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江,謝家族地。
謝文慎,謝晚松等一衆謝家族人,在族地外的送行亭中,舉起酒杯。
此時,一向以嚴肅著稱的謝文慎的臉上,不由得露出了幾分惋惜的笑容。
“安城兄,雲依侄女,此去江左,願你們一路順風。”
謝文慎說完,仰頭飲盡杯中酒。
隨後,謝晚松等晚輩,一併飲酒。
謝文慎對面,李安城同樣舉起酒杯,道:“這幾日多謝諸位的照顧,他日有幸,李某定再回九江,與諸位再聚!”
李安城同樣飲酒。
不過,李安城身邊的李雲依,並沒有喝酒。
她淺淺地對謝家衆人欠了欠身,便算作她的告別話語了。
到了離別之時,許多謝家族人的目光,仍然留戀在這位大名鼎鼎的李家貴女的身上。
李雲依姿容樣貌,自然是無可挑剔。
她樣貌端莊,明媚,大氣,淑雅,一身氣質,更是富貴但不落俗,明豔但不張揚,柔媚但不妖異。
她就像一件凝聚了無數前人智慧的稀世珍寶。
珍奇名貴是她專屬的代名詞。
李雲依單是站在那兒,一顰一笑,秀色可餐,完美展現了什麼叫“玉盤珍羞直萬錢”。
目送李家貴女坐上馬車,不少謝家青年均是捶胸頓足,面露惋惜。
李雲依來謝家是有“相親”這個打算的。她想親眼看看謝家青年的事情,在謝家公子圈中,不難打聽。
因此不少謝家公子,都摩拳擦掌,想求得貴女青睞。
可惜事與願違,李家貴女轉了一圈,誰都沒看上,終究還是走了。
謝文慎看着李家馬車漸行漸遠,同樣是面露可惜。
李家這丫頭,着實不錯。雖然比謝晚松小了十歲,但謝晚松早年三品,鎖住氣血,壽命悠長,這點年齡差距不是問題。
最大的問題,還是李雲依沒看上謝晚松,或者說,謝晚松不是她的首選,達不到她心裏對夫君的“標準”。
從謝文慎的角度來看,李家二房的丫頭,確實已經足夠優秀了。
哪怕謝晚松有繼承謝家家主的實力和前途,這位李九娘無論姿色,氣質,還是性格,能力,都足以媲美謝晚松,勝任謝家主母,謝姓大夫人的位置。
謝文慎心裏暗道:晚松無論相貌,還是能力,還是性格,放在一衆五姓嫡子中,都屬於上乘中的上乘。他單身至今,乃是自己不想娶,而非不能娶。李九娘竟然連他都看不上嗎?
“晚松。”
“父親。”
“這對李家父女,你怎麼看?”
謝晚松眺望遠方,想了想,評價道:“李安城伯父,性格憨厚溫吞,適合去當教書先生,不適合在李家執掌一房生意。他進取非但不足,守成都有點勉強。”
“至於李雲依。她倒是厲害,聰明,有魄力,知道利用自己的優勢。她父親這次帶來的生意,有一大半都是她談下來的。但她功利至上,思想和晚棠一樣,有些偏激,早晚要喫大虧。”
謝文慎聽到謝晚松的分析,不由得贊同的點了點頭。
“還有嗎?”他問。
謝晚松道:“李雲依如果是男子,以她的能力和手腕,再加上家族的培養和試錯,大概率能把她們家的二房給撐起來。但可惜,她是女子,繼承不了家裏的財權,如果後面被嫁到別家,掌管後宅,相夫教子,多半泯然衆人。”
謝文慎不經意地說:“確實有些可惜了。李家不想要的人才,咱們家可以要嘛。我看讓她來咱們九江,經營經營咱們謝家的生意,也不無不可。晚松,你說呢?”
謝晚松:擱這點我是吧?
“再說吧。”
謝晚松道。
謝文慎說完李家父女,又把話題轉到自己家來。
“昨日你謝耘叔祖從京城寄信回來,京城到底是天下首善之地,龍騰虎躍,確實熱鬧。”
謝晚松聽到京城來信,眼睛一亮,道:“叔祖來信了?可有小棠的消息?”
“有。謝耘說棠棠天真爛漫,尤其可愛。”
謝晚松聽罷大笑:“哈哈,叔祖的言外之意,是想說這臭丫頭喜歡異想天開,隨心所欲吧?”
謝文慎面目嚴肅,道:“你妹妹此去京城,諸多寶物防身,加上她自身的修爲實力,和我謝家的名頭,以及你爺爺的威懾,安全上應該不用擔心。三品以下拿不住她,三品以上,誰不給我謝家一個面子?只是......”
“父親在擔心什麼?”
“京城到底是個花花世界,不如我九江安靜閒適。爲父不怕你妹妹喫虧,就怕她感情用事。”
謝晚松皺了皺眉,道:“她不一向是感情用事嗎?”
謝文慎指着遠方,李家的馬車道:“不是義氣的感情,而是李九娘那種。”
“父親怕她,找男人?”
謝文慎緩緩點頭:
“棠棠的性格,爲父還是比較瞭解的。她從小聽話懂事,自然知道,以她的身份,絕不可以亂來。在這一點上,爲父是相信她的。但是,京城壞人太多,哪怕有你謝耘叔祖看着,可難保有人圖謀她的臉蛋和身份,鋌而走險,
欺騙她的感情……………”
聽到此處,謝晚松不由得捏緊了拳頭。
一想到他天真可愛的妹妹,被京城的狗男人欺騙感情,他就怒火中燒。
同爲男子,謝晚松對一些人的德行再清楚不過了。
他們真喜歡謝晚棠嗎?
怎麼可能?
不就是圖她長得好看,圖她是謝家的貴女,想騙她,利用她攀附謝家門楣,從此一步登天嗎?
“小棠該不會如此愚蠢。不過,父親,我還是不放心,不如我即日啓程,去京城找她!”
“不急。”謝文慎道:“我已經給你叔祖父回信,讓他多加註意,有你叔祖父看着,加上棠棠從小規矩,潔身自愛。只要京城那幫人不碰到你妹妹,單純欺騙感情,就當長個記性了。”
謝晚松聽完,點了點頭。
以他對謝晚棠的瞭解,這丫頭天真歸天真,但對外人的戒備心極強。
尋常人哪怕去騙她的感情,沒個三年五載,根本碰不到她的身子。
如果真有人想騙她的感情,趁此機會,讓她對狗男人失望,知道親哥的可靠,也不失爲一個好主意。
李家馬車中。
李雲依優雅端正地坐在金絲軟墊上面,她美眸低垂,用羊脂玉般白皙的小手,端起車上的茶杯,淺淺抿了一口。
馬車主位,李安城緩緩收起離別時的笑容,一臉不理解地看向自己的女兒。
“雲依,咱們帶到謝家那批新劍,你怎麼自作主張,一個銅板沒收,全部送給謝家了?
“是,那批劍是咱們家鑄劍坊新出的新品,工藝上可能還不成熟,本來就打算是以成本價賣給謝家的。
“但你怎麼能一個銅板都不收呢?這批新劍,就算拋開利潤,再怎麼說也是小幾萬兩銀子!
“這點錢,咱家是送得起,可現在是做生意啊?哪有白送的道理!爹知道你聰明,心裏有主意。但送劍的事,爹想不明白,你得給爹一個解釋。”
李雲依款款放下茶杯。
不慌不忙地拿着手絹擦了擦紅潤嫩彈的嘴脣。
這才道:“爹,我李家在鑄劍上的造詣如何?”
李安城道:“這還用說,自然是首屈一指!”
“那謝家在劍術上的造詣呢?”
“當然也是首屈一指。”
李雲依的聲音清脆如金銀碰撞,緩緩道:“如果謝家不用我李家的劍,反而要用他們自己鑄出來的劍,會如何?”
“那我們便賣給旁人。畢竟謝家纔多少人啊?哪有江湖劍客人多?”
“不錯,我們終究是要賣給江湖人的,既然如此,還計較謝家這一星半點做什麼呢?謝家人劍術高超,遠超過江湖劍客。倘若謝家用謝家劍,把江湖用李家劍的人,打了個慘不忍睹。我們李家劍,還能在江湖上賣出去嗎?怕
不是全去哄搶謝家劍了。到了那個時候,我們李家損失的,恐怕不止幾萬兩銀子。”
聽完這番話語,李安城啞口無言。
這位中年人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道:“雲依,此事是你做的,爹爹欠考慮了。若你是男子,爹早把家裏的生意全交給你了。”
李雲依然看向窗外,道:“爹,是女兒不中用。”
“沒有,沒有,爹不是這個意思。爹是說,你比你的幾個堂哥,都強得多。他們哪一個都不讓人省心。你大伯,三叔四叔,頭髮比爹爹白多了。還是咱們雲依好呀。
李安城解釋了一下,他知道女兒不喜歡她自己的女子身份,便連忙轉移話題,道:“我瞧那個謝晚松,也是一表人才,雲依,你覺得呢?”
“勉強。”李雲依評價道。
“謝晚松性格和天賦尚可,但卻尤其鍾愛妹妹。男子自該頂天立地,闖出一番大事業,謝晚松偏愛妹妹,還是有些小家子氣。女兒如果嫁去謝家,只怕地位還不如他的小妹。”
看到自家女兒冷靜地分析嫁人的利弊,李安城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
你說高興吧,是她主動想嫁人,主動挑夫家,省了父母的許多事情。
你說不高興吧,她這一路走來,崔王謝,硬是沒有一個男子能入得了她的眼睛,如果最後一個厲家還瞧不上,那她能嫁給誰呢?
李安城忽然有些羨慕別家的女兒了。
別家的女兒,雖然沒有那麼獨立,但至少眼界窄,眼光不高。隨便許個門當戶對的夫家,便可以了。
而李雲依呢?
她親哥早逝,下面沒有弟弟,從小是李家二房的嫡長女,幾乎被當做嫡子來用。
雖然說確實優秀、獨立、可以自己拿主意,但她想找一個能壓得住她,讓她心甘情願爲他守住後宅,爲他相夫教子的男子,這哪有那麼容易?
何況,李安城心裏明白。
李雲依對夫家如此挑剔,八成有想在嫁人之後,仍然可以伸出手來,照顧李家二房的心思在裏面。因此她纔會對寵妹妹的謝晚松不感冒。
謝晚松愛妹妹勝過愛她,又怎麼會爲了她,消耗謝家力量,去支撐李家二房呢?
她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哪怕撐着不嫁人,也撐不住幾年。
而她一旦嫁人,李家二房便會後繼無人。
如果她這個嫡長女不想辦法,二房的結局,要麼被兄弟吞併,要麼荒蕪破敗,沒有第三種可能。
“表兄,雲秀念有沒有可能,並沒有真的嫁給方平?你之前不是說,李繼業喜歡良家婦女嗎?雲秀念是養在方平家的李家外室,這樣可以解釋嗎?”
司正小院的堂屋中,謝晚棠看向她眼前的男人。
不過,何書墨很快否定了謝晚棠的猜測。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我們去過雲秀唸的家,看過她洗衣服。動作很熟練,這不可能是裝出來的。而且,以李家嫡子的地位,隨便丟兩個錢,就夠雲秀念花一輩子了,怎麼可能讓她拋頭露面去賣牛肉麪?”
聽完何書墨的解釋,謝晚棠蹙起好看的煙眉。
“可是表兄,既然如此,雲秀唸到底爲什麼會嫁給方平呀。”
“不清楚。”何書墨直白地說。
他頓了一下,接着道:“每個人在社會中,都不是獨立存在的。我們無法從雲秀唸的角度解釋問題,或許可以嘗試從方平的角度來解答。比如,一個賣麪條的本分人,爲什麼會和堂堂花魁產生聯繫?”
謝晚棠眼睛一亮,道:“對呀!以平的消費水平,他不應該接觸到雲秀念纔對!”
何書墨點頭,道:“雲秀念既然選擇嫁給他,這就至少說明,他們之間不但接觸過,而且還不止接觸了一次。我記得你之前提過,方平至少有七品的武道修爲?”
“嗯。”
謝晚棠解釋道:“根據他的真氣強度來判斷,應該是有七品。”
“那五年前他有嗎?”
“五年前?應該,差不多。”
“五年前,方平莫約三十歲出頭,這個年紀的七品,在江湖上也不算差了。一個三十多歲的七品武者,如果想接觸花魁,倒是比麪館老闆容易多了。據店小二所說,方平是十年前來到京城,開了這家麪館。十年前的話......”
何書墨邁步走出堂屋,謝晚棠想也不想,緊跟在她哥哥後面。
上午的陽光,照得何書墨懶洋洋的。
他伸了一個懶腰,道:“既然是常年在京的江湖人,咱們就去找平江閣的檔案,看看這個方平,到底是什麼來歷。走!”
平江閣檔案館。
何書墨第好幾次來到此處,已經是相當輕車熟路了。
七品武者,在江湖上屬於“一流高手”,是平江閣重點觀察對象。
謝晚棠捧着一本卷宗,看向何書墨:“表兄,這個流雲手柄,是不是咱們要找的方平?”
“我看看。”
何書墨湊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