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方入關的消息,自是在關中颳起了一場颶風。
固然,在洛陽人看來,張方是殺人不眨眼的魔頭,可在關西人看來,他卻是替關西人狠狠出了一口惡氣。雖說早年,司馬懿是以關中起家收攏人心,並且立下了規矩,非司馬氏近親不得出鎮關西。可肉眼可見地,自立國以
來,談玄詩文爲根基的關東清流漸漸興起,以武功軍學立足的關西士族漸漸衰落。
可以作爲佐證的是,在賈謐霸佔朝政之際,那些聲名顯赫的金谷園二十四友中,僅僅有郭彰,杜斌、摯虞、王粹四人出身關西。其中杜斌、摯虞乃是長安人士,王粹是弘農出身,郭彰是太原郭氏。這裏沒有一位京兆之外的關
中名士,更別說什麼西蜀隴右了。
因此,關西的落沒是無可質疑的。加上晉武帝立國以來,關隴先有禿髮樹機能之亂,後有齊萬年之亂,朝廷兩次都舉措失當,致使戰亂經年,民不聊生。最後雖然得以平定,卻進一步加劇了徵西軍司的離心力。
等到了司馬?出鎮長安,關中上下,多對朝廷懷有滔天恨意。而張方在洛陽殺得血流成河,正是遂了大部分人的心願。
即使他是一名河間人,也在關西擁有了難以比擬的聲望。
連敗之下,徵西軍司本是一潭死水,而今僅是得到了消息,便又再度沸騰起來。他們不等張方到達,便再次整頓軍隊,對劉羨所部發起進攻。雖說仍然無法動搖守軍的營壘,可劉羨等人皆感壓力倍增。
與此同時,在得知張方即將抵達的消息後,劉羨也準備拔營西去了。
此時已經是九月上旬,草木蕭瑟,萬物凋零。距離劉羨制定的三個月遠策略,僅僅剩下十餘日。無論移民們還有多少沒有進入武都,劉羨等人都該準備拔營離開的事宜。
但如何在十餘萬軍隊面前安然撤退,這是一個考驗。
須知戰事的諸多環節中,最危險的時候,並非是在相持戰的時候,而是在撤退。戰時雙方精疲力盡,勝者也不一定能擴大優勢。可若是撤退時退得急了,形成脫節,敵軍趁機發動進攻,大軍又歸心似箭,無意抵禦,那就
極容易形成潰敗。漢末時,皇甫嵩於美陽大敗王國,曹操追擊袁術於封丘,皆屬於此類追殲戰的典範。
若是張方未到,劉羨自信,西軍士氣已喪,縱使自己大搖大擺地離開咸陽原,長安也不敢稍有覬覦之心。可現在,司馬竟然重新起用張方,那這趟最後的旅程,便註定不會平靜了。
夜裏,他召開了一次軍議,會議上衆人士氣低沉。畢竟將領之中,多半都是參加過洛陽之役的,說得難聽一點,都算是張方的手下敗將。即使是沒和張方交手過的衛博、楊難敵等人,也都受壓抑氣氛影響,說話都小聲了不
少。
劉羨見狀,知道衆人多產生了畏懼心理,便寬解道:“以我對張方的瞭解,他爲人粗中有細,表面上做事不拘一格,暗地裏卻小心謹慎。雖不知他爲何入關,可在我看來,當不會即刻與我交戰。”
“那他會如何?”果然,此言一出,諸將神情頓時晴朗不少。
“當然是會保存實力,坐觀形勢。”劉羨的判斷並非無的放矢,他年初時和張方已談得非常清楚,只要張方還在河間王手下一日,張方若殺劉羨,結局便是兔死狗烹。以張方的個性,他絕不會犯如此失誤。因此,劉羨幾乎可以
斷定,對司馬?的命令,他必然是陽奉陰違。
不過劉羨也不敢大意。對於張方這種人,如果露出太大的破綻,他也是絕不會放過的,還是需要做一些縝密的安排。
思忖一番後,劉羨道:“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打一仗,打退西軍現在的銳氣,讓他們不敢追擊。”
“打一仗?怎麼打?”楊難敵探過頭來看着地圖,詢問道。
“我們先真戲假做。”劉羨抬頭看着諸將的眼睛,說道:“我們要撤軍的消息,西軍應該也知道。如果我們作勢要撤軍,他們會坐視不理嗎?”
“肥肉當前,虎狼當然會追着咬上一口。”
“那我們就佯作撤軍,做一個伏擊,先把他的牙口打爛!”劉羨斬釘截鐵地說道,並敘述自己接下來的撤退計劃。
“然後趁着張方未來,西軍受挫,我們往西方速退,先拉開一大段距離。前兩日,每日都必須行軍百裏,在第一日,我們要抵達槐裏,第二日就在武功城宿營。到那時,我們稍作休息,各部輪番殿後,向陳倉徐行。”
說到這,劉羨開始指定負責的人選。
他指點劉沈與張光二人道:“這次伏擊,武軍與昭武軍爲主,道真兄、景武兄,就拜託兩位了。”
待劉沈與張光頷首,他又對何攀道:“何公,你負責中軍的遷移,軍議結束後,您就在軍中整頓輜重,把輜重從內營轉移到外營。營中的傷員,全部按計劃送出去,等我軍伏擊結束,你就帶揚武軍與明武軍撤離。”
“廣武軍其餘各部,三千人一隊離營,注意秩序,相互之間不得間隔三裏。”
最後對李盛道:“賓碩,你派人通知世回,讓他派兵五千,提前掃清道路,到?縣進行接應。”
至此,劉羨安排結束。衆人都知道時間緊急,於是都馬不停蹄地忙碌起來。當夜,各部都故意明火執仗,士卒們在營壘中來回穿梭,公然搬運各種輜重,人人都在收拾牀褥、衣物、武器等用具。
西軍見敵軍營壘中人影重重,不禁頓生疑竇。還沒派出斥候探個明白,就有數十名衣着單薄的俘虜跑了過來,主動告知他們說:“賊軍全在收拾行李,說明日深夜就要撤走了。”
消息上報到徵西軍司,西軍諸將早知劉羨要走的消息,此時並不生疑。次日早上的軍議中,紛紛主動請命,要趁敵軍撤離之際,率軍尾襲。
賈疋對此持反對意見,他當衆向司馬?獻策道:“殿下,這不是好計策。劉羨既然要撤退,自然也會憂心我軍追擊,他大概會親自殿後。我軍無一人是他敵手,上前倉促迎戰,恐怕難以取勝。
司馬?道:“那你有何想法?”
賈疋看了一眼周遭的將領,徐徐道:“應該以騎軍快行,提前埋伏在劉羨的必經之路上,阻止劉羨撤離。然後等張元帥抵達後,前後夾擊,必叫其損失慘重。’
司馬?聞言,覺得頗有道理,便對諸將道:“誰願意擔當此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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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將面面相覷,皆一言不發。顯然,他們並不想當這個出頭鳥。畢竟尾隨追擊,如果打不過,隨時可以撤退,敵軍既然想走,也不會反過來追擊。可若是繞行到前面,那就是攔住了對方的去路,不死不休了。雖說成功後,收
益很高,但同樣,風險也太大。至少對於負責攔路的將領而言,是九死一生。
閻鼎見狀,便不動聲色地解圍道:“彥度的計策雖好,但須知窮寇勿追的道理。既然我已經調張元帥入關,自有他去處置劉羨,我們盡力而爲即可。”
賈疋見狀,想要自行請命,可隨後又爲河間王拒絕。見計策不得實施,他掃視了一圈諸將,退回人羣之中,低嘆道:“竟無一人是男兒!”
這話令衆人勃然色變,劉粲當場就想請命,但身形稍有動作,就被一旁的劉聰隨即拉住了。司馬?則乾脆當做沒聽到,揮手說:“那就還是夜襲吧。”
於是當夜大軍行動,等斥候前來報信,說已有第一批軍隊離營西去。於是張輔率四萬軍隊出城,再次嘗試襲擊敵軍營壘。
正如事前預料一般,渭南營壘已經空空蕩蕩。往日那些兩軍來回爭奪廝殺,令無數士卒喪生的壕溝柵欄,此時已不見任何人影。營壘中一地狼藉,四處都是扔下的殘刀斷刃,破衣舊衽,甚至還有許多廢棄的箭桿。再往前走,
便能看到橫跨渭水之上的渭橋。與普通的浮橋不同,這是西漢時就建造的樁式大橋,在滾滾東去的渭水上,猶如一隻龐然巨獸,令人望而生畏。
這本是長安溝通渭北的必經之路,卻被劉羨駐營佔據了兩月之久,西軍歷經數次血戰,就是不能將渭橋奪回,往日等閒可過的渭水,一度好比是天塹。再次站在渭橋之上,士卒們回憶起這兩月的戰事,無不感慨萬千。又見渭
水對岸,一支敵軍手持火把,正緩緩退出營壘。似乎是最後一支出營的隊伍,正急忙追上西面執火的大部隊。
此時渭北火龍蜿蜒,黑漆漆的營壘之外,似乎到處都是閃閃爍爍的星星火光。這些火光呈一條彎彎曲曲的長線,自東向西不斷綿延,就好似沙門慶祝佛誕日時,放置在渭水上的無數小油燈。
西人一看便說:“敵軍走得好快!這就已經基本出營了?”他們隨即又想:“這已經是最後一戰了,早些打完這一仗,早些結束歇息吧!”
不等張輔下令,呂朗便一馬當先,率數十名騎兵踏橋衝了過去。其餘士卒見狀,也都爭先恐後地跟上,畢竟在衆人看來,追擊是最輕鬆和沒風險的活計了。他們衝進黑暗的營壘裏,用手中的火把照亮去路,心裏急匆匆就如同
要趕集一般,人羣如瀑布一般擠下渭橋,不過一刻鐘,就密密麻麻地擠下來數千人。
但他們並沒有發現,在黑暗的陰影角落,那些蒙着破布、牛皮以及稻草的角落裏,蜷縮着數百名死士。這些死士一身黑衣,環抱着入鞘的環首刀,聆聽着外面的動靜。他們屏氣凝神,就如同一塊塊鑲嵌在黑夜裏的頑石,不敢
稍有動作。
當最前方的西軍與劉羨部交戰之後,夜空中吹起四聲號響。這些死士頓時拔刀而起,幽靈般出現在那些毫無防備的西人面前。西人頓時慌了手腳,成縱隊的士卒正準備與敵軍接戰,不料敵人就在身邊,須臾間便被打亂了陣
型,火把掉落了一地。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知道遇到了突襲,黑暗中不辨敵我,甚至開始了相互攻擊。
與此同時,奮武軍如同一隻黑夜中舞動的長蛇,急速地從咸陽原腳包圍過來,他們急速地將這些沒有指揮的西人切割成一塊又一塊,昭武軍隨後補上,將那些散亂的西軍將士逐個殲滅。
楊難敵所部騎兵分爲兩個大隊,以一個驚人的速度奔馳至渭北大營兩翼,然後朝運不走的柴堆與草料扔下火把,不多時,營壘便熊熊燃燒,煙火點燃了天幕。這火光不但不能照清雙方的態勢,反而加劇了場面的混亂。爲躲避
奮武軍的鋒芒,失去組織的西人們爭先恐後地往橋上跑,將那些準備下來作戰的戰友們,硬生生給擠了回去。甚至有部分人,爲了避免被擠壓踩踏,乾脆從渭橋上跳入渭水裏。
最後的結果是,在一個時辰之內,西軍的最後一次追擊,如同朝露般迅速消散了。眼見西軍在南營重整潰軍,劉羨則在西軍眼前堂堂列陣,以一個不徐不疾的速度,重新踏上了西行之路。
天亮以前,他們趕上了前方的大部隊,並且強忍着廝殺後的疲勞,啃着攜帶的乾糧,麻木又堅定地向前走。按照原計劃,他們要在兩日之內,一口氣奔波兩百裏,並沒有機會歇息。
不過,軍中的氣氛還是輕鬆的,因爲他們又打了一個勝仗,而且極可能是這一年來的最後一仗。
可惜的是,這種輕鬆的氣氛並沒有持續多久。當劉羨坐在馬上,昏昏欲睡的時候,後方有人來報:說背後出現了一支騎軍,打着徵西軍司的旗號,與己方僅相隔不到四裏。
劉羨聞言一驚,昏沉的睡意立馬散去,他知道來的是誰,可還是忍不住暗道:“來得好快!”
他當即抖擻精神,率十餘騎到最後方觀看形勢。果然看見百餘名輕騎尾隨身後,在更後方,赫然有一支規模不小的騎軍。
他們中有人高擎幡旗,可見除去徵西軍司的白虎幡旗外,還有一些玄底紅邊大旗。定睛一看,上面繪着一隻插翅猛虎,張牙舞爪,對天地露出血盆大口,似是挑釁,又似是嘲笑。
“是張方的狼騎!”隨行的孟和驚訝道,其餘人也露出恐懼之色。
張方雖自稱爲虎師,但對於參加過洛陽之役的人而言,他的軍隊,永遠是一支豺狼之師。
劉羨的面色極爲平靜,他手握章武劍柄,對諸葛延道:“南喬,你去通知劉雍州,讓他率部停下來,就地列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