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先生,你這是什麼意思,是想要過河拆橋嗎?”目光變得警惕,楊逍下意識的後撤一步。
“你不要多心,我這樣做完全是爲了我們大家好,你還太年輕,經驗不夠豐富。”清水蒼介甚至懶得找理由敷衍,態度有些...
楊逍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按在服務室冰涼的金屬門框上,指節微微發白。窗外雨聲未歇,反而愈演愈烈,雨點砸在玻璃上的節奏越來越密,像無數細小的手指在叩問這棟樓最後的防線。佐藤翔太站在他斜後方半步,不敢呼吸太重,生怕驚擾了此刻凝滯的空氣——那不是沉默,是風暴前低伏的壓強。
“山田……”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沒,“你剛纔說……你找到了?”
楊逍終於側過臉。走廊頂燈昏黃的光斜切過他半邊眉骨,在眼窩投下深重的陰影。他的眼神很靜,卻不像疲憊,更像一把收進鞘裏的刀,刃口藏得極深,但鞘身已微微震顫。
“不是找到鬼,”他開口,嗓音沙啞,卻異常清晰,“是找到‘門’。”
佐藤翔太一怔。
“鬼夢不是門。”楊逍收回手,指尖在褲縫上擦了一下,彷彿要抹掉什麼看不見的灰,“它不殺人,它開門。把人拖進去,再關上。而門後……纔是真正的殺戮場。”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服務室門內——那裏還殘留着方纔衆人圍攏時的餘溫,紙張散落在桌角,童寒紗月寫下的字跡力透紙背:**霧、雨、竹葉旗、宅院、圓規、剜目、剖腹、無名童屍**。每一個詞都像一枚釘子,釘進現實與噩夢交界處那層薄得隨時會碎的膜。
“矢吹奈央被孩子鬼驅趕的方向,是潮隈村西北方三公裏外的廢棄神社舊址。”楊逍的聲音沉下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判定,“武田幸司死前最後拍下的照片裏,有半截斷裂的鳥居柱,上面蝕刻的紋路,和鳩山凜屍體旁那面竹葉旗的底紋完全一致。這不是巧合,是座標。”
佐藤翔太腦中轟然一響。他猛地想起昨夜混亂中,清水蒼介曾低聲對鳩山凜說:“……別去西邊林子,那裏樹太密,信號斷。”當時他只當是尋常提醒,此刻卻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所有僥倖。
“所以……”他嘴脣有些發乾,“所以鬼夢不是隨機選人?是……是有人在設定路徑?”
“不是有人。”楊逍轉身,直視着他,“是‘它’在設局。那隻孩子鬼,是引路的倀;項娥,是執刑的劊;而淺倉夜鬥……”他停頓兩秒,像在咀嚼這個名字的毒性,“只是被咬住的第一條魚。”
服務室門突然被推開一條縫。
童寒紗月站在門口,肩頭微溼,髮梢滴着水珠。她沒看佐藤翔太,目光徑直落在楊逍臉上,平靜得近乎冷硬:“北嶼夜剛傳回消息。潮隈村屈原武家老宅的地窖裏,發現三具並排擺放的兒童屍骸。最小的那個,五歲,左手缺失三根手指,右手攥着一把生鏽的圓規。圓規尖端……還嵌着一小片暗褐色的皮肉。”
佐藤翔太胃部驟然抽緊,喉嚨泛起鐵鏽味。
童寒紗月跨進門,將一張摺疊的A4紙放在桌上。紙面潮溼,邊緣微卷,顯然是剛從雨中取來。她沒說話,只是用食指點了點紙中央——那裏用紅筆圈出一個名字:**屜原櫻子**。
“1937年戶籍檔案殘頁。”她聲音不高,卻像刀刮過青磚,“屈原武家庶出女,七歲失蹤。同年,潮隈村爆發疫病,十七戶人家一夜暴斃,死者皆被剜目剖腹,腸腑懸於門楣。村志記載:‘妖童作祟,食童心以續命’。”
雨聲忽然變調。
不是更大,而是……更慢。一滴,一滴,沉重地砸在窗沿,又順着玻璃蜿蜒而下,像血淚。
佐藤翔太下意識後退半步,後背撞上牆壁。他看見楊逍伸出手,不是拿紙,而是緩緩覆在童寒紗月手背上。那隻手骨節分明,掌心有一道陳年舊疤,蜿蜒如蜈蚣。童寒紗月沒躲,指尖卻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所以‘復仇’不是情緒,”楊逍說,聲音低得像耳語,卻又字字鑿進佐藤翔太耳膜,“是契約。屜原櫻子死時,怨氣纏繞圓規,被淺倉夜鬥祖上拾獲,鎮於老宅地窖。百年間,怨氣漸成形,卻困於咒縛不得出。直到三年前,淺倉夜鬥誤啓地窖,咒印鬆動……它借他之手,開始挑選‘容器’。”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如解剖刀:“第一夜,櫻井美雪。她指甲縫裏有竹葉汁液——昨晚她偷偷溜進過屈原武家後山竹林。第二夜,加藤篤志。他手機備忘錄裏存着‘屈原武家風水勘測報告’——他接了私人委託,想買下那片地建民宿。第三夜,矢吹奈央。她包裏那本《潮隈村戰時日記》扉頁,簽着‘屜原櫻子’四個字——那是她祖父當年抄錄的孤本。”
佐藤翔太眼前發黑。原來不是鬼在挑人,是人在不知不覺中,早已踏進它的祭壇。
“第四夜……”他聽見自己聲音發顫,“是我?”
楊逍沒點頭,也沒搖頭。他只是拿起那張溼紙,指尖輕輕撫過“屜原櫻子”的名字,動作竟有一絲近乎虔誠的輕柔:“你撞破了第一道門。而鳩山凜,是替你推開了第二道。”
服務室頂燈滋啦一聲,閃了半秒。
就在光暗交替的剎那,佐藤翔太眼角餘光瞥見——楊逍袖口滑落一截手腕,內側皮膚上,赫然浮現出三道淡青色細痕,形狀扭曲,竟與圓規劃出的刻痕分毫不差。
他倒抽一口冷氣,猛地抬頭。
楊逍卻已放下袖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他轉向童寒紗月:“地窖裏,還有沒有其他東西?”
童寒紗月沉默兩秒,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銅鈴鐺。鈴身佈滿綠鏽,鈴舌卻嶄新鋥亮,像剛被人用舌尖舔過。她將鈴鐺推至桌中央,叮噹一聲輕響。
“它一直在響。”她說,“從我們踏入潮隈村邊界開始。”
佐藤翔太盯着那枚鈴鐺,渾身血液似乎都凍住了。他想起昨夜逃命途中,自己曾聽見身後傳來極細微的、類似風鈴的脆響……當時以爲是幻聽。
“這是‘喚魂鈴’。”楊逍伸手,卻沒有觸碰,“屜原家驅邪法器,專引遊蕩怨靈。但如今……”他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弧度,冷得沒有溫度,“它成了‘招魂鈴’。”
門外,雨聲驟歇。
絕對的寂靜瞬間降臨,連走廊盡頭自動販賣機的嗡鳴都消失了。一種粘稠的、帶着土腥氣的寒意,無聲無息漫過門縫,爬上地板,纏上腳踝。
童寒紗月倏然抬頭,瞳孔驟縮。
楊逍已經動了。
他左手閃電般扣住佐藤翔太後頸,往自己身側狠狠一拽!與此同時右手抄起桌上那枚黃銅鈴鐺,反手砸向服務室天花板角落——那裏,一盞老舊的日光燈管正幽幽泛着慘綠微光。
“啪嚓!”
燈管爆裂,玻璃碎片如冰晶炸開。就在碎屑墜落的零點三秒內,一道模糊的、裹挾着濃霧的瘦小黑影,自燈管炸裂處猛撲而出!它沒有臉,只有咧到耳根的嘴,口腔裏塞滿蠕動的、沾着泥漿的竹葉!
“蹲下!”楊逍厲喝。
佐藤翔太本能抱頭蜷縮。耳畔風聲尖嘯,緊接着是重物砸地的悶響。他哆嗦着抬眼——
童寒紗月單膝跪在燈管殘骸旁,左臂衣袖撕裂,露出小臂上幾道新鮮血痕。而那隻黑影,已被她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半截桃木劍釘在地面,劍身劇烈震顫,劍尖不斷滲出黑水,蒸騰起縷縷青煙。
黑影在尖叫。不是聲音,是直接刺入腦海的尖嘯,帶着孩童的哭腔與惡毒的詛咒。
“櫻子……櫻子回來……帶你們……一起……”
楊逍站在佐藤翔太身前,背影如鐵壁。他緩緩彎腰,從黑影扭曲的脖頸處,捏起一片溼漉漉的竹葉。葉脈清晰,邊緣還帶着清晨露水的微光。
“它認得你。”他回頭,看向佐藤翔太,眼神穿透雨幕與血霧,“因爲你昨晚,踩碎了屈原武家祠堂門檻上,那塊刻着‘櫻子’名字的青磚。”
佐藤翔太全身僵硬,連指尖都無法動彈。他想辯解,想嘶吼,可喉嚨裏只發出咯咯的抽氣聲。原來恐懼不是來自未知,而是來自確鑿——你每一步,都踏在它爲你鋪就的屍骨之路上。
童寒紗月拔出桃木劍。黑影瞬間化爲一灘冒着泡的黑水,迅速滲入地板縫隙。青煙散盡,只餘下那片竹葉,靜靜躺在楊逍掌心。
“時間不多了。”她站起身,抹去額角血跡,聲音冷靜得可怕,“它開始‘認親’了。下一個被標記的人……可能就在我們中間。”
服務室門被猛地推開。
清水蒼介站在門口,雨水順着他昂貴的西裝領口淌下,浸透襯衫。他身後跟着白澤凜與北嶼夜,三人臉色都異常難看。清水蒼介的目光第一時間掃過地上黑水痕跡、童寒紗月染血的手臂、楊逍掌心那片竹葉——最後,死死釘在佐藤翔太慘白的臉上。
“第七夜……提前了。”清水蒼介的聲音嘶啞,像砂紙磨過生鏽鐵皮,“佐藤君,你今早出門時,有沒有……碰過任何潮隈村的東西?”
佐藤翔太張了張嘴,喉嚨裏像堵着一團浸水的棉絮。
楊逍卻在這時開口了。他走向清水蒼介,腳步沉穩,經過佐藤翔太身邊時,極輕地、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說:
“別怕。它要的不是你的命。”
“是你……替它打開最後一扇門的資格。”
窗外,一道慘白閃電劈開鉛灰色天幕。雷聲滾過,久久不散,如同大地深處傳來的、沉睡百年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