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老狗果然沒那麼簡單。
他這一招以攻代守,確實戳中了何書墨的痛點。
理論上來說,他何書墨肯定是不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雖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情況在楚國朝局中極其普遍,是一種祕而不宣的潛規則,他張權甚至是這種潛規則的受益者之一。
但這種事情,是肯定不能擺在明面上說的。
而張權眼下將此事攤開了說,擺明了是何書墨二選一。
要麼,這個官不當了,就是要拿罪證威脅張家,就是要幫謝家貴女出頭。要麼,就踏踏實實當官,把這個證據移送大理寺,但是卻失去了謝家貴女。
陰險毒辣的二選一。
甚至,只要何書墨思考的時間稍微長一點。
那麼,他的表現,在謝家貴女眼裏,就會變成“他難道真的在考慮放棄我嗎?”
從而達到離間兩人關係的目的。
何書墨微微一笑,他當然看出了張權這一招的狠毒之處,而他的應對也非常簡單粗暴。
“哎呀,這裏居然不是大理寺嗎?不好意思啊張侍郎,我今天喝了點酒,有點暈頭轉向了,還以爲這裏是大理寺呢。不過我不是故意的,侍郎大人你沒喝酒吧?也不想着提醒我,還擅自把證據看了,這不太合適吧?你是故意
的嗎?”
聽到何書墨的話,謝晚棠用力抿住嘴角,不讓自己輕笑出聲。
表兄他好壞,直接睜眼說瞎話,和張家玩賴的。
本來是隻有何書墨一個人被朝廷的潛規則限制,張權超脫潛規則之外,拿曝光潛規則威脅何書墨。
現在何書說他不是故意的,都怪張家沒提醒還私自看了證據,屬於是把兩個人一起拉到潛規則裏面。相當於一根繩上的螞蚱。
張權要是跟何書墨爆了,那就是兩個人一起爆,誰也跑不了。
何書墨交出的答卷,十分另類,但是顯然非常好用。
只見張權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變得面無表情,不多時,又突然地笑出聲來。
“哈哈,老夫今天算是明白,爲什麼唐智全不是你的對手了。他輸給你,不冤。”
“張大人別岔開話題啊。”何書墨咧嘴笑道:“這證據您也看了,您對它怎麼看,給個準話唄?”
“你想跟老夫打聽誰?那個乞丐?”
“不錯。”
張權坦然自若道:“沒聽說過。”
“不需要你聽說過,只需要你放人。”
“跟老夫無關,老夫什麼都不知道。”
“我說了,不需要你知道,只需要你放人。”
張權似笑非笑:“我不知道,怎麼放人?”
何書墨同樣笑了。
張大人深諳語言的藝術,不管怎麼問,就是不知道,滑不溜秋,怪不得能全須全尾活到現在呢。
何書墨於是換了個說法:
“張大人之前和貴女有些誤會,當然,我今天和張家公子也有點誤會。不過我想,都是誤會,不打不相識。大家在京城這地方生活,一大家子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咱們既然把話說開了,不如各退一
步,沒必要讓誤會繼續加深下去,弄得彼此都不痛快。您說呢?”
張權笑了笑,點頭道:“好,咱們各退一步。”
何書墨起身,同樣笑道:“各退一步,但是張公子欠我的銀子,您不能賴吧?貴女可是人證。”
張權嘴角的笑意緩緩收斂,眉目陰冷:“你這是要做無本的買賣啊。”
何書墨毫不退讓:“你不也是嗎?彼此彼此罷了。”
張權呵呵一聲,皮笑肉不笑。
“長順,按照這條子上的數,把銀子支給何大人。”
看着張權的表情,何書墨心滿意足。
生氣就對嘍,求別龜嗷。
他面帶微笑,道:“既然如此,晚輩就不打擾張大人休息了。告辭。”
鄭長順取銀票,送何書墨和謝晚棠出院子,回到議事廳中,發現老爺還坐在原地。
他走上前,小心問道:“老爺,您何必與他們交換啊!二公子雖然金貴,但對方是謝家貴女,這,這不合算啊......”
張權嘆了口氣,道:“倘若再加上張不器呢?”
“再加上大公子?這倒是......”
“何書墨這一次來,就是要告訴咱們,他可以爲了貴女,與咱們一直耗下去。一個張不凡不夠,就再加一個張不器,要是還不夠,就再加老夫的孫輩。與其讓他這樣加下去,還不如各退一步。你一會去告訴手底下的人,把那
個乞丐放回去。”
鄭長順滿臉擔憂:“是。但是老爺,這位謝家貴女一旦恢復自由,咱們手底下沒有能與她匹敵的五品武者,只怕是......”
張權站起身來,背手走入院中。
他看着天上高懸的明月,有些後悔地道:“今日貴女來張府,你看見他和貴女的座次了沒有?”
“看見了。何書墨在前,貴女她......居然跟在此人的身後......”
“唉。老夫當年,跟着父親去李家提親。去的時候,自信滿滿,誓要奪得貴女的芳心,抱得美人歸,揚我張家的門楣。等到了李家,見到了李家貴女,那真是天人之姿啊,老夫在她面前,便只有自慚形穢的份了,竟連與她說
話的勇氣都提不起來。
“老爺,夫人
\......"
張權繼續道:“老夫原以爲,這位謝家的貴女,是我們張家最大的威脅,一位年紀輕輕的五品高手,前途無量。只要限制住她,何書墨不過順手而已。只是沒有想到,何書墨此人,大大超出了老夫的預料。”
話到此處,鄭長順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畢竟涉及貴女,已經遠遠超出他的知識範疇。
張權嘆了口氣,道:“謝家貴女也好,李家貴女也好。同爲貴女,在那種環境下長大,知識、眼界、眼光,都不會差。老夫當年,與何書墨一般年紀,在貴女的注視下,戰戰兢兢,畏首畏尾。
“而何書墨呢?他談笑風生,能讓貴女跟在他身後。這便說明,哪怕是以她們如此苛刻的眼光,都不敢小覷此人。而老夫,卻一時大意,將注意力放在謝家貴女的身上。此乃大錯特錯!”
"**......"
“當年與何書墨交惡,實乃一步臭棋。但落子無悔的道理,老夫也是懂的。何書墨此人,只要不死,必定成勢。到那時,我張家危矣。所以,咱們必須在他得勢之前,將他狠狠按死在搖籃裏!何書墨一日不除,老夫一日不得
安睡!”
何書墨和謝晚棠安靜地穿梭在張家的屋舍間。
謝家貴女稍稍落後她表兄半步,趁她表兄專心走路的時候,悄悄用一雙漂亮的桃花眸子,暗暗地打量着某人。
剛纔何書墨在張家議事廳的表現,謝晚棠全部看在眼裏。
她表兄年紀輕輕,官職也不高,但面對當朝大臣可以毫不怯場,與當朝大臣鬥智鬥勇,終於得大臣退後一步,不得不向他妥協,最終救出了小乞丐。
謝晚棠感覺,這樣的表兄,真的很帥氣!
不是那種外表的帥氣,而是氣質上的帥氣,是行動上的帥氣,是品行上的帥氣。
何書墨認真走路,並不知道身邊女郎的心思。
他前腳剛出謝府,後腳便開始點起銀票。
“一百兩,二百兩,五百兩,一千兩,一千二,一千.......三千兩!”
“三千兩?”
謝晚棠反問道。她分明記得,在他們離開賭坊的時候,張不凡好像只借了兩千兩。
多出的一千兩,是怎麼來的?
“表兄,怎麼是三千兩,不是隻有兩千兩嗎?”
何書墨理所應當地道:“我自己寫了幾張欠條混在裏面了。你別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借錢哪有不收利息的?張家的錢,不坑白不坑。”
謝晚棠面露無奈。
她感覺她的表兄,真的好有意思。
有時候聰明得不講道理,有時候又感覺他傻傻的。
真讓人看不懂呢。
“喏。”
何書墨遞給謝晚棠一百兩。
謝家貴女連連擺手:“表兄,我不要。’
“不是給你的。那個小石頭,被綁走這麼多天,張家總得賠他點精神損失費吧?而且,你記得跟小乞丐說,讓他拿上錢,能走遠就走遠點。等我把張家打急眼了,小心報復。”
謝晚棠接過銀票,身子朝他的方向傾斜了一點。
他們之間的距離,在傾斜動作的靠近下,似乎已經不夠一尺了。
“表兄其實也是個好人呢。”
“我可不是什麼好人啊。”何書墨連忙和“好人”劃清界限。
他信誓旦旦地道:“如果換做是我,張家無論拿什麼石頭來威脅我,我管都不管的。”
謝晚棠想了想,道:“如果,換一個你親近的人威脅你,你也不管嗎?”
“那得看有多親近了。”
“很親近的那種。”
“那是多親近?朋友,還是遠房親戚?”
謝晚棠偷偷打量何書墨的表情,小聲問道:“如果是娘子......之類的呢?”
她看到,何書墨咧嘴大笑,然後說出最霸氣的話:“敢動我娘子一根毫毛,我一定把張家挫骨揚灰!”
謝晚棠愣在原地,因爲她曾經見過這樣的表情,來自她的親哥謝晚松。只不過,她哥哥嘴裏的人是她,而何書墨嘴裏的人是他的娘子。
“怎麼了?”何書墨見貴女停了下來,扭過頭去看她。
謝晚棠調整好心態,不經意的說:“表兄有點像我的哥哥呢。”
“誰?小劍仙?"
“嗯。”
“那你哥哥一定很帥吧。”
此話說完,謝家貴女發出一陣銀鈴似的,輕快的笑聲。
何書墨自上次有幸見識“梨花帶雨”這個成語所描述的畫面後,再一次在謝晚棠的身上,見識到了什麼叫“花枝亂顫”。
何書墨對“花枝亂顫”的評價是: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湧起。
總而言之,蔚爲壯觀,大飽眼福。
“表兄。”謝晚棠笑過之後,想起了正經的事情。
“怎麼了?”
“你是不是還在籌備競爭司正的事情?”
“對啊,你要幫忙?”
謝晚棠認真點頭:“表兄今天幫了我,我也想爲表兄儘自己的能力。”
“你的能力?”
何書墨摸着下巴,道:“你和你哥的劍道天賦,誰更強一些?”
“應該是......我哥?”
謝晚棠有些不確定地道。
“那我換一個問法,以你的水平,打尋常的五品武者,是不是挺輕鬆的?”
“嗯。只要不是我哥那種的就沒事。”
“我就是想找你哥來,我也喊不動他啊。”何書墨打趣了一句,轉而道:“那麼,你面對六品是不是隨便打?”
“對。”
“六品之下的七品呢?不用劍,可以不可以隨便打?”
“可以。”
“如果對手都是八品的話,你有沒有辦法一招制敵?”
謝晚棠點頭道:“嗯,不難。”
何書墨圖窮匕見:“很好,如果是你指揮我的話,能不能讓我一招把對面的八品打趴下?”
謝晚棠認真想了想,道:“如果能摸清對面的武功路數,或許......可以......”
“好!”何書墨一拍手,高興道:“明天我讓高明給你準備一套衣服,你跟我來御廷司!”
次日上午,謝府門口。
何書墨在馬車上等謝晚棠回府換衣服。
結果,謝家貴女居然和許多地球姑娘一樣,磨磨蹭蹭,就是不肯出門。
何書墨心裏奇怪,因爲在他的印象裏,謝家貴女不是那種喜歡往臉上抹膩子的人。她正是青春無敵的年齡,一臉的膠原蛋白比什麼都好看。
不多時,謝晚棠一身白衣,手裏拿着御廷司的制服,之前怎麼進去,現在就怎麼出來了。
何書墨奇怪道:“你怎麼沒換衣服?”
謝晚棠支支吾吾,最後,才紅着臉說:“表兄,我太胖了,這個衣服,我實在穿不上。”
太胖了?穿不上?
這怎麼可能?
何書記得,高明的身高和謝家貴女相差不多。
而且謝晚棠絲毫不胖。
非要說胖的地方......
哦。
確實。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能理解了。
貴女的優勢確實很大,比高?胖好多。
她的確有些挑衣服的,穿不上太正常了。
“算了,”何書墨道:“換不上就換上吧。我等會去找他們切磋武功,你在旁邊當我的教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