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完前因後果。
何書墨沒有着急行動,而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手底下人和禁軍打架,此事可大可小。
往大了說,是他御下不嚴,縱容手下阻撓查案,而御史查案是娘娘旨意,這便相當於抗旨!
抗旨罪名一旦成立,就算不用蹲大牢,也得停職降級,觀察再用。
往小了說,不過是走路不小心跌倒罷了,磕了碰了在所難免,請禁軍兄弟喫個飯,這事就算過去了。
話雖如此,但打架一事,最要命的一點在於,他們御廷司一方是極其被動的。
換句話說,此事往大鬧,還是往小鬧,都是手裏掌握禁軍的御史說的算。
而御史臺和鑑查院什麼關係,朝野皆知。
何書墨想都不用想,御史一定不會善罷甘休,至少會抓住打架的機會,狠狠參他這位御廷司司正一本。
殺傷力不一定大,但侮辱性極強。
何書墨倒是不怕別人告狀,也不怕丟臉。
但他們鑑查院先丟了周景明一案的查案權,然後打架又沒打過,丟了臉面。裏子面子都沒有了。
真到了那種處境,何書墨不知道怎麼和娘娘交代。
周景明死亡一案,無論是他查,還是京查閣查;無論是查出結果,還是沒查出結果,總體上,都是林霜一方佔便宜。
不一定大賺,但至少能維持林霜當前的院長地位。
偏偏御史插手,鑑查院勢力無法接手案子,只有在這種局勢發展中,是鑑查院被御史臺壓了一頭,導致整體受損,繼而會連累林霜地位不穩。
而現在,明顯是在朝對林霜最不利的局勢發展。
此事如果處理不好,鑑查院危矣。
電光火石之間,何書墨已然想清楚了諸多利弊。
周景明死亡案的查案權不能白白給御史臺,必須想辦法奪回來!
何書墨摸着下巴,來回走動。
他的大腦飛速思考。
御史查案,是朝會上衆臣向娘娘請旨的結果,面對衆臣請旨,娘娘肯定不能硬撐,落人話柄。
貴妃娘娘雖然下了旨意支持御史,但她自己肯定是站在林霜這一邊的,她不希望御史真去查案。
想想娘娘現在會希望我怎麼做!
鐵山和禁軍衝突,如果不能大事化小,那乾脆直接鬧大!
何書墨面色一沉,對報信的行走道:“通知各營集合,帶上所有人馬,咱們去給鐵使官幫幫場子!”
鑑查院總部。
刑訊司外。
一排身披盔甲,腰挎長劍的禁軍,整齊地分割開鑑查院圍觀的人員。
御廷司在鑑查院的名氣,僅次於京查閣和平江閣,加上最近何書墨裁員,周景明死亡,鬧得沸沸揚揚。因此鑑查院的成員,聽說御廷司的人和禁軍打了起來,都不想錯過這個看熱鬧的機會。
手中的工作等下可以再幹,但是這麼大的熱鬧,現在不看以後可就沒有了。
看熱鬧的人羣,人頭攢動。
不但有京查閣的紅色制服,還有平江閣的黑色制服,還有較爲少見的聽風閣的青色制服。
除了主力的三閣,其餘的各司的人員也都不少。
屬於是羣英薈萃。
刑訊司大門內,兩位御史氣沖沖地走了出來,指着一衆圍觀的鑑查院同僚,道:
“御史查案,嚴肅之地,你們聚衆喧譁,成何體統!如果耽誤案情,你們該當何罪!”
另一個道:“如此散漫,也不怪連個犯人都看管不好。事發之後,還要我等御史出馬,給你們收拾爛攤子。你們知錯就改倒也罷了,然而竟不知羞恥,還有臉來圍觀。”
兩位御史明裏暗裏一陣嘲諷,頓時弄得鑑查院圍觀衆人羣情激奮!
鑑查院作爲楚國曆史上大名鼎鼎監察機構,如今卻落得一個,讓別人來家裏查案的境地。
無論京查閣還是平江閣的成員,只要是鑑查院的人,都覺得面上無光,臉面根本掛不住一點。
平江閣、聽風閣的成員,其實還好。
畢竟他們本身也不怎麼查案,周景明死亡一案,本來也不幹他們的事。哪怕御史不來,他們也是看京查閣的熱鬧。
但京查閣的成員,那便難受至極了。
只有他們自己人心裏清楚。
京查是有查案能力的,只不過因爲袁閣主與林院長鬥法,因此纔給他們派了額外的任務,導致“抽不出人手”。甚至連袁閣主自己,都以“預備上三品”爲理由,請假在家休息。
羣龍無首,加上有力使不出,最後再被一幫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小御史騎臉嘲諷。
但凡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子,都不會無動於衷。
可普通的京查閣成員又能怎麼樣的?
老大發話了,京查閣不參與周景明一案,他們就是有心想爲鑑查院爭一口氣,都沒有這個機會!
雖然許多京查閣的成員,有一定的政治嗅覺,主觀上能想明白閣主選擇不插手的原因。
但是當御史對他們貼臉嘲諷時,他們仍然忍不住感到一陣憋屈。
有些事情,即便你什麼都懂,什麼都想得明白,但憋屈就是憋屈,無奈就是無奈,眼下被御史踩頭,沒什麼好說的。
只能認了。
“讓開,讓開!都讓開!何司正來了!”
圍觀隊伍的最後,幾個漢子的聲音陡然響起。
鑑查院看熱鬧的人羣一齊回頭,只見一羣身穿御廷司制服的人,簇擁着爲首的五品官服的男子,緩緩穿過刑訊司門前看熱鬧的人羣。
人羣中,不少人竊竊私語。
“五品官服?何司正?莫非是御廷司司正,何書墨?”
“必然是他!他的人和禁軍起了衝突,這怕不是來領人的吧?”
“打禁軍可不是小事啊!他準備如何處理?”
“還能怎麼處理?賠禮道歉,認個錯就得了唄。你難道指望他跟查案的御史據理力爭嗎?”
“唉,也是。咱們鑑查院是女院長,硬不起來,沒辦法的事情。”
何書墨沒有理會衆人的議論,他在曹白刀、牛奇、高?等人的簇擁下,徑直穿過圍觀的人羣,抵達刑訊司門口禁軍的正對面。
“本官何書墨,御廷司司正,老子放在刑訊司的人呢?”
兩位御史看見何書墨,冷哼一聲,道:“把鬧事的人,給我帶出來!”
刑訊司內的禁軍動手,將鐵山,還有鐵山手下三位新招的行走,五花大綁地拖了出來。
然後當着鑑查院衆人的面,直接丟在地上。
鐵山四人的身上,均是帶有肉眼可見的青紫。
可見被捉之前,沒有坐以待斃,一定是奮力反抗過。
地上躺着的鐵山,看到不遠處來找他的何書墨,當場羞愧難當。在衆人面前被如此對待,讓他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何大人!下官給您丟臉了!”
鐵山無比慚愧地說。
鐵山雖然人緣一般,但再怎麼說也是鑑查院的人。看着鑑查院同僚被如此對待,圍觀的各司各閣的成員心裏都不好受。
御史臺的御史來鑑查院地盤查案,竟能如此囂張,就沒人敢站出來說一個不字嗎?
何書墨陰沉着臉,道:“你們都是好樣的,渾身是傷,沒有束手就擒,沒丟我御廷司的人。”
“現在,”何書墨看向兩位御史,語氣鏗鏘有力:“我倒想問問二位御史臺的御史大人,你們無故毆打、綁架我御廷司成員,究竟要如何解釋!”
聽到何書墨質問御史的話語。
圍觀此事的鑑查院衆人,頓時覺得心頭一暢。
他們憋屈許久,終於遇到一個敢出頭的了!
兩位御史與圍觀衆人的心情截然相反,二人氣得兩眼圓睜,道:“他們幾人,阻撓查案,你還要我去解釋?我不參你們一本就是燒高香了,你還敢主動質問我等?”
何書墨呵呵一笑:“阻撓查案?御史大人真是有意思啊。沒有鐵山使官在此地保護現場,你們御史說要查案,準備從何查起啊?面對恩人,你們不客氣道謝,反而毆打綁架,我看你們御史纔是無恥之徒!”
御史氣得眉毛倒豎:“大膽!敢誹謗御史!禁軍何在!”
“在!”
御史指着何書墨道:“此,妖言惑衆,顛倒黑白,給我綁了,押送娘娘殿前!”
“是!”
禁軍往前踏步。
禁軍身穿鎧甲,氣勢驚人,眼下一齊行動,讓圍觀衆人下意識後退。
處於風暴中心的何書墨卻全然不懼。
他抽出腰間佩刀,高高舉起,喝道:“御廷司衆人何在!”
高?、牛奇、曹白刀、苗勝楠等人,均是第一時間應聲道:“屬下在!”
何書墨大喊:“御史臺御史借查案之名,假公濟私,打擊報復!刑訊司默許,京查閣無用,但我御廷司不服!都是爲娘娘做事,憑什麼我們做的多,反倒受得委屈大!
“今日之事,無論是何後果,由我何書墨一力承當!大夥給我放開手腳,狠狠地打!”
“是!”
何書墨一揮手中短刀:“跟我衝!”
“殺啊!”
伴隨何書墨一聲令下,御廷司衆人立刻衝了上去,和御史帶來的禁軍打作一團。
兩位御史面露驚駭,似乎怎麼也沒有想到,何書墨喫了熊心豹子膽,居然敢衝撞禁軍!
而此前一直在圍觀的鑑查院衆人,此刻臉上精彩紛呈。
不少人紛紛暗中爲御廷司加油,有些則偷偷摸摸給禁軍方面使絆子。
哪怕是此前一直不看好御廷司的京查閣成員,在親眼看到何書墨如此仗義,如此硬氣,不惜衝殺禁軍也要爲自家兄弟和鑑查院爭一口氣時,都不由得對他大爲改觀。
其中有不少人,十分羨慕御廷司能有何書墨這樣的司正。
大家都是打工的,誰不想有一個能對外硬氣,不甩鍋,主動承擔責任的領導?
“怪不得御廷司的人會擁護何書墨當司正,我今天能理解了。”
“是啊,是我,我也願意讓他當啊。爲了手下弟兄,匹夫一怒,是真帥啊。’
“唉,當初我其實有一個去御廷司的機會,可惜來京查閣了。”
“這話能說嗎?小心被袁閣主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喫!”
玉霄宮。
身穿鳳袍,雍容華貴的貴妃娘娘剛剛下朝。
她傾城絕色的俏臉毫無表情,顯然心情不好。
周景明死亡一事,本來便不合她的心意,但如果可以幫助林霜鞏固鑑查院的地位,倒也不失爲一件好事。
可是今日朝會,刑訊司有內鬼被爆出,導致羣臣對鑑查院內部自查案件產生了質疑。
御史大夫歐陽粟緊跟着提出讓御史臺接手調查。
丞相沒有一絲猶豫,即刻附和。
魏黨衆臣,甚至包括不少中立和偏向貴妃黨的臣子,都認爲鑑查院在內鬼沒抓到之前,理應避嫌。
大勢如此,查案一事便被交到了御史臺的手中。
但是,御史臺插手鑑查院,是一步必輸的走法,無論案件結果如何,林霜的威望都會大幅削弱。
除非,鑑查院能重新掌握查案的權利,並且在此事上超過御史臺。
可這談何容易?
御史臺既然將查案的權利握在手中,在不給鑑查院一個下馬威之前,又豈會輕易相讓?
貴妃娘娘立在窗邊,一雙凌厲的鳳眸,盯着窗外花園的風景,喃喃自語:
“歐陽粟這個老傢伙,見本宮勢大,便自發幫助魏黨。楚帝大半身子已經躺入棺材,他還要如此忠心地幫楚帝制衡朝局,真是難爲他了。”
“娘娘。”
寒酥腳步匆匆,走了過來。
貴妃娘娘聽到寒酥的聲音,不由得釋然回眸,看向她的小丫鬟。
歐陽粟確實忠心,但她也有對她忠貞不二的部下。
“娘娘,”寒酥道:“禁軍統領在殿外求見。”
“禁軍?傳。”
“是。”
養心殿,外殿。
身穿鎧甲的禁軍統領齊衡,如同一根木頭一般站在殿外。
楚帝龜息修長生,他們這些禁軍實際上的主人,就是玉霄宮的貴妃娘娘。
除非楚帝清醒過來,親自號令。否則他們始終只聽娘娘一個人的命令。
但楚帝龜息許久,娘娘日漸鼎盛,真到了讓禁軍二選一的時候,連齊衡自己都不知道該聽誰的。
“傳禁軍統領齊衡,進宮覲見。”
齊衡聽到傳喚,當即交出佩劍。
隨後踏入養心殿內。
他在宮女的帶領下,往殿內走了幾步,便看到一個身穿鳳袍,美若天仙的身影。
齊衡二話不說,當即下跪。
“臣禁軍統領齊衡,拜見娘娘。娘娘鳳體永康,長命千歲。”
厲元淑聽慣了這種毫無營養的奉承話,漠然道:“平身,找本宮何事?”
“回娘娘,莫約兩個時辰前,御史臺的御史找臣調兵,參與查案。臣便調派了校尉一名,精兵一百。然臣方纔接到通傳,禁軍與御廷司人馬,在鑑查院內發生鬥毆。傷數十人,兩名查案御史,均有受傷。涉及御史臺,鑑查
院,茲事體大,臣來請娘娘定奪。”
鬥毆?
還把御史打傷了?
貴妃娘娘鳳眸一亮,似乎明白了什麼。
“縱容鬥毆,膽大包天!給本宮傳御廷司司正,何書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