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煩貴客在此地稍等,老爺不在,老奴這就去通知夫人。”
張府老僕將何書墨領到會客廳前,便告辭離去。
何書墨默默打量着鹿橋街張家的會客廳,隱約能看出是個老建築,瞧着不像常用的樣子,空氣中有股木頭髮黴的氣味。
“哎呀。
"
何書墨正想着,一會兒怎麼套張府夫人的話呢。忽然覺得背後先是一軟,然後纔是帷帽碰到身體的觸感,最後則是謝晚棠的驚呼聲。
某種無比奇妙的觸感,讓何書墨整個人瞬間精神起來。
他回過頭,只見謝晚棠連忙扶正帷帽,低着頭,不說話,當然也瞧不見任何表情。
“又走神了?小心點,別摔跤了。”
何書墨沒提被她碰到的事情,轉而把講話的重點放在關心上面。
剛纔那次觸碰,絕對是謝晚棠的一次巨大的失誤。
如果主動在她面前提起來,後果難以預料。大概率會引起她的警惕,從此保持一尺以上的距離,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就拿寒酥舉例,在寒酥已經很有好感的情況下,何書墨仍然選擇先從牽手開始慢慢和她接觸。
等到後面牽手牽得她自己能主動了,纔開始嘗試抱一抱。
然而謝晚棠剛纔的無心之舉,直接讓兩人的關係跳過了牽手這個“脫敏動作”,提前進入了第二階段。
關係進展太過迅速,其實並不是好事,反而很容易導致彼此的信任崩塌,使親密關係急轉直下,進而掉入冰點。
何書墨用腳後跟都能想明白,以謝晚棠那種近乎變態的家庭教育,你只要稍微控制不好進度和力度,就會讓相當傳統和保守的她感覺到“傷風敗俗”和“無法接受”。
畢竟按照她家裏面的規矩,很多親密互動,都是成親之後才能做的。
一般情況下,如果要和貴女成親,成親前能見上一面就算不錯的了。
還企圖奢求對她做些什麼親密舉動嗎?
簡直白日做夢。
但何書墨就是要做白日夢,畢竟,他可是連貴妃娘娘都敢惦記的男人,普天之下,已經沒有他不敢做的事了。
“晚棠?”
“表兄,我......”
“進來坐吧。”
何書墨刻意不提剛纔發生過什麼,目的是爲了不去刺激貴女大人。
讓她自己冷靜一下,比講任何狡辯的話,都要好用。
更何況,剛纔是她自己走神撞上來的,真論起來,何書墨雖然確實佔了點便宜,但他其實也很冤枉!
他真不是那種會被下議院奪權的人。
他一向的方針,都是放長線釣大魚,不會爲了眼前一點小便宜,撿了芝麻丟了西瓜。
經過剛纔那次意外。
何書墨和謝晚棠之間的氣氛,變得無比微妙。
何書墨自己倒是還好,畢竟他的特長是臉皮厚,但謝晚棠卻是個臉皮薄,很要臉面的姑娘。
她現在是不說話,甚至不會動的狀態。不過令何書墨感到佩服的一點是,即便眼下這種情況,貴女大人的身姿依舊是那麼標準、優雅、完美。
她們在體型體態的保持上面,簡直就像機器人一般精準和苛刻。
微妙的氣氛沒有持續多久,很快,這次拜訪的主角,鹿橋街張家的夫人,張不凡的堂嫂,孔蓮,出現在會客廳中。
何書墨第一眼看向張家夫人的外貌。
這位名叫孔蓮的女子,莫約二十七八的年紀,五官精緻,教養不錯,身上有一股書卷氣質,像是書香門第的女兒。
值得一提的是,孔蓮的身高和身材有些類似於花魁雲秀念,屬於白美瘦類型的,整體顯得有些苗條,沒有什麼肉感。
與謝晚棠這種曲線玲瓏,該有肉地方,便很有肉的身材是兩種風格。
“妾身是張府主母,姓孔,名蓮。不知兩位貴客如何稱呼?”
何書墨擺了擺手,道:“在下劉富,不值一提。”
謝晚棠:?
她從剛纔開始,一直到現在,內心都在無比糾結,畢竟她確確實實碰到了何書墨的脊背。雖然是不小心的,但是那種部位過於私密,實在是令她難以啓齒,羞怯難當,根本想象不到以後要怎麼面對何書墨。
不過,後來何書墨的態度,讓她找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因爲她的表兄,好像沒注意到他們碰到的事情。
這讓謝晚棠可以不斷安慰自己,也許是她記錯了,或許根本沒碰到呢?
現在,何書墨認認真真的一句“在下劉富”,莫名讓少女鬱郁許久的內心,都變得開心了不少。
表兄他好厲害,永遠是這麼開朗樂觀,我要向表兄學習。
謝家貴女默默心想。
“劉公子,這位是貴夫人吧?”孔蓮看向謝晚棠。
“我妹,不愛說話,您見笑了。”何書墨解釋道。
謝晚棠微微嘟着小嘴,也不知是對孔蓮的話感到不滿,還是對何書墨的解釋感到不滿。
總而言之,少女的心思藏在帷帽之下,沒有任何人發現。
何書墨和孔蓮寒暄幾句,開始步入正題。
何書墨以“故人之子”的口氣道:“孔夫人,我父親不久前聽說了您和張家二公子的事情。這事張家至今都沒給個說法,簡直欺人太甚。您若不嫌劉某力微,劉某願爲您討個公道!”
提起張不凡,孔蓮的臉色刷得變白,彷彿想起了什麼很可怕的事情。
“都過去了,這事都已經過去了。劉公子,您的好意,妾身心領了。但是這件事......妾身已經沒有想法了,公道不重要。我們家裏經不起折騰,只想安安穩穩過日子。”
何書墨盯着孔蓮的表情,道:“孔夫人,張不凡害你至此,你就不想報仇嗎?”
孔蓮連忙搖頭,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兔子。
何書墨再道:“您不恨張不凡?”
孔蓮仍然堅持道:“不恨,不恨他。當年之事,妾身已然放下。劉公子,你就當做點善事,放過妾身吧!”
話到此處,何書墨也不好再說,於是站起身來,道:“既然如此,在下告辭。”
張府外。
何書墨眉頭緊皺,一副難以釋懷的樣子。
“表兄,你在想什麼?”
謝晚棠一直陪在何書墨的身邊,此時看着他的表情,頓時意識到何書墨可能是發現了什麼。
“奇怪。這孔蓮,爲什麼不恨張不凡呢?我剛纔觀察孔蓮的表情,她當年確實遭遇過毒手,這點應該沒錯。她不選擇報官,估計是顧及家族臉面,和張權的壓力。但是,就算她不想對付張不凡,可爲什麼能不恨他呢?這沒道
理啊。’
謝晚棠道:“莫非,她和張不凡,有一定的感情?”
“這也不對啊。張不凡那種人,有什麼可喜歡的?而且你瞧她的樣子,像是會不守婦道的那種人嗎?”
謝晚棠想了想,搖了搖頭。
孔蓮確實不像是那種不守規矩的婦人。但知人知面不知心,像不像其實做不得數。
謝晚棠只知道,她一定不會幹這種事情。她的清白和名聲,比她的命都重要。她就算是死,也不能讓家裏人抬不起頭來。
何書墨跳上馬車,道:“快上車,咱們再去喫一次牛肉麪!我要再找一次雲秀念!”
傍晚。
茂銘街衚衕。
何書墨和謝晚棠再次來到麪館的位置。
因爲快到飯點,麪館的生意逐漸開始忙碌起來。
這一次,那個江湖人梅花劍侯遠不在,傳說中的“牛肉麪西施”,果然出現在麪館中。她穿着圍裙,默默收拾客人喫剩的碗筷,動作頗爲熟練,並不是臨時演的。
若非她相貌出衆,這茂銘街的牛肉麪館,便與普通的夫妻小店,沒有任何區別。
“老闆娘,兩碗招牌牛肉麪。”
何書墨笑着走進麪館。
雲秀念抬頭看見何書墨,動作瞬間僵住了。
“何、何大人?"
何書墨露出友善的微笑,道:“你們這麪館包場貴嗎?想找你聊會天。”
麪館老闆方平走了過來:“何大人,我家娘子她比較怕生,有什麼話,您問在下就是了。
何書墨走到平身邊,注視着方平的眼睛,低聲道:“你瞭解你娘子嗎?你知道她的過去嗎?”
方平窘迫地笑道:“何大人,我家娘子她老實本分,沒犯過法啊。我們都是平頭百姓,大人給我們一條生路。”
何書墨沒有答他的話,而是低聲道:“岔開話題沒用。你是個裝糊塗的高手,身上還有修爲,不簡單。你曾經是誰,現在又爲誰效力,我不關心。我今天不想找你的事,我要問的是你家娘子。不會傷害她,只是敘箇舊。”
何書墨從錢袋裏抓出一把碎銀,放在方平手上。
“包場一個時辰,就當給你娘子放會假。雲夫人,咱們換個地方,邊喫邊聊?”
茂銘街,某家酒樓雅座。
謝晚棠給哥哥倒好茶,然後順便給自己和雲秀念也倒了一杯。
雲秀念一直低着頭,表情糾結,難以言說。
“雲夫人,我這人有一個優點,面對強者,我渾身鬥志,面對弱者,我提不起興趣。更何況,你不但是個弱者,還是個女子。你知道的,我們楚國君子,最忌諱欺負女人,你當過花魁,肯定知道這條規矩吧?”
何書墨嘗試消解雲秀唸的戒心。
果然,他此話說完,雲秀唸的表情好看多了。
雲秀念當過花魁,心裏自然清楚,何書墨所言非虛。君子確實不屑欺負女人,之前何書墨甚至提議,拿高?對付翰林院那幫儒生,就是源於這條“君子做派”。
“關於你過去的事情,你能說就說,不能說,不想說,我自然也不爲難你。如何?”
“多謝何大人體諒。”
何書墨點了點頭,開始問話:“五年前,你是不是見過張不凡?”
“是。”
“張不凡害你失了清白?”
雲秀念猶豫了一下,點頭道:“是。”
“你在當紅的時候,懷了張不凡的孩子,然後被張家強制服用打胎藥。這一連串變故,不但讓你從當紅的地位一落千丈,而且還落下病根,導致現在都不能生育。”
“是我自己要喝的,沒有人逼我。”
“是嗎?”
何書墨並不完全相信雲秀唸的話,畢竟,但凡和張不凡沾邊的女人,都不想提前曾經的事情。寧舒,隱姓埋名;孔蓮,避而不談;相比之下,雲秀念難道真是“自願”嗎?
難說。
何書墨喝了口茶,摸着下巴,盯着雲秀唸的微表情,道:
“張不凡害你至此,你有沒有想過,去報復他呢?”
“民女對如今的生活,還算滿意。至於張公子,曾經也是民女的恩客,花了不少銀子,民女不怪他。”
“哦。不怪他。那你恨他嗎?他害得你連孩子都不配有,你當真不恨他嗎?”
“可能,不是完全不恨吧。但事已至此,民女恨他有什麼用呢?民女只覺得虧欠相公。”
話到此處,雲秀念抹了抹眼淚。
何書墨心道,到底曾經是花魁,這話到動情處,說哭就哭,演技比流量明星強一百倍啊。
怪不得她能紅呢。
這幾滴眼淚,不把楚國公子拿捏得死死的?
“有件事,我一直很是好奇。”
“大人請說。”
“你說你曾經因爲張不凡,沒了清白,對吧。”
“是。”
“好,既然如此,我的問題是,你到底看上張不凡什麼地方了?你作爲楚淮巷曾經當紅的花魁,樣貌見識都不差,張不凡一無才學,二無志向,三無修爲,四無樣貌。除了家世,他還有什麼能吸引你的嗎?”
雲秀念沉默了一下,道:“雲逸當時看中的,恰好就是張公子的家世。張家乃是京城豪門,雲逸一個風塵女子,自然也想爲自己的下半生考慮。”
何書墨緩緩道:“既然曾經如此有志氣,那你現在,又怎麼甘心嫁給賣麪條的方平呢?”
“雲逸如今已是蒲柳之姿,還傷了身子,承蒙相公不棄,願意收留。”
何書墨繼續盯着雲秀唸的表情,忽然露出笑容,道:“我已經知道當年發生什麼事了。”
此話說完,雲秀念下意識露出一絲驚慌。但很快被鎮定給掩蓋住了。
如果何書墨不是一直盯着,絕對無法發現她這毫釐之處的細節。
“小謝。”
“表兄?”
“送客。”
“好。雲夫人,我陪您回去。
謝晚棠雲秀念送至衚衕,轉頭回去找她的表兄。
何書墨站在酒樓下,等着謝晚棠回來。
“表兄!你當真知道當年發生的事情了?”
“不知道。”何書墨乾脆的答道:“我那句話是用來嚇她的。”
“啊?”
“哼,剛纔你注意到沒有,這位雲花魁,對我的問題簡直是對答如流。好像早有腹稿一般。只有在我問她,爲什麼喜歡張不凡時,她才罕見地思考了一下。你知道這代表着什麼嗎?”
謝晚棠想了想,道:“她其實並不喜歡張不凡?”
“沒錯,她不喜歡張不凡,甚至和張不凡不太熟悉。我在提起張不凡的時候,她甚至連張不凡有什麼優點都想不到,最後回答一個‘看中家世’。”
茂銘街上車水馬龍,天色已經漸晚。
何書墨看了眼身邊的女孩,道:“不早了,你不方便在外過夜,我送你回去。”
“好。”
馬車上。
何書墨仔細整理了一下最近幾天的發現。
首先是寧舒,張不凡在教坊司的初代相好,小家碧玉,身材豐滿,因爲害怕被張不凡玩死,隱姓埋名。
其次是孔蓮,張不凡“獸性大發”的當事人,五官精緻,氣質不差,身材苗頭,不想和張不凡對抗,並且表示“不記恨”。
最後是雲秀念,楚淮巷當紅花魁,因爲懷了張不凡的孩子,“自願”服下了打胎藥,導致無法生育,同樣認清現實,不想和張不凡對抗,同樣對張不凡表示“不記恨”。
還有一個隱形的人物,吳氏女。身材類似於寧舒,與孔蓮一樣,是“有丈夫的良家女”,確定被張不凡“玩死”。
何書墨想着想着,隱隱抓住了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