優秀以外,還看中了娘娘‘厲家貴女”的身份。”
“不錯。厲家在五姓中,排名中下。由厲家人出面,幫他對付魏覺,他就不用擔心五姓徹底抱團,擰成一股繩了。”
貴妃娘娘端坐在檀木座椅上,一邊批閱奏摺,一邊與臣子聊天,同時輕描淡寫地說出了楚帝的“狼子野心”。
楚帝既爲帝王,用一百多歲的高齡穩坐朝堂。自然不可能是什麼庸碌之才。
他想修長生,但魏黨不讓。
怎麼辦?
重新扶持五姓的勢力,讓五姓衝在前面,替他和魏黨打生打死。這樣一來,他就可以躲在五姓之後,安穩修行。
但爲了避免五姓徹底抱團,形成一股連楚帝都處理不了的勢力,因此,楚帝精心挑選了五姓之中,本就遠離朝堂的南方士族,厲姓,來作爲五姓聯盟的領頭人。
這是一步赤裸裸的陽謀。
厲姓在五姓之中排名第四,加上是南方士族,對楚國京城朝局的影響力很是有限。
而這樣的勢力,卻是聯盟中的領導者,德不配位,必然會導致其他排名更高的士族心存不滿,爲五姓聯盟埋下隱患。
可以說,楚帝在請厲家貴女進京的時候,就已經給她埋好雷,想好了以後怎麼“兔死狗烹”,用什麼手段對付她了。
何書墨心道:
咱們這位陛下,在制衡朝堂上面,真是一把難得的好手。怪不得我家元淑最後會變成大反派。在明面上,楚帝就已經這麼算計她了。
背地裏更不知道還藏着什麼其他手段。
以淑寶的脾氣和性格,她怎麼可能就這樣甘心被楚帝算計和利用?她必然是一定會反抗的。
她這般的姿容氣質,這般的手腕天賦,這般的心性智慧,絕不可能願意屈居人下。
不管有多困難,她一定會不斷努力,斬盡一切敵手,最終站在萬萬人之上,在百官和萬民的膜拜之中,坐上那個天底下最尊貴的寶座。
除了“女子帝王”,何書墨已經想象不到,人間還有什麼身份和地位,能配得上他家元淑的天人之姿。
貴妃娘娘再次批閱好一本奏摺,隨後用玉手將其合上,款款放在一旁。
她揮了揮手,身邊的宮女立刻會意,將這批剛剛批閱完成的奏摺取走,交給宮裏用於跑腿的太監,由他們將娘孃的旨意送到各部官員的家裏。
隨後,何書墨眼睜睜看到,又有一堆摺子送到貴妃娘孃的桌前。
他不禁心說:居然還有嗎?這奏摺是批不完了還是怎麼樣?幸好我家有修爲在身,若不然這種工作強度,真容易把她累壞了呀。
不過這一批新來的奏摺,貴妃娘娘並沒有立即打開。
她稍作休息,抬眸看向一直等她的男子,淡然道:“五姓的人不是傻子,楚帝擺明了想讓五姓之間心存芥蒂,無法通力合作。這點心思,我們還是看得出來的。所以,李家就派人來京城了。當然,其餘四姓,也都有人過來。”
何書墨聽罷,眼睛一亮,道:“所以,娘孃的意思是,李家派三房父子來京,是與其餘四家商談合作事宜的?”
“大差不差。”貴妃娘娘簡單的評價道。
她並沒有細說五姓之間的協議內容。五姓之間盤根錯節,各種交易和利益分配,沒個三天三夜是說不明白的。
何書墨思索道:
“五姓分佈在楚國各地,彼此距離遙遠,通訊困難。通訊延遲,加上各家趕路需要的時間不等,再加上商討合作細節需要反覆權衡和磋商......照這麼說的話,李家父子在京城滯留半年,期間抽空參加張權壽宴,合情合理!”
此事雖然合理,但是......
何書墨再度皺起眉來。
李家來京商議合作,雖然毫無問題,但這和雲秀唸的反常行爲之間,貌似沒有什麼關聯。
看着某人不理解的表情,貴妃娘娘主動開口問道:“你還有什麼不理解的?”
何書墨撓了撓頭,“回娘娘,臣還是想不明白。李家來京商議合作這事,跟雲秀唸的行爲之間,貌似沒什麼直接的關聯。”
貴妃娘娘端莊安靜地坐着,一雙鳳眸靜靜地瞧着面前的男人。
她看到那人抓耳撓腮,表情困惑,百思不得其解的樣子,不由得勾了勾嘴角,露出了一個罕見的,輕快的,隱祕的笑容。
這笑容,無論是她自己,還是逗她笑的那個男人,都沒太注意。
唯有一直不說話,侍候在一旁的寒酥注意到了。
寒酥看見娘娘因爲某人而笑,心底由衷的高興。不光是爲了她自己高興,也爲娘娘感到高興。她是瞭解娘孃的,娘娘很少會笑,而何書墨,是唯一一個能讓娘娘露出些許笑容的男子,甚至是不止一次。
作爲十幾年的好閨蜜,林霜之前對寒酥的判斷,其實是完全正確的。
林霜當時判斷,寒酥不可能隨便喜歡一個人,寒酥對一個人的喜歡,本質上是建立在娘孃的“感情”上面的。
只有娘娘對一個人有“好感”,寒酥纔可能基於娘孃的好感,去喜歡一個人。
貴妃娘娘淺淺笑過之後,便下意識地收攏嘴角,保持一個上位者應有的恩威難測的模樣。
她提醒某人道:“李家與厲家的合作,與雲秀唸的行爲之間,真沒有聯繫嗎?你好好想想。
得了娘孃的提示,何書墨只得用力思考。
五姓合作,和雲秀念打胎之間,到底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呢?
娘娘真是的,她不讓我賣關子,自己卻喜歡當謎語人,不把話說明白。
何書墨先是抱怨了一句,隨後猛然想到。
娘娘之所以是娘娘,就是源自厲家和楚帝的“合作”。
楚國的各種律法,以及執行律法的能力,並沒有現代那麼全面。換句話說,古代的“合作”,單靠籤合同,按手印是不夠的。
最常見的做法,就是??聯姻!
如果李家要和厲家聯姻,那麼李家的人選是誰?
李繼業!
李繼業是李家三房的嫡子,按照楚國門當戶對的成親規矩,厲家至少也得派家裏主脈的嫡女,甚至是“貴女”纔行!
娘娘是厲家家主最小的女兒。
她這一輩已經沒有貴女了。
厲家如果要用貴女,只能用下一代的貴女。也就是娘孃的“侄女”。
但不管是哪一代,貴女的地位不會變。
厲家貴女去李家,李家的嫡子,也就是李繼業怎麼敢在外面,揹着貴女沾花惹草?
這事往小了說,是會導致夫妻不合,感情破滅,貌合神離。
往大了說,便是影響五姓合作的重大外交事件!
無論是李安邦,還是李繼業,都無法承受這樣的後果。
因此,爲了五姓合作可以平穩繼續,李繼業必須“潔身自好”。
作爲李繼業“潔身自好”的代價,張不凡揹負罵名,而雲秀念,失去了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