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道到了下午的什麼時辰,天色本來就較爲陰暗,加之塵霧瀰漫,恍惚之中似乎黃昏提前到來了。
而在夫人城外的戰場上,應所部的陣型雖然較爲嚴整,士氣也較爲高昂。但可以看出,與身經百戰的郭默所部漢軍相比,無論是在戰術還是毅力上,他們都明顯輸上一籌。
在經過初始的糾纏之後,漢軍騎兵利用自己的衝擊力與機動性,先是進行了幾次穿鑿,將晉軍切割成數個大塊,然後分爲三隊:一隊不斷地對這些晉軍步卒進行拉扯騷擾,擴大戰線的範圍;一隊則圍攻那些較爲薄弱的兵陣,
將他們直接打散打潰;最後一隊則負責驅散周圍的潰兵,以免周遭的潰兵集結,又重新加入到應的隊伍。
如此一套戰術執行下來,應固然有較爲雄厚的兵力,但卻無法將其發揮出來。大部分士卒在他的激勵下,想要和對方拼命,可轉戰之間,追擊只能讓陣型分散,可仍追不上漢騎的快馬。而漢軍明明是劣勢兵力,卻總能在局
部上形成多打少,然後就好像是用小刀削梨肉一般,迅速地將這部分晉軍剝離出指揮系統。
如果郭默就這麼持續進攻,應所部很明顯是撐不下去的,他們局部的失敗,似乎是無可避免的。
但面對這樣的形勢,應迎戰的決心沒有因此有絲毫動搖,他一面儘可能地指揮衆人維持陣型,一面激勵周遭的將士道:“諸君不必擔憂,我已遣使與元帥進行聯絡,只要拖夠時間,讓元帥重整將士,我們還有援軍。賊軍不
過這些人,逞一時威風而已。自古邪不勝正,堅持到最後,得勝的仍是王師!”
他又強調說:“就算我軍敗了,我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我願與諸君同生共死!若諸君下了黃泉,我也絕不會獨活!”
左右近衛聽聞此語,心中非常感奮,有幾位壯士便把弓矢背在背上,提着刀,合聲大呼入陣砍殺。其餘人也奮不顧死地結陣挺槊,以血肉之軀強行阻止漢軍騎兵。縱然其餘各處有越來越紛亂的跡象,但應本部一時堅如磐
石,漢軍竟然難以寸進。
而此時的局勢也正如應所言,其實他的任務並不是要靠自己擊潰整個漢軍的追兵,而是要爲其餘方向的潰兵爭取時間。
晉軍的兵力優勢仍然是存在的。除去守營的士卒外,這一日圍攻義安的晉軍足足有十二萬之多,是義安漢軍的四倍,出柵追擊漢軍的十倍,人數甚至多到了漢軍無法處理俘虜的地步。只要應在阻擊漢軍時,王曠等人能在後
方重整潰兵,發起反擊,別說將十萬軍重新整頓,就是哪怕只有五萬,甚至三萬軍隊發起反擊,其力度都是追擊的漢軍所不能承受的。
事實上,因爲令兵耽誤時間的緣故,郭默已經錯過了一個一錘定音的機會,否則可以將應所部徑直堵死在夫人城,而如今應在夫人城前與其死戰,已經是給了晉軍喘息的一個機會。而此時應吸引了漢軍大部分的攻擊,
其餘各部的壓力大減,已經可以重新審視戰局了。
最先反應過來的,自然是爭奪土山的趙誘所部。他一直認爲晉軍此次進攻的方向有誤,可能會產生意外,因此保留了部分兵力沒有投入戰場,而在晉軍大部發生潰退之後,他直接背靠土山,就地結陣,一面與毗鄰的漢軍所部
廝殺,一面提防士卒被潰兵沖走。
而恰恰是因爲趙誘所部接近漢軍戰場,導致兵們下意識地繞開了他,這使得趙誘仍然保存有足夠的建制,並沒有讓情況進一步變糟。可以作爲對比的是,在他附近的苗光、韓松、張洛等部,因作戰意志不堅決,事先又沒有
準備,明明條件比趙誘更好,結果卻是被潰兵的浪潮一同捲走了。
此時見到應吸引了部分壓力,趙誘頓時明白了應的想法,繼而欽佩不已。只是他必須提防背後圍柵內漢軍的反擊,因此第一時間沒有貿然行動,而是在心底暗中分析局勢:
要支援應,自己最多抽調出四千人。或許能夠再整合一些兵,但自己身爲淮南人,與周圍的南軍不夠熟絡,不見得能有好的效果。因此,單靠自己的兵力應該是不夠的,必須再找一支援兵。
該去哪裏找呢?趙誘立刻就想到了原本監視堤壩的侯脫、王萬所部。他們有八千餘衆,不僅建制完全,而且偏離戰場,很難受到潰兵的衝擊,加上此前一直沒有參戰,此時加入戰場,也算得上以逸待勞,說不定有奇效!想到
這裏,他頓時下定主意,讓次子趙胤前去聯絡。
侯脫等人就駐紮在義安城東北面的一處松樹林裏,他們眼見南面主力出現了大潰敗,一時驚愕不已,但是由於離戰場太遠,他們不清楚詳情,不遠處的堤壩上又全是漢軍旗幟,似乎隨時會下攻擊,因此不敢妄動,就停留在
原地列陣,打算進一步等待局勢發展。
而此時趙胤前來,告知城中漢軍反擊,應苦撐的消息,要求他們出兵支援應,侯脫等人頗爲猶豫。侯脫指着堤壩上如林般的漢軍旗道:“元帥讓我們在此監視提防堤壩上的賊軍,我們要是擅自行動,引得賊軍追擊該怎
麼辦?”
趙胤聞言大急,他分析形勢道:“將軍,都什麼時候了!賊軍若是還有兵力,早就壓上去了,哪裏還會等到現在?這裏絕沒有多少人!眼下是我軍生死存亡的時候,我家大人已經打算上去拼命了,你們還在這裏猶豫,國家就
要亡了啊!”
見侯脫還是猶豫,趙胤急了,他本是青年人,所謂年輕氣盛,又有勇武。見狀突然抽刀在手,一下逼近到侯脫面前,拿着明晃晃的環首刀,刀刃對着侯脫的脖頸,說道:“朝廷派我們帶兵過來,難道是作壁上觀的嗎?!你們
若是再猶豫不決,難道就能獨自存活?懦夫!再不去,就把你們都殺了!”
侯脫還是第一次遇到這種場面,他見趙胤凶神惡煞毫不講理,不敢反抗,只好連聲道:“說得好,我們出戰!我們出戰!”
趙胤這才滿意地放下刀,又對他說:“將軍,我家大人乃是有口皆碑的宿將,不會害人的。你們若是救了人,是大功一件,封侯封公,又有何難?而若是不動如山,事後不也要被元帥追責嗎?其中的利害,你們應該想得清
楚。
"
於是兩人約定,趙誘在前方先戰,侯脫等部繞個圈子,避免堤壩的漢軍發現,然後整頓部分潰兵,作爲趙誘所部的後繼。趙胤完成了任務,自然是歡天喜地地去了。但侯脫,王萬等他一走,率軍稍稍往南靠時,想法也再次
出現了反覆。
侯脫等人繞過堤壩,看見南面到處是晉軍的兵,而相當數量的漢軍仍然在驅殺兵,就好像在驅趕牛羊一般,一時有些膽寒,不禁連連搖頭,對屬下們說:“王師坐擁如此兵力優勢,卻正面被漢王所擊潰,可見漢軍何其神
勇!趙誘真是老糊塗了,我們正面軍勢嚴整的時候尚且打不贏,潰敗了反而能贏嗎?”
王萬也是一樣的意見,他心有餘悸地說:“打成這個樣子,已經是必敗了,我們幹什麼上去送死?還不如早點退兵來得實在。”
話是這麼說,但侯脫也有些猶豫,徐徐道:“但我好歹是答應了趙誘,說好了出戰卻不戰,日後他找我算賬怎麼辦?我們出身不好,可得罪不起人啊!”
侯脫本人和李運一樣,乃是雍州流民出身,是王如餘黨。但他非常會拉關係,在投降之時,他不僅將手中的金銀全交了出來,而且還給王曠送了幾名標緻的侍女,因此非常討王曠的歡心,這才被任命爲沙陽校尉。但過往從賊
的履歷洗刷不掉,他到底是低人一等,尤其是面對趙誘這種有功的老臣。
但王萬卻暗笑道:“這有什麼好擔憂的?趙誘若是不上,有什麼資格指責您?趙誘若是上了,他不就是飛蛾撲火嗎?必死無疑啊!您就跟元帥說,您這邊遭到了堤壩上的漢軍牽制,能夠全軍而還已是不易,元帥大敗之餘,還
敢對您殺雞儆猴嗎?”
聽到這裏,侯脫也笑了。他說了兩聲好,也不多做猶豫,就令本部都拋棄輜重,直接往本陣處跑走了。
再說趙誘軍突然從東側衝出,令此處正在追擊的漢軍有些猝不及防。在這裏驅趕潰兵的乃是諸葛延所部,他麾下騎軍不算多,見到突然有一部晉軍殺出來,與己做決死戰,第一時間竟被打退了。但等他稍稍重整隊形後,舉
目打量對面的軍勢,發現敵軍人數並不多,當即勃然大怒,他對屬下們說道:“你們的手段呢?對面是什麼阿貓阿狗,竟然將我軍擊退?若是傳出去,不會招人恥笑麼?”
他當即派自己的牙門將呂婆羅前去作戰,將這部突然殺出來的敵軍擊潰。呂婆羅出身於略陽呂氏,乃是呂渠陽的侄子,今年剛二十歲。雖然身爲氐人,但他打扮與尋常漢軍將士無異,着漆成紅色的鐵甲,裏襯白色的戎服,腰
懸短劍,鐵甲過膝,腳穿步靴。他麾下也有五十餘名從騎,差不多是一樣的打扮。
在劉羨率河東軍民入蜀的時候,略陽呂氏雖然看好劉羨,但覺得此舉艱險,就沒有直接隨之南行,只是支助了些許錢糧。沒想到漢王這幾年勢如破竹,成功復國,這讓呂氏族人後悔不已。好在亡羊補牢,爲時未晚。在從呂渠
陽口中得知漢王準備繼續東征的消息後,他們趕緊南下,從族中挑選了數百名丁壯參軍。因爲知道諸葛延深受漢王信任,他們便走呂渠陽的關係,託這些族人投到諸葛延的門下,以期立功。
東征至今,呂婆羅等人一直是從攻,沒打過什麼像樣的戰事。此時好不容易得到了一個主攻的機會,他知道機會難得,便對自己的族人說道:“今日之大捷,我從來沒有見過,若是在這樣的戰事中,我等不能建功,回去怎麼
見族中父老?都隨我上去廝殺,讓這些羊兒瞧瞧俺們的手段!”
說罷,他把長扔給自己的族弟呂士保,讓他跟在身後左側接應,又叫一名族人把一面紅底黑色的大旗揚起來,這面大旗獨具一格,因爲上面書寫的不是漢字,而是扭曲如蛇狀的梵文。這是因爲略陽呂氏篤信佛教,便乾脆以
佛經梵文爲旗,旗語爲波羅蜜,即“到彼岸”之意。
在波羅蜜旗之下,呂婆羅催馬入陣廝殺,東西衝突、左右馳射,而且特意挑選晉軍中的那些強兵作戰。此次入陣不久,他正好就撞上了趙誘的長子趙龔。趙龔正是趙誘所部的前鋒精銳,其麾下是晉軍中罕見的騎兵,能夠與漢
軍進行對沖。他連連擊散了數撥漢軍縱隊,正好撞上呂婆羅及其從騎奔來。
此時,一陣西風貼着地面吹來,隨着兩隊的馬蹄聲揚起沙塵,兩隊身在其中,倏忽間飛快地呼嘯而至,頃刻間雙方就已經相距不足數丈。兩人幾乎同時拉弓搭箭,瞄準對方,抬指便射。這兩箭交錯而過,飛向對面,可惜趙龔
是逆風,他這邊風沙又大,所以箭頭的準頭出現了一點誤差,與呂婆羅擦身而過。而呂婆羅的箭順風而至,又快又急,一剎那便射中了趙龔的左肩,令他悶哼一聲,好在這箭並不致命。
但此時兩人已經相距不到一丈,在這個距離,呂婆羅豈會讓他從眼前逃走?他藉着兩馬相錯的衝力,突然橫出左手,用左臂摟住了趙龔的腰,繼而將之拽出了馬鐙,右手突然勒馬驟停。藉着慣性,如同抓住獵物一般將其按在
馬背上,然後迅速抓住了趙到左肩傷口上的箭桿,右手用力一攬,趙直接就痛昏過去了。其麾下從騎還沒見過這樣生猛的馬術搏鬥,竟一時嚇呆了。
既然生擒了敵軍一員猛將,呂婆羅威勢更甚,在晉軍中反覆掠陣,後方的漢軍隨之發起衝擊。趙誘所部在圍柵前本就廝殺已久,體力並不充足,此時與漢軍進行戰片刻後,發現後方並沒有約定好的援軍,因此士氣進一步下
跌。又苦苦支撐了半個時辰後,士卒已經不知堅持下去意義何在,也不知是誰先潰逃,但有人示範之下,衆人的戰意徹底消解,其部終於爲諸葛延部再度沖垮,化作一江春水,東流不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