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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願意或不願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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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匯流而來。

起初是涓滴,源自淵底灰蕈菌蓋褪去灰白時第一縷微弱的呼吸;繼而漫成溪流,來自聖戰軍士兵折斷的矛杆旁重新挺直的脊樑;最終匯聚爲磅礴的江河,由無數荒野部落中熄滅又重燃的篝火......共同奔湧而來,浩浩蕩蕩。

它們流過龜裂的大地,穿過腐水的沼澤,在無形的維度裏奔騰喧囂,最終注入那具由知識與星光構築的形體——奧祕的王權,此刻,亦是亞託利加唯一的神明。

奧薇拉懸浮於倒流的海洋上空,既是天空的暴雨,也是地上的光雨。雨幕之中,少女的身影並未變得更加龐大,卻彷彿成爲了整個世界的中心。那些匯流而來的希望,實則是被絕望淬鍊後,短時間內呈現出極致純淨狀態的信

仰之力,此刻已在她的周圍具現爲萬千流轉的圖像與幻影:古老的治癒圖騰、草藥的精餾路徑,人體血脈的網絡、世代傳承的譜系,星辰運行的軌則......所有對抗疾病、維繫生命的知識,都在此刻被信仰點燃,化爲溫暖而無處不

在的光。

光所及處,灰白的菌絲褪回溫潤的棕褐,咳血的胸膛平息爲平穩的呼吸,潰爛的傷口綻放出健康的肉芽。絕望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不是廢墟,而是劫後餘生,更顯堅韌的生機。

佩蕾刻靜靜地看着。

她那對映照着生與死的殘破蝶翼,在水和光的淒雨中緩慢翕動,灑落的鱗粉尚未觸及地面,便被溫暖的光芒所消弭。她能察覺到自己釋放出的那些根植於人心軟弱與文明陰影中的絕望,正在被一股更加龐大卻也更加溫柔的力

量抹消。不,用抹消來形容或許不恰當,畢竟知識從不會抹消任何事物,甚至它本身就是世界上最難以抹消的事物了,哪怕抹去紙上的文字、焚燒書中的記載,乃至禁絕口頭的談論,照樣會在人心中傳承下去。

它的本質是解讀、分析與創造,一旦被它理解,就自動成爲了知識的一部分。

“......原來如此。”幽幽的嘆息伴隨着雨聲一同迴響,奧薇拉聽出了其中的悵然與惋惜。

這個方法本質上並不複雜,誠如佩蕾刻所言,絕望是世界上最難以治癒的疾病,因爲任何人都有可能感染,卻不知道或不願意承認自己早已患上了不可救藥的絕症了。作爲一名醫者,至少曾經是,佩刻比任何人都清楚,真

正阻礙治療過程的,從來都不是疾病本身的兇險,而是來自於患者的頑固、愚昧與自暴自棄。

那麼,反過來說也成立,人人都會感染的疾病,自然也人人都有機會痊癒,前提是讓他們看到希望。但這本身是一個僞命題,希望是無形之物,從不存在具體的形態,更無法證明什麼。因此,一旦患者產生懷疑,無論是多麼

縝密的方案、多麼高深的醫者,乃至多麼珍貴的藥物,都無法帶給他絲毫的安全感。

佩蕾刻見過不止一次,病人懷疑醫生沒有盡職盡責,甚至想要謀害自己,寧願將藥方和醫囑丟入火爐,也不願相信他們身爲醫者的道德與良心。通常來說,越是位高權重的人,病得越深,越有這方面的趨勢,這也是後來她寧

願成立醫院騎士團與紅十字會,也不願繼續與所謂上流人士打交道的原因,至少,那些需要依靠慈善義診來抓住最後一點希望的人,他們的求生欲比任何人都強烈。

佩蕾刻欣賞那些即便身陷絕境也拼命想要活下去的人,認可他們對生命的熱愛與對生存意志,或許是因爲,那樣的人會讓她想起許多年前,一個已然在記憶中模糊的身影,也就是那個躺在老師的實驗臺上的木精靈少年,他最

終,應當是死掉了吧?成爲了老師的實驗對象後,感染了多種不同的病症,看不到任何存活下去的希望了,於是,即便每一種病其實都不致命,畢竟老師也不願意損失了一件寶貴的實驗器材,可他最後還是因病重而死。

那是佩蕾刻最早意識到,絕望可以成爲疾病,而希望也可以作爲解藥的時刻。只是人們感染絕望的概率總是比被希望治癒的概率越大,畢竟世界的常理就是如此,往下墜落總是比往上攀升更加簡單,而選擇放棄也總是比選擇

堅持更爲輕易。

既然如此,奧薇拉又是如何帶來希望的呢?

答案其實很簡單:這裏是亞託利加。

一片名爲英雄的土地。

在這裏,傳說與奇蹟都是真實存在的,並且從未斷絕。黑暗矇昧的年代,龍與英雄先後降臨於這片大地,又爲了各自的野望或理想而戰鬥,陷天地於災禍,也救衆生於水火。英雄不是爲了自己而戰,而是爲了友人的請託、爲

了心中的正義,乃至爲了無辜的生靈而戰,那時在地面上叩首祈禱,渴求她戰勝黑暗,帶來光明的人啊,他們的祝福與思念或許也傳承到了今日,仍在生民的血脈裏流淌。

邪龍授首之後,龍血溶爲結晶,鑄成了這片土地長久的繁榮,卻也因此埋下了紛爭的預兆。英雄感念生民不易,留下寶劍作爲認可,此後常有新的靈魂繼承英雄信念,手持妖精的寶劍,爲混亂不休的亞託利加帶來秩序與和

平。直至昏庸君王葬送國祚,內憂外患紛至沓來,人們更加渴望英雄的出現,斬斷長夜,重現白日,這種強烈的心願甚至被邪神利用,創造出了亞託利加歷史上最褻瀆卻也最偉大的寶物,名爲聖盃的奇蹟。

及至帝國的鐵蹄踏遍塵土,萬千的靈魂淪爲殘渣,昔日榮耀的歷史已被風沙掩埋,唯有無盡的苦痛和壓迫在前路等待。人們既在礦與塵中蟄伏忍耐,又渴望着新的英雄能夠繼承前人偉業。或許是冥冥之中命運早有預兆,於是

蒙塵的寶劍再度出鞘,這一次將它舉起的卻是八千米礦井之下,一名眼中猶有火焰的年輕人。於是,在一場驚天動地的變革之中,成千上萬人從地底湧上天空,重見久違的日光。

直到現在,那個年輕人的妹妹依然在爲逝者的偉業奮戰不止,支撐她前進的動力不僅是兄長的託付與那些偉大的理想,還有在背後默默付出的人們。或許是片翼的羽精靈英雄伊塔洛思爲後來者樹立了一個良好的榜樣,這片土

地的英雄總是不吝於將自己的力量用於保護弱小的人,而受英雄保護的人民也毫無保留地寄託了自己的信任。這種關係類似於信徒與他們的神明,卻更加堅牢,也更加純粹,至少,信徒與神明之間尚有猜疑和利用,而英雄與人民

卻如水和綠洲,相輔相成。

若非如此,亞託利加漫長的萬年曆史中,也不會連一個本土宗教都不曾誕生,因爲神明能夠給予的,英雄也能給予,甚至不求回報。直到樂園鄉亞述的妖靈帶來了創世女神教的信仰,那充滿理想主義的教條無意間契合了這片

土地的歷史,才被它的子民接受,除此之外再無第二個例子。

一旦歷史重演,手持妖精寶劍之人降臨,在災難之中向他們伸出援手,而索求的不過是一時的信仰,亞託利加的子民又該如何拒絕呢?這不過是他們一直在經歷的故事,也是他們最爲熟悉的劇情,至少在這片土地上,希望觸

手可及,只要有人願意給予,生靈也不吝於接受。

在這種純粹而高潔的希望中淬鍊出來的,便是這個世界上最獨一無二的神明。

佩蕾刻緩緩轉動那對連星雲落入其中都會轉瞬污濁的眼眸,望向光雨中心那個少女。奧薇拉的身形依舊單薄,甚至比蝶化的自己更顯渺小。但她的身後,彷彿矗立着無數文明的剪影:舉着火把在洞穴壁上繪製草藥的先民、在

瘟疫城市中堅持記錄症狀的僧侶,在顯微鏡前第一次看到細菌的學者......他們簇擁着祂,就像簇擁着萬古以來自己的努力與堅守。

多麼光彩奪目,多麼華麗耀眼,多麼讓人......不敢直視啊。

同樣是從信仰中覺醒,奧薇拉被寄託的是信任,是期盼,是毫無瑕疵的希望,而佩蕾刻卻是恐懼、麻木、貪婪的野望,唯獨還算純粹的,竟然是來自原型機神泰空號消逝之前的心願,它不願被人如此蔑視,不願誕生下來的意

義就只是在機庫中蒙塵,更不願被人否定了生命中唯一學會或許也是天生就會的東西,那就是戰鬥,所以它即便是死亡也要證明自己絕對不會遜色於世界上任何一個敵人,那股強烈而又偏執的信念,竟比凡人耀眼,這難道不是一

件很諷刺的事情嗎?

天淵般的溝壑,雲泥般的區別,明明同處一個世界卻像是隔着現實與虛幻的對比,讓疫病的魔女忍不住發出嘆息,悄聲感慨:“你真是個幸運的人啊,奧薇拉......”

幸運地選擇了這片戰場,幸運地接受了英雄的寶劍,幸運地獲得了這片土地上所有生民的認可......若沒有這份幸運,這場戰鬥本應更具懸念的。

“幸運嗎?我並不這麼覺得。”

奧薇拉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在佩蕾刻看來只能用運氣形容的事情,對她而言,卻是經過無數次的計算、推演和謀劃才能實現的路線。有感而發是很輕鬆的事情,但佩蕾刻看不到她獨自一人在深夜冥思苦想的場景,不知道她

向信任着自己的人撒謊時內心有多麼煎熬,更不理解她是下定了多大的決心,才捨得違背自己善良的本性,將拯救與信仰放在交易的天平之上,冰冷算計。

她成爲真正的奧祕王權並不是在覺醒之後,而是在她決定踏上這條道路,並利用已經掌握的所有知識,千方百計地爲自己鋪路的時候開始。擁有知識是每一個人都能做到的事,就算擁有全部的知識,也算不上多麼獨特;但

是,在理解了那些知識的分量,明白它們代表着多麼沉重的責任後,仍能鼓起勇氣揹負未來的人,纔有資格稱自己爲執掌創世法則的十四位少女王權之一。

知識既不是詛咒,也不是力量,而是使命。

當然,如果非說自己不幸運的話,似乎也不甚恰當,只是,奧薇拉理解的幸運,和佩蕾刻理解的幸運,不太一樣。

“如果說,”她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許,“我這一路上有什麼稱得上幸運的經歷,大概就是遇見了林格和愛麗絲她們吧。”

如果不是遇到了他們,奧薇拉可能現在都還在古堡中,過着懵懂無知的生活吧?他們是這趟旅途的起點,也是這個故事的開始。身爲一名創作者,奧薇拉甚至開始遠比過程和結果更重要,因爲,如果沒有開始,這個故事就不

會存在了。

佩蕾刻稍稍沉默,半晌過去,就在奧薇拉以爲她已無言可對的時候,才忽然開口道:“既然如此,那麼,或許我也是幸運的吧?”

因爲,她也從不後悔遇見了天蒂斯和卡拉波斯等人,從不後悔加入了魔女結社,更不後悔此時站在這裏,面對命中註定的結局。她唯獨後悔的事情必須追究到很久以前了,但追溯過去不是值得提倡的事情,也全無必要。

“可是——”她又問道:“既然我們都是幸運的,爲何又在這裏戰鬥呢?”

爲了什麼而相爭,爲了什麼而相殺,爲了什麼而相棄,這絕對可以說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事情了吧?既然如此,這可以說是世界上兩個幸運的人在進行一場不幸的戰鬥嗎?聰明睿智如你,無所不知的奧祕王權啊,是否知曉這個

問題的答案呢?

“當然是因爲,幸運或不幸,從來都不是選擇的前提。”

奧薇拉知道答案,因此可以斬釘截鐵地回答,既無半分猶豫,也不帶絲毫迷惘:“願意或不願,纔是戰鬥的根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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