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喝!”
玻璃酒杯碰在一起的聲音,像水晶碎在夢裏。
天旋地轉,心臟頂着胸膛跳,臉頰火辣辣的,耳垂像發燒時一樣滾燙。
所以他不喜歡喝酒,這才三兩白酒下肚就要拼了命才能讓思緒跟上話題,父親說他沒有那當老闆的命,不會喝酒應酬就只能打一輩子工。
“嚓!”骰子在搖杯裏轉來轉去,咕嚕嚕的又?!一聲砸在桌上,彷彿在酒桌上把這小玩意砸的震天響有多麼威風一樣。
他理解不了,所以他覺得父親說的可能是對的,自己要打一輩子工,沒有當老闆的命。
“哎呀,這手氣臭啊....”搖骰子的大哥坐在包廂中央,LV手夾包,肚皮擠着襯衫壓在愛馬仕皮帶上,鱷魚皮革的豆豆鞋,這一身行頭也不知真假??大抵是真的,桌上放着蘋果6手機,派得都是華子硬煙,活該他坐包廂中央被人圍着。
“來,我喝我喝....”大哥很謙虛,玩得起也輸得起,舉起酒杯就要豪情在天,但被一旁的人攔下,那人嬉皮笑臉的說:“哎呀....張總你別搞多了,咱還有第二場要趕。”
大哥臉拉了下來,故作惱火的問你是看不起我的酒量?還是看不起我的人品?
說歸這麼說,握着的酒杯倒是遲遲不抬起來。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好酒,兩三百一瓶,與聚會成員們的檔次相得益彰,喝多了第二天起來頭痛。
“哪裏哪裏,輸了就該罰!但是嘛....”那傢伙眼珠子一轉,落到了他身上:“這不是還有個沒喝幾杯的在嘛!張總,以後小羅給你打工,那就是衣食父母~再造人生嘛,啊?大夥都羨慕啊,可惜沒讀大學,搞不來他那代碼工作....”
大哥連忙擺手,說你這話太誇張了,拍馬屁呢擱這。兄弟們都是同班同學,互幫互助.....
他心想是啊,不都同學麼?什麼小羅,什麼張總,你找我借500塊嬉皮笑臉喊羅哥,兩年來不問不還,輩分還降到桌底下去了....
“他該幫你喝嘛!這員工幫老闆擋酒,叫什麼?天什麼?”
大家起鬨,說這叫天經地義。
大哥抬手壓場子,酒杯卻遲遲不動,目光往他身上瞄。他雖然沒那當老闆的命,但也不是缺心眼子,知道這個時候該起來講點體面話??他把酒杯舉高高的,霓虹燈球閃爍着掃過杯裏滿滿的酒花,這也是父親教的,說敬酒要把酒杯倒滿,這樣別人會覺得你實誠。
哪是實誠啊,這隻會讓人覺得老實好欺負。
體面話到頭來也就是“我幹了,你們隨意”,火辣辣的流到胃裏,胃酸像要和酒精打起來,頂着隔膜往上反。好在大哥滿意了,把旁人驅開坐到身邊來,戴着勞力士錶的手摟住他肩膀,擠眉弄眼的。
“羅晗啊,來我這好好做!啊....工資嘛,不高,但你別看我沒讀大學,我讀的是社會大學!在這裏教教你這個大學生,嗝~~年輕時錢不重要,前途才重要,跟對一個有前途的老闆,好好積累經驗....”
他說對對對。
等晚上躺到牀上,或洗澡聽歌獨處的時候,羅晗倒還算個思維敏捷能言善辯的人,想起這些傻逼弱智的腦子裏能蹦出一萬個反駁角度。但每每真聽到這些話時,他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腦子卡殼,只會像應聲蟲一樣附和。
“你知道我現在跟誰混不?賈老闆!賈躍汀!賈總!?視集團!karrrr~~~呸??”
一口濃痰吐地板上,他心想這都是什麼b動靜,哪有人把吐痰打嗝當句號用的。周圍的人趁吐痰這會功夫馬屁一下就圍上來了,什麼“資本佈局”什麼“P吐P”的詞兒都能說的出來,把大哥哄飄飄然的。
羅晗又有點羨慕,他可沒這能力,他捧人的詞就一句“我幹了你們隨意”。
父親教的,父親也只會這一句。
“哎呀,我爲什麼說前途才重要,我不怕你們笑,我給賈總做項目都是墊資做的!傾家蕩產掏銀行,很多人勸我說風險大....但我看中的是前途!等?視電視的裝機量鋪開,嗝....還得要羅晗你多幫襯??”
大哥點了首陳小春的《戰無不勝》,摟着他脖子唱。
羅晗是湘南人,哪會粵語。
日語倒能唱唱,羅晗對動漫主題曲都很熟。可這年頭二次元哪敢拿出來說,要被笑話的,羅晗會唱宇多田光的《BeautifulWorld》,調子能差不多準上,靠這一手在大學動漫社裏還泡了個妞。
他不會粵語,好在大哥也不咋會,兩人扯嗓子用散裝粵語跟原唱嚎了半天,算把氣勢唱出來了,大夥紛紛鼓掌說看不出羅晗你還有這一手。
酒過三巡,胃裏倒騰的難受,他搖搖晃晃的往洗手間去,還沒走到裏頭就“嗚哇”一聲吐得昏天地暗。
醉酒嘔吐的感覺就像有人把手伸進嘴巴,掏到胃裏後把靈魂拽出來,讓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纔是個頭。嘔吐過程是窒息的,好不容易止住想喘口氣,空氣吸進去新的胃酸又倒了出來....
他大口大口喘着氣,揉着因嘔吐而朦朧的眼睛,才發現自己很沒道德的吐了一地,像諸葛亮的大火從戰船燒到赤壁,洗手盆臺子地板玻璃到處都是難聞的味。
更尷尬的是,一旁還有個女孩守着等他吐完。她戴着保潔手套,拎着拖把,大抵是KTV的服務員,年紀應該不大,腿脖子細細的,帆布鞋舊到開了邊還在穿。
女孩似乎說了什麼,他乾笑着說不好意思,想搶過拖把將自己闖的禍收拾乾淨,對方又說了什麼,這次聽清了。
她說這裏是女廁所。
羅晗扭頭一看,嚯,牆上沒尿盆兒,完蛋。
女孩在KTV工作,對這種事好像司空見慣,並不太介意的模樣。他連連道歉退了出去,但他又不想回到那個霓虹燈轉得人煩的包廂,於是轉進男廁所,找了個帶馬桶的隔間坐進去,頭壓在手上跟坐化了一樣聽起心跳聲。
他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起來時腰痠背痛,手腕都被腦袋壓出了一條條紅印子。羅晗覺得自己沒醉,但起來時才發現連褲子都沒脫,好在一摸挺乾淨,不然就臭大了。
離開時他還特意看了眼女廁所,明明不是偷窺卻和做賊一樣心虛。
地板已經被拖得乾乾淨淨,還噴上了香氛,畢竟是KTV啊....
他想感謝一下那女孩,但沒找到人只得作罷。晃悠着回包廂,擔心他們散場了,又擔心被罰酒,畢竟上家做盜版視頻網站的公司被警方端了,他因此背了個案底,很需要一份工作.....
懷着忐忑的心,他回到包廂,卻見到了那名穿開邊帆布鞋的女孩。
以及面紅耳赤的大哥。
女孩唯唯諾諾地後退,大哥拿着一張銀行卡拍桌說着什麼。其實看兩眼大抵就懂了,這是信用卡,刷卡機顯示“Insufficient-Balance”,餘額不足被刷爆了嘛。
大夥也是仗義,同學捧起人來一口一個張總,買單時全部自覺成了小X,推脫一圈pos機就遞張總面前了。
大哥說你們這刷卡機有問題,那女孩估摸沒啥社會經驗,耿直的說這卡沒額度了。大哥面子上掛不住,罵爹罵孃的吵起來。
羅晗搞懂情況後想說“那我買吧”,可一看賬單又縮了回去,喝的是兩三百的白酒沒錯,但一大桌子人搞幾圈下來加上果盤也得兩千多塊,頂他大半個月工資了。
他這兩個月的房租都是女友付的,那是個好姑娘??他想攢點彩禮錢把她娶了,但人家一聽他有案底連茶水都不倒了,找不到工作,更沒錢。
KTV的經理來了,畢竟大哥的嗓門太大,一屋子人圍着一個女孩鬧哄哄的。經理也是門清,一聽就知道怎麼回事,賠笑臉說果盤當送的,我們換個pos機來刷....
有臺階下,面子被捧回來的大哥哼一聲,說這事算了,讓那小姑娘道個歉我們買單走人。
誰知小姑娘也犟,說“我沒錯我爲什麼要道歉”,隨後拿pos機起來字正腔圓的說“這叫Insufficient-Balance,餘額不足,換個pos機來刷還是餘額不足!”
那經理用眼神示意小姑娘別說了,大哥這邊則徹底炸了毛,大抵也是喝多了,揮着皮夾說“你認不認得LV,驢!路易威登??”,經理點頭哈腰連連道歉,推着女孩就往外面走去。
旁邊的人也在起鬨。其實只要不是真醉了,大多都是明眼人知道怎麼回事,但人家請客嘛,管他要分幾期貸款去還,面子得給夠,嚷嚷着不懂事就滾出去,把她開除雲雲...
當兩人即將退出包廂時,不知是沒罵夠還是怎麼的,那個LV包唰的丟了過來,不偏不倚砸在女孩腦門上。
包包掉落,金拉鍊被蹭掉了漆,沾着血跡露出鐵鏽,得,還是個假包,連黃銅拉鍊都不願意用。
血滴子從女孩腦門往下淌,應該還是個學生,委屈的掉眼淚。經理把員工拉出門檢查傷勢,受的傷倒也不重,創口貼貼一下就好,但痛應該是痛的,鐵拉鍊當棒球一樣砸誰不痛呢。
經理火氣也上來了,對着小呼機喊保安,開夜場不想得罪人是爲了做生意,但這不代表怕事,他再推開包廂的隔音門想找那酒蒙子理論,卻愣在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個自己完全沒注意到的,戴眼鏡,看着斯斯文文很老實的人,正騎在那個“張總”身上打。
“羅晗,我操你媽??遊戲玩傻啦,真當自己是什麼塞爾達勇者!!”
“我讓你他媽去道歉啊!”羅晗抓着衣角,一拳惡狠狠的揍歪他臉頰,“你耳聾啊!!”
兩人從沙發上滾到地上,撞翻桌子,一旁人上去拉架,拉着拉着便成了羅晗一打多。
他被兩人架着,腳胡亂朝張總踹去,哪會什麼武術,都是怒火上頭的亂打,自然不是社會人的對手,最後被人壓住,那張總氣喘吁吁地指着他鼻子說:
“裝你媽...英雄....呃啊??!!!他媽鬆口啊廢材??你他媽屬狗的?咬人.....操!別咬了??我道歉,我道歉還不行嘛對不起啊操!!”
.........
當從牀上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黃昏時分了。
腦袋昏漲,口腔乾澀,渾身痠痛。
昨夜好像是被警察送回來的,後面的事已記不清楚,但工作大抵是黃了。
那KTV和派出所該是有關係的,經理出面幫他說話,最後算是調解,兩人各自出醫藥費,不用多背一個案底。
在牀上躺了很久,躺着躺着羅晗忽然笑了出來,不是苦笑,而是被自己逗樂了。
他想起在派出所裏,帽子叔叔問爲什麼打人,他就唱陳小春的《戰無不勝》,“笑說正義太陳舊....”唱一句忘詞了,於是在調解室裏當着所有同學面唱《BeautifulWorld》,就那女孩和經理給自己鼓掌....
手機已經被微信信息擠滿了屏幕,畢竟同學圈子很大嘛,羅晗懶得看,一鍵清掃,手機鎖屏頓時只剩一名女孩的笑臉。
他起身坐到筆記本電腦前,開機,搓了搓臉想精神點,但腦袋依舊昏昏沉沉的,頭痛得很,KTV真黑啊,幾十塊的白酒當兩三百賣....
電腦鎖屏是一張老舊遊戲論壇的圖,分辨率很差,但在羅晗的桌面上一待就是很多年。
這是遊戲《塞爾達傳說時之笛》以及該遊戲中的一句臺詞??
“三角神力不會選擇完美的人,它會選擇願意爲他人犧牲的人。”
羅晗登陸QQ,二次元沒人用微信聯繫,他的QQ等級52,在這個年代算很牛逼的一件事。
滴滴滴滴,QQ郵箱先響了,羅晗瞄了一眼。
【linkLuo先生您好,我是字潔跳動的HR。我司對您在紅客論壇上分享的關於以數據提前預加載來實現視頻無縫切換的技術很感興趣,能否.....】
羅晗沒有點開,字潔跳動?沒聽過,別又是盜版電影網站公司吧。
算了,好歹是份工作,晚點看看,能想起來再說。
他點開了女友的QQ,啪啪開始打字,把昨晚的事寫成小作文分享了過去。
【我工作估計難了,抱歉,我是個沒用的男人(哭泣)(哭泣)】
發完這段,羅晗便雙手託着臉,等待責備。
滴滴滴的聲音響起,對方秒回。
他將手指分開了一些,餘光偷瞄屏幕??
【乾的不錯哇!!】
【今天我的學生請假了,晚上不用補課,我請你看電影(嘻嘻)】
【哈利波特與死亡聖器重映了,就看這個怎麼樣?來接我下班吧,然後就在旁邊的國貿電影院看。】
於是,暫時沒有工作,對未來感到迷茫的年輕人伸了個懶腰,開始坐在椅子上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