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謝府,後花園。
謝晚棠閉目凝神,如之前做過的無數次那樣,調整心態,準備練劍。
然而,每當她緩緩閉目,準備平心靜氣之時。
她的腦海中,便會不由自主浮現出,上午在鑑查院院長小樓中,和她表兄相處的情景。
每每浮現那個場景,她便無法集中精神,總是心浮氣躁。
何書墨的存在,就好像一根釘子,紮在她的心裏,只要她嘗試平心靜氣,就總會控制不住地碰到那根釘子,繼而想起他。
謝晚棠蹙眉,她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簡直奇怪至極。
她暫時放棄調整心態,而是直接使用劍法。
細劍在手,手部肌肉自發地律動,那種熟悉的感覺,讓她以爲一切都回來了。
然而,當她按照劍招,斬出幾道劍氣之時,她突然發現,她手中的劍氣,無論是強度還是準頭,都比曾經的她自己,差了莫約兩成。
這便意味着,她的功力不知不覺退步了許多。
曾經的她,擁有橫掃同階的實力,現在的她僅僅相當於一個普通的五品。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因爲表兄?”
謝晚棠輕咬脣瓣,她能感覺到,她已經有點控制不住局勢的發展了。
張家太難對付,而她的實力非但沒有精進,反而控制不住,莫名其妙開始倒退。
偏偏能教她的哥哥和爺爺,都在老家,不在京城。
京城的謝府,雖然也有用劍的族人,但是水平還不如她,壓根給不了什麼幫助。
“怎麼辦?”
謝晚棠坐在後花園的水榭中,單手託腮,茫然地看着前方。
難道要找表兄幫忙嗎?
但表兄武道水平只有八品,而且沒見過他用劍,應該不懂絕劍道脈。
他要怎麼幫我呢
不遠處。
謝明臣和妻子崔氏散步到此。
“唉,你先別動。”謝明臣道。
“怎麼了?”崔氏疑惑地問。
“你瞧。”
崔氏眯眼一瞧,只見一位女郎單手託腮,側着身子倚在水榭亭邊的木欄杆上。
那女郎鵝頸修長,肩窄腰細,玉臀長腿尤其美妙,只瞧背影,便知是個人間尤物。
哪怕同爲女子,崔氏也不免心生驚豔。
而在他們謝府之中,能讓她如此驚豔的女郎,只有那位大名鼎鼎的謝家貴女。
“晚棠怎麼在這兒?”
“不知道,不過,她竟然會如此發呆?我倒是第一次見。”
崔氏蹙眉思考,女人的直覺,讓她做出一個猜測。
“謝郎,你說,她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
“胡說八道!”謝明臣面露嚴肅,警告道:“你別亂說話啊。她是貴女!我謝家的臉面。她能不經過家裏同意,就隨便喜歡人嗎?這要是鬧出亂子,該如何收場?”
“是妾失言了。”崔氏連忙住嘴。
崔氏是崔姓支脈的嫡生女,她們家脫離主脈許久,不太講究這些。
但謝晚棠畢竟不同,謝晚棠的哥哥可是有機會執掌家族的人,她的婚事絕對是家裏的頭等大事,或能影響謝家往後五十年的發展,必須慎之又慎,絲毫馬虎不得。
趙府。
趙世材上午聽說,何書墨因爲衝動和御史打架,把兩個準備查案的御史,一個打成重傷,一個打成輕傷。
不但連累林霜親自出面給他擦屁股。
而且還讓禁軍統領把狀告到娘娘面前了。
傳聞娘娘大怒,何書墨被立刻傳入宮中,現在仍無音訊。
此事一出,趙世材高興地多喫了兩碗米飯。
甚至不惜開了一壺珍藏的好酒,只爲慶祝某人栽了跟頭。
“東家,東家。宮裏對何書墨的處罰出來了!”
趙府門口興沖沖跑來報信。
趙世材喜道:“快說!讓我與你同樂!”
“是。東家,何書墨被娘娘罰了半年俸祿!”
趙世材:?
罰半年俸祿?
這算什麼處罰?
何書墨又不缺銀子,罰他工資有什麼用?朝廷的工資才幾個錢啊?
“沒了?”
“還有!”
“果然還有。快說!”
趙世材聽到還有,終於放下心來。
驚擾辦案,打傷御史,衝撞禁軍,哪一條都不是小罪,妖妃怎麼可能只罰他半年俸祿?
只罰俸祿和獎勵他有什麼區別?
“回東家,娘娘還特命何書墨給御史賠禮道歉,並且讓他親力親爲,代替重傷的御史,協助輕傷的御史查案。”
“嗯......嗯?”
趙世材點了點頭,隨後越琢磨越不對味。
讓何書參與查案......
沒查出來倒好說,如果要是讓他把殺害周景明的黑手找到了,豈不是又讓他大出風頭了嗎?
讓御史臺插手鑑查院,無論結果如何,都是魏黨一步穩贏的棋。因爲這可以讓御史臺的地位,隱隱高於鑑查院。打壓貴妃黨的力量。
結果何書墨卻再次插足御史查案的隊伍中。
這不就相當於,兩個衙門聯合辦案,而不是御史臺壓制鑑查院了嗎?
“壞了!”
趙世材想明白後,一錘桌面。
他憤然拿起桌上的酒杯,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然而,他卻嘗不到美酒的味道,只覺得苦酒入喉心作痛。
魏黨這一次大好的反攻機會,竟然被何書墨用打架給打沒了!
這找誰說理去?
“此子的狗運,未免太好了!”
袁承,袁府。
“什麼!?你說何書墨被插入了查案的隊伍?”
“是。閣主,娘孃的旨意已經下來了,千真萬確。”
袁承揹着雙手,看向窗外。
“他如果只是進入查案的隊伍,倒是還好。可如果讓他頂住壓力,把案子查出來了,那纔是真的不妙。”
“閣主,咱們京查要怎麼辦?”
面對手下的詢問,袁承默然無語,沒有說話。
袁承能官職四品,坐上閣主之位,自然不是什麼蠢貨。
京查閣貿然干擾何書墨查案,極容易暴露想法,落人把柄。
可如果聽之任之,萬一讓何書墨在衆目睽睽下大顯神威,幫林霜解了查案之困……………
要是那樣的話,林院長的位置,可就愈發穩固了。
手下告辭後,袁承喃喃自語:
“林霜二十出頭,如此年輕,她如果穩坐鑑查院院長之位,這鑑查院中,便沒有我袁承的事了。”
“何書墨......好一個何書墨。”
“如果沒有此人,林霜此次在劫難逃。”
“可惜啊,這步殺棋,竟被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子給破了。”
下午,刑訊司。
何書墨面對臉上貼着藥膏的查案御史,漫不經心地道:“娘娘讓我給你道歉,這確實,下手重了點,我的問題。下次不這樣打了。”
查案御史用裹着白布的手指,指着何書墨,顫抖道:“你,你這狂徒!還想有下次!我非要再次上書娘娘,治你一個輕狂之罪!”
罵吧罵吧,罵一百次我家元淑也不會聽你的。
隨便罵。
懂不懂什麼叫娘娘心腹的含金量啊!
何書墨客氣地拱了拱手,道:“你們先查案,有不懂的可以喊我。”
御史氣急敗壞,撂下狠話:“你這是什麼態度?面對大案,如此輕慢,還讓我不懂的問你?你若是能查出此案,我歐陽碩找棵大樹,一頭撞死!”
何書墨:“我是愛樹人士,看不得御史大人虐待樹木。”
歐陽碩怒道:“胡言亂語,胡攪蠻纏!孫校尉,速速把此人給本御史趕出此地!”
禁軍校尉站到何書墨面前,對他做出一個請的動作。
何書墨兩手插兜,一副早就想走,終於如願的表情。
事實上,他是故意氣這位御史的,他既然已經通過古薇薇找到了嫌犯,實在沒必要陪歐陽御史在這兒查案作秀。
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下午。
御廷司,司正小院。
負責做雜事的更員抬頭看見何書墨,剛準備和司正打招呼,何書墨便擺了擺手,示意不用。
進入院中,何書墨輕手輕腳摸進屋。
只見屋中的司正之位上,端坐着一位女郎。
女郎容貌傾城,氣質恬靜,手持毛筆,認認真真抄寫着什麼東西。
“表兄?你回來啦。”
謝晚棠抬起頭,看向門口的男子。
何書墨心說品級高就是不講道理啊,他已經夠小心了,可還是瞞不過謝晚棠的耳朵。
“表兄,我馬上抄寫完了,你稍等一下。”
“好。”
謝晚棠所抄寫之物,乃是劉富和呂直前段日子,加上這幾天,收集張不凡人際關係的最終成果。
只不過,這二人的字跡相當隨意。
遠遠比不上謝家貴女。
何書墨由奢入儉難,看慣了小謝的書法,加上她也收集過張不凡的人際關係,因此便拜託她幫忙整合到一起。
“表兄,我寫好了。”
謝晚棠看着坐在客座的男子,脆生生地道。
“嗯,拿過來。”
何書墨毫無負擔地使喚着謝家貴女。
“好。”
謝晚棠收拾好桌上的稿紙,邁着小碎步,雙手把稿紙遞給何書墨。
經歷過上午牽手、抹藥的事情。
謝晚棠已經想明白了許多。
她的婚事,她自己沒辦法做主。但她的哥哥,卻是她自己可以決定的。
她認何書墨是她的哥哥,那作爲妹妹,自然要尊重哥哥,禮數週全,不可怠慢。哥哥讓她抹藥她就抹藥,哥哥要她幫忙抄寫,那她就抄寫。
如此一來,她心裏便通暢多了。
雖然用這一招,還是解釋不了“牽手”的事情。但她可以暫時把“牽手”,歸納到“是哥哥在教她抹藥”上面。
一切都合乎禮法,遵從家規。
謝晚棠雖然天真活潑,但從不頑皮,她是家裏的乖女,從小在謝家的環境中長大,已經被規矩慣了。倘若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她便會十分難受,只有感覺到“沒壞家規”,纔會內心安定。
許多影響是潛移默化的,被影響者往往自己都察覺不到。
無論是謝晚棠,還是厲元淑,只要是貴女,便都會無意識地保持優雅的體態。
她們通常不會做任何會破壞她們氣質的動作。比如她們就算累死了,也不會毫無形象地蹲在地上。這些下意識的行爲,都是家族從小培養教育的結果。
見何書墨專注看着稿紙,謝晚棠沒有出聲,安靜陪坐在他的身旁。
在謝晚棠眼裏,她只是隨便坐下,陪着哥哥。但如果有外人瞧見,那外人看到的,便是貴女端正優美的坐姿,從頭到腳,每一處肢體動作,都是最漂亮的,優雅的。
與謝晚棠相比,何書墨的姿勢就隨便多了。他翹着二郎腿,毫無形象可言。
和優雅的謝家女郎簡直不是一個畫風的東西。
但好消息是,謝晚棠只會用規矩管自己,不會拿來限制何書墨。因此他想怎麼坐就怎麼坐。沒有人挑他的不是。
“晚棠,你看這幾張,發現什麼特點了嗎?”
何書墨將一部分稿紙丟給謝晚棠。
謝晚棠看過,道:“五年前,有不少紈絝和張不凡減少來往。其中還有他的發小。”
“嗯。”
何書墨點頭道:“準確的說,應該是他換社交圈子了。之前那個圈子的朋友,逐漸不和他來往,他換去了新的圈子裏,結交了新的朋友。這批新朋友,相對穩定,大多數一直玩到了現在。”
謝晚棠道:“表兄的意思是說,張不凡五年前發生過改變人際關係的大事?”
何書墨摸着下巴:
“感覺不止是大事。如果他只是斷絕了一部分關係,而沒有進入新的圈子,這種情況可以說是某件事情在影響着他。但問題是,張不凡失去了一些朋友後,幾乎無縫銜接了其他朋友,這代表他心態發生了變化,不僅僅是遭遇
了什麼事情這麼簡單。”
何書墨繼續道:
“從劉富打聽到的消息來看,有小部分張不凡曾經的朋友私下表示過,他們是因爲張不凡做了“禽獸之舉”、“對良家女子出手”才與他劃清界限的。但這很奇怪。”
謝晚棠微微歪着腦袋,疑惑道:“這有何奇怪的?難道不應該劃清界限嗎?”
“劃清界限是不奇怪,奇怪的點是,這羣朋友,對張不凡的‘禽獸之舉’好像有些意外。”
“意外?”
“對。有些紈絝,是張不凡的發小。從小時候就認識張不凡了。他們可能比父母都瞭解張不凡,那爲什麼會對張不凡的行爲感到意外呢?難道,五年前的張不凡,其實不是今天我們看到的這個樣子?”
聽到何書這般分析。
謝晚棠也終於感覺到不對勁了。
不管是之前的花魁雲秀念,還是張不凡和他的朋友們。
她總感覺有些彆扭。
就好像貓毛打結,摸着硌手,沒有那麼順滑。
但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她也不太清楚。
謝晚棠想不明白,索性把目光放在了她的“好哥哥”,何書墨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