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何書對人性的理解。
人性本貪,只要有可能,就會往高處走。
花魁這種會被衆星捧月的人,她們既然站上了高高的樓閣,享受過萬衆矚目和一擲千金,就不可能輕易地走回地面。
出名的花魁自己攢錢,自己贖身,然後去做小買賣的,這種例子雖然極少,但楚國曆史上也不是沒有。
不過絕大多數花魁的結局,要麼是加入豪門做妾室,要麼就是繼續留在青樓裏,轉型成爲嬤嬤。甚至還有掌握客源,另起門戶,從打工人變成老闆的案例。
在女子花魁的無數中結局中,唯獨不可能的,就是在當紅時突然隱退,然後嫁給一個沒錢,沒背景,沒文化的衚衕麪館的老闆。
如果用斷案的眼光來看待此事,結論只有一個??任何不合理的現象背後,都有一個十分合理的隱情。
在這件事裏面,要麼花魁不對勁,要麼麪館老闆不對勁,要麼就是他們都不對勁。
何書墨看着劍客侯遠,笑道:“大哥,按理說,你既然認出了雲逸,那麼你們也算是故人。既然是故人,不應該好酒好菜招呼上嗎?哪有躲着你的道理?”
侯遠擺了擺手,道:“算不上故人。當年她打茶圍,侯某有幸去過一次,在那時見過她的面罷了。兩天前,又恰巧來此喫麪,一眼將她認出。但她卻一直否認自己是雲逸,後面便乾脆不來店中了。”
謝晚棠低聲問道:“表兄,打茶圍是什麼?”
何書墨隨口解釋:“就是和青樓的姑娘喝茶飲酒,談談詩詞,聊聊天,等到彼此都看對眼了才能進屋睡覺。一般是有名的青樓女子,纔有能力搞這種排場。”
謝晚棠奇怪道:“表兄,青樓的事情,你怎麼這麼瞭解啊?”
何書墨面色一尬,心道早知道她會這麼問,乾脆不解釋得了。他作爲京城紈絝之一,知道點青樓玩法,並不奇怪。好比一個人沒喫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嗎?
但這種事情,怎麼跟貴女解釋都不好說,容易拉低他在貴女心裏的印象分。畢竟,貴女這種自尊自愛,家教嚴苛,思想相當保守的女郎,是不會允許她的夫君去和青樓女子廝混。
比如厲元淑的陪嫁丫鬟,本質上就是要避免她們厲家姑爺去青樓犯錯誤。畢竟貴女就算再完美也還是人,是人就總有不方便的時候。
如果讓你在外面碰了別的女人,回家又碰貴女,豈不是純在拉低貴女的檔次嗎?
何書墨腦子轉得很快,爲了他在謝家貴女心中的形象,只能無奈犧牲一下劉富了。
“哦,劉富告訴我的,他對這種事情十分瞭解。
“嗯。”
謝晚棠沒有再問。一是出於她對錶兄的信任,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何書墨在她心裏的形象是很正面的;二是因爲劉富給她的印象,確實像是這樣的人。
劉富告訴她表兄,合情合理。邏輯上毫無破綻。
何書墨應付完謝晚棠,又問侯遠道:“侯大哥,麪館的老闆你見過嗎?”
“喏,那一位。"
侯遠衝着麪館一角努了努嘴。
何書墨順着侯遠努嘴的方向看過去,只見幾口煮麪的大鍋中間,站着一位不高不瘦,稱得上平平無奇的漢子。
鍋上水汽蒸騰,若隱若現,加上連綿不斷的忙碌,很容易讓人忽視掉麪館老闆的存在。
“表兄。”
謝晚棠再次低聲喊何書墨。
何書墨看向她,問:“怎麼了?”
“那人身上也有細微的真氣波動,大約是八品,或者七品的水平。”
麪館老闆也會武功?
何書墨感覺,事情變得有趣了起來。
楚國武道昌隆,但所謂“真正的高手”,其實仍然是不多見的。
就以寒酥作爲參照物,她雖然只從娘娘身上學到了一絲皮毛,但就算以她的水平,也足以在江湖上“開宗立派”。至於林霜,一位上三品的高手,更不用多說。
放在江湖大宗裏,都屬於是“老祖”級別的人物。
江湖上的武修雖多,但因爲人人練武,水平參差不齊。厲害的是有,但菜雞纔是主流。絕大多數武者都在下三品這個行列裏,少部分纔有中三品的實力,極少部分才能觸摸到上三品。
如果麪館老闆真有七品實力,那麼他完全沒必要經營麪館。他完全可以選擇其他一些,工資不低,工作輕鬆,能結交人脈,更加體面的工作。
更別說,他還娶了當紅花魁。
帶着花魁煮麪條,怕不是遲早變成楚國武大郎。
何書墨唆了一口碗裏的麪條,心說這麪館,除了麪條對味,哪哪都不對味。
“晚堂。”
“嗯?”
“喫飯。一會咱們去見見這位老闆娘。”
“可是表兄,她不是在躲着這位大哥嗎?”
何書墨笑道:“沒事。大不了當一回狗官,先喫飯。”
“哦。”
哪怕是喫飯時,謝家貴女也沒有摘下帷帽的打算。
她一隻手掀起帷帽垂下的一角,露出精緻的下巴和櫻桃般的小嘴,這樣喫飯固然麻煩了一些,但出門在外,好好戴着帷帽,能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
這大概是謝晚棠從九江一路來到京城,總結出的最重要的經驗。
其實,她也可以選擇不戴帷帽,而是往臉上抹一些灰黃的妝粉,就像她當初遇到吳巧巧時所做的那樣。
但是,看着身旁專心喫飯的何書墨。
謝晚棠不知不覺中,已經在心裏完全放棄了“扮醜”的選項。
這個曾經幫她安全來到京城的辦法,如今卻在下意識裏被嫌棄得不行。
她覺得戴帷帽挺好的,能防曬,還能隨時拿下來,比化妝什麼的方便多了。
“小二,結賬!”
何書墨撂下一摞銅板,帶着謝晚棠走到麪館老闆的面前。
老闆見到何書墨身上的官服,客氣地笑道:“上官,您喫好。歡迎下次再來小店。”
何書墨笑而不語。
他敏銳的發現,雖然這個老闆的確表現出了對官差的恭敬。
但與店小二那種發自內心的恭敬相比,這老闆的恭敬,未免太過敷衍。
此人心中,似乎不是那麼畏懼官差。
這在楚國老百姓中,不太尋常。
也許,是他那一身武功帶給他的底氣,也許是因爲別的,何書墨不知道的事情。
“聽說老闆娘人美心善,不知她今天怎麼沒來店裏?”
“回上官,家裏事忙,最近沒讓她過來。”老闆笑了笑,手上菜刀切面的動作一直沒有停下。
“方便讓她過來一趟嗎?我有話想問問她。”
“上官,咱們都是普通百姓。從沒幹過壞事。”老闆沒有明確回答,但拒絕的意思十分明顯。
何書墨呵呵一笑,心道普通百姓見了官差,手上的麪條還能切得一絲不亂是吧?老子見娘娘都沒有這種心理素質!
“方便讓她過來一趟嗎?”何書墨語氣仍然客氣。
“上官,這,實在是不太方便……………”
老闆停下切面的動作,擦了擦手,從懷裏摸出一把碎銀,偷偷摸摸遞給何書墨。
何書墨瞄了一眼他手裏的銀子。
不過十幾兩。
你就拿這個考驗幹部?哪個幹部經不起這樣的考驗?
“不方便也沒事,我們去一趟貴府就是了。”
老闆尷尬地笑着,道:“上官,真不方便,家裏亂七八糟的,賤妻也不過就是個普通婦人......”
何書墨面色一寒,語氣囂張,道:“本官不是在跟你商量。”
他拔出腰間短刀,一把插在老闆面前。
“聽不懂我說話沒事,能聽懂它說話就行。帶本官見你夫人一面,還是讓你夫人去大牢裏見你一面,選一個吧?”
何書墨身後,謝晚棠默默看着某人精湛的演技。
心裏不由得佩服起來:怪不得表兄剛纔說,等下大不了當一回“狗官”。原來是這個意思。表演得真好,感覺和真的壞人一模一樣。
“二位大人,請。咱們過了這橋,再走一裏地,門口有棵棗樹的人家就是了。”
麪館小二在前帶路。
何書墨與謝晚棠走在後面。
何書墨從小二嘴裏得知,麪館老闆名叫“方平”,莫約十年前在京城開了這家麪館,一直是小本生意,不溫不火的,掙點小錢。
五年前,老闆忽然成親,娶了貌美如花的老闆娘,雲秀念。
老闆娘來麪館幫忙之後,麪館生意確實好了不少。
許多人慕名而來,當然也有像遠這種鬧事的。
不過往往鬧不了幾天,就不了了之了。
店小二的態度比方平好上很多,基本上知無不答。
何書墨隨口問道:“對了,你們老闆一直這麼敬業嗎?本官來了都抽不出身,要你帶我們去他的宅子?”
店小二道:“嗨,上官不知,咱們這行,不就是每天連軸轉嗎?哪有休息日啊?不過不是飯點的時候,老闆不一定會在。而且之前都有老闆娘幫忙,店裏不像今天一樣缺人手。上官,你瞧,棗樹,咱們老闆家到了。”
何書墨遠遠瞧去,看到一座普通的民宅。大約三四間青瓦平房,圍成一個小院。
這地方在京城裏屬於偏遠的地界,房屋價格沒那麼昂貴,考慮到方平的武藝和麪館的生意,貌似確實能買得起。
至少從房屋的角度來說,找不到方平的問題。
不過,這座普通的民宅,也重新喚起了何書墨心中的疑惑。
五年前,楚淮巷當紅的花魁雲逸,真能心甘情願地生活在這樣的屋舍下嗎?
“老闆娘!御廷司的何大人想和你說會話!老闆他在店裏抽不開身,讓我領何大人找你!”
店小二在門口叫門。
不一會兒,一個身穿綢布,發扎銀的女子推開門。
此女偏瘦,相貌柔美,年約二十五六,按照年齡推算,五年前確實是她的鼎盛時期。
不過,雖然衣着飾品都與普通婦人無異,但雲秀念畢竟是當過花魁的女人,身姿氣質遠不是尋常婦人能比的。
這大概也是她能當上“牛肉麪西施”的原因之一。
劉富那小子確實是有眼光的,花魁雲逸即便明珠蒙塵,可到底還是一顆曾經的明珠。
“民女雲秀念,拜見兩位大人。”
“不必多禮。”
何書墨不等雲秀念邀請,直接邁步走進方平的家中。
左右環顧之下,發現這裏的確是一座普通的民宅,充滿生活的痕跡,也沒什麼特別昂貴,與此地格格不入的名貴物件。
何書墨在院中地上,發現了一盆衣服。便問道:“你剛纔在洗衣服?”
“是。民女是在洗衣,聽見大人來了,就連忙去給大人開門。衣服也沒顧上。”雲秀念連忙低頭。
她這種反應,纔是尋常百姓,見到官差應有的表現。而不是像方平那樣,表面尊敬,其實不怕。
何書墨點了點頭,道:“繼續洗。”
“什麼?”
“我讓你洗衣服給我看。”
"**......"
雲秀念一時不能理解何書墨的意思,但看他面色嚴肅,不像是開玩笑的,於是只能重新擼起袖子,戴上襻膊,當着何書墨的面,洗衣服給他看。
“表兄......她好像,確實會洗衣服......”
謝晚棠站在何書墨的身邊,低聲對他說。
何書墨點了點頭,這個雲秀唸的確會做家務,而且這民宅明顯是打掃經營過的,不像是在假扮平的妻子。
“聽說你曾經是楚淮巷的花魁?”
何書墨給自己和謝晚棠各找了一個凳子,坐着問雲秀念。
雲秀念聽到“花魁”這個詞語,洗衣服的手忽然一頓,而後才恢復如常。
“民女的確做過花魁,承蒙相公不棄,收留民女直到現在。
何書墨點頭。
“你是花魁的話,一定身價不菲,他有錢幫你贖身嗎?”
“民女自己也攢了一些銀子,贖身錢是夠的。”
何書墨盯着雲秀唸的表情,道:“哦,照這麼說,你跟着他是心甘情願的了?”
雲秀念再度愣了一瞬,片刻後笑道:“談不上什麼情不情願的,我們這些女子,能有人收留,當個不受氣的正妻,算是好歸宿了。”
何書墨雙手抱胸,心說這花魁果然是花魁,說話做事確實有點東西。
她要是直接說,我跟方平是兩情相悅,那估計沒人會信。
但她說,她談不上情願,即沒那麼喜歡方平,而是想當正妻,即不想去給大戶做妾,這就符合了不少青樓女子的心態,相比之下可信多了。
何書墨再度環顧四周。
他發現,這民宅雖然確實有生活的痕跡。但是相當冷清,好似少了點什麼。
“你跟方平成親五年了吧?”
“是。”
何書墨露出微笑,他終於發現了民宅的違和之處。
“都五年了,已經是老夫老妻了,怎麼不生孩子?"
雲秀念抬起頭,表情有些失控。
“大人,孩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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