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修硯自家族大殿離開後,獨自一人站在大殿外的空地上,負手仰望着虛空陷入沉思。
許久之後,他緩聲開口呢喃道:“你也覺得我應該這樣做吧?”
“此舉雖有揹負罵名的可能,但七座小世界的道源對九州世...
那兩道猩紅絲線細若遊絲,卻在神識視野中泛着幽微的血光,彷彿由凝固的怨念與未盡的執念共同織就。沈狸呼吸一滯,指尖不自覺掐入掌心——因果之線,向來只存於大羅境修士推演天機、逆溯命軌時偶現的虛影之中,豈是區區蠱蟲所能吐納?更遑論這玉蠶氣息微弱如將熄殘燭,偏又穩坐殺陣一角,似局外人,實爲局眼。
“前輩……”她喉頭微動,聲音壓得極低,“它不是在吐絲,是在……牽線。”
程媛眸光驟然一凝,手中木杖無聲嗡鳴,杖首三枚古銅鈴鐺卻未發出半點聲響。她緩緩抬手,指尖懸停於半空,竟不敢貿然探出神識去觸碰那兩道猩紅絲線。半晌,她才徐徐吐出一口濁氣:“老身活了三千二百年,見過吞天噬地的饕餮蠱,見過以劫火煉骨的涅槃蠱,卻從未見過以因果爲食、以廝殺爲餌的‘牽機蠶’。”
“牽機蠶?”沈狸心頭一震,腦中飛速掠過《巫蠱源流考》中一句殘破批註:“牽機者,非蠱也,乃天工遺蛻所化,擇殺伐最烈之地而生,吐絲縛命,引鬥成勢,待兩強相搏至精魄潰散、真靈將離之際,方收絲納魂,蛻殼化形……”
話音未落,法陣中異變陡生!
那兩隻鏖戰數日、通體鱗甲剝落、腹中金丹已裂的蠱蟲倏然齊齊僵住。一隻蠍尾毒針刺入對方咽喉,另一隻獠牙則深嵌其額骨——二者皆已油盡燈枯,卻因彼此鎖死而無法倒下。就在這一瞬,白玉蠶昂起的小腦袋微微一顫,兩道猩紅絲線驟然繃直如弓弦!
嗡——
無形震盪自絲線上傳開,周遭空氣竟如水面般盪開圈圈漣漪。那兩隻蠱蟲眼中的兇戾之火“噗”地熄滅,軀殼表面浮起蛛網般的灰白裂痕,緊接着,兩團氤氳着慘綠與靛藍的精魄虛影被硬生生從碎裂的軀殼中抽離而出!它們尚未及哀鳴,便被猩紅絲線裹挾着,如兩條小蛇般鑽入白玉蠶張開的口中。
“咔嚓。”
一聲脆響輕不可聞。
白玉蠶通體玉色忽然轉爲溫潤的琥珀色,腹下六足各生一枚米粒大小的暗金斑點,頭頂亦悄然隆起一道細微的肉褶,形如未開之角。
程媛瞳孔驟縮:“它……在煉化因果?!”
沈狸指尖發涼。煉化因果?那豈非意味着此蠶正在將兩蠱搏殺之因、殞命之果,盡數熔鑄爲己身道基?尋常蠱蟲吞噬血肉精魄,此蠶卻吞噬命數軌跡——這已非巫蠱之道,近乎竊取大道權柄!
果然,下一刻,白玉蠶腹部暗金斑點忽明忽暗,竟映出兩幅破碎畫面:一幅是墨玉蜘蛛在巫神殿穹頂結網,蛛絲纏繞着十二盞青銅魂燈;另一幅卻是沈狸手持天都草劍蟲,劍鋒挑開雲水城地宮石門,門後赫然盤踞着一條半腐半活的螭龍骸骨!畫面一閃即逝,卻如烙印般灼痛沈狸神魂。
“師父的蛛網……雲水城地宮?”她失聲低語,指尖無意識撫上左腕內側——那裏有一道淡青色的蛛紋胎記,自幼便有,羽靈臨終前曾用指尖蘸血,在此紋上補了一筆,使其化作半枚殘缺的“敕”字。
程媛卻未答話。她死死盯着白玉蠶頭頂那道未開之角,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丫頭,你可記得《太初蠱經》總綱最後一句?”
沈狸心頭一跳,默誦道:“……萬蠱歸宗,唯牽機可承大道之隙,非大機緣者不得見,非大孽緣者不得飼,非大劫運者不得馭。”
“不錯。”程媛緩緩起身,木杖頓地,杖首三鈴終於發出一聲清越長鳴,“牽機蠶現世,必應大劫。它今日所見之幻象,皆非虛妄——那是它借因果絲線,窺到了你我二人命格深處尚未展開的劫數支脈。”
沈狸渾身一凜。劫數支脈?她下意識望向雲水城方向,指尖冰涼。雲水城地宮……螭龍骸骨?沈家典籍中確有記載,先祖沈崇明曾於地宮深處掘出半截龍骨,其上銘文曰:“吾身雖朽,龍髓未寒,待滄溟再沸,當有薪火續吾焰”。莫非……那龍髓,竟與黑龍真君化龍之事暗合?
正思忖間,遠處氣團祕境邊緣忽起波瀾。一團濃得化不開的墨色霧靄翻湧而來,霧中隱隱傳來無數細碎啃噬之聲,如同億萬螻蟻同時啃食金鐵。程媛面色驟變:“不好!是蝕骨瘴!此物專噬靈力與生機,連天之清氣都能腐蝕!快退!”
話音未落,那墨霧已如活物般撲至樹冠之下。所過之處,參天古樹翠綠枝葉瞬間枯黃卷曲,簌簌墜落,連地面青苔亦化爲齏粉!沈狸袖中天都草劍蟲猛地振翅,碧綠光芒暴漲欲衝出護主,卻被沈狸一把按住——此蟲雖強,卻絕非蝕骨瘴對手!
“前輩!”她厲聲疾呼。
程媛卻反手將褐色香爐抄入懷中,另一手猛然拍向自己天靈!霎時間,她髮髻散開,銀髮如瀑狂舞,額心浮現一枚赤金色的古老符文,竟是巫族失傳已久的“獻祭印”!她竟以自身三百年修爲爲引,催動禁術!
“狸兒!抱緊香爐!莫管其他!”程媛嘶聲厲喝,雙手結印如電,那褐色香爐驟然爆發出刺目金光,爐蓋“砰”地彈開,一股混雜着血腥與檀香的奇異氣息噴薄而出,竟在墨霧中硬生生撐開一方丈許方圓的澄澈空間!
“這是……引蠱香的逆法?!”沈狸驚駭欲絕。引蠱香本爲聚蠱,此術卻是以香爲界,隔絕萬毒!需施術者以本命精血爲薪,燃盡壽元方能維持一息!
墨霧翻騰,似被激怒,驟然凝聚成一張猙獰巨口,獠牙森然,朝那金光屏障狠狠噬來!屏障劇烈震顫,金光如風中殘燭明滅不定。程媛嘴角溢出鮮血,額心獻祭印光芒黯淡,銀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轉爲灰白。
就在此時——
“嗤。”
一聲輕響,微不可聞。
那白玉蠶頭頂未開之角,竟無聲裂開一道細縫。一縷比墨霧更幽邃、比金光更純粹的銀白色氣息自縫中逸出,如遊絲,似輕煙,悠悠盪盪飄向墨霧巨口。
巨口甫一觸及那銀白氣息,動作驟然僵滯。緊接着,整張由蝕骨瘴凝聚的猙獰面孔開始寸寸龜裂,裂痕中透出柔和銀光。不過三息,墨霧巨口轟然潰散,化作漫天銀塵,隨風飄散,再無半分侵蝕之力。
白玉蠶緩緩閉合角縫,通體琥珀色愈發溫潤,腹下六枚暗金斑點熠熠生輝,彷彿六顆微縮星辰。
樹冠之上,死寂無聲。
沈狸怔怔望着那小小玉蠶,又看向程媛——老人倚着枯枝喘息,額心獻祭印已徹底隱沒,銀髮盡染霜雪,握着香爐的手微微顫抖,卻仍穩穩託住爐身。
“前輩……”沈狸聲音哽咽。
程媛擺了擺手,喘息稍定,目光卻死死鎖住白玉蠶,眼神複雜難言:“牽機蠶不噬毒,不吞靈,它只吞‘劫’。蝕骨瘴是此界天然劫數,它吞了,便等於……替此地承了這一劫。”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沈狸,一字一頓:“丫頭,它方纔映出的幻象,墨玉蜘蛛與螭龍骸骨,皆是你命劫之始。它既現身於你眼前,又爲你吞下蝕骨瘴之劫……此蠶,已認你爲主。”
沈狸心頭劇震,下意識低頭。只見自己攤開的掌心,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一道纖細銀線,自腕間蛛紋胎記延伸而出,如活物般輕輕一顫,遙遙指向樹冠下的白玉蠶。
銀線微光流轉,竟與玉蠶腹下暗金斑點隱隱呼應。
“承劫者,亦爲破劫者。”程媛的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狸兒,你可知爲何牽機蠶獨獨選中你?”
沈狸茫然搖頭。
程媛抬起枯瘦手指,指向自己額心,又指向沈狸腕間蛛紋:“因你血脈裏,流着羽靈那女娃的巫神殿玄女血;因你臂中,棲着吞噬過仙神手指的天都草劍蟲;更因你……身上揹着整個沈家與九州世界的氣運!”她眼中精光暴漲,“牽機蠶不擇善惡,只擇‘勢’!你身上,有足以撬動天地大勢的‘勢’!”
話音未落,白玉蠶忽然輕盈躍起,化作一道銀白流光,直撲沈狸面門!沈狸本能欲避,卻見那流光在距她眉心三寸處倏然停駐,隨即自行散開,化作億萬點熒熒微光,如星屑般溫柔融入她眉心一點硃砂痣中。
剎那間,沈狸識海轟鳴!
無數破碎畫面洶湧而至:羽靈立於巫神殿祭壇,指尖血珠滴落,十二盞魂燈齊燃,燈焰中浮現出黑龍真君在深淵咆哮化龍的身影;沈修硯立於衍聖峯頂,手中玉簡碎裂,碎片折射出虺神化龍後昂首睥睨九州的冷酷側臉;駱天星跪在雲水城廢墟,手中捧着一塊佈滿裂痕的黑色龍鱗……最後,所有畫面坍縮爲一點,凝成一枚旋轉不休的銀白符文,靜靜懸浮於她識海中央——正是白玉蠶腹下那六枚暗金斑點所化的星辰圖!
“牽機認主,自此共生。”程媛長舒一口氣,臉上竟浮起一絲疲憊而欣慰的笑意,“丫頭,從今往後,你每一次呼吸,都在牽引因果;你每一次抉擇,都在編織劫運。路,比從前更難走了。”
沈狸閉目,感受着眉心那點微涼,識海中銀白符文緩緩轉動,無聲訴說着某種古老而沉重的契約。她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腕間蛛紋,那半枚“敕”字彷彿在血脈中微微搏動。
此時,遙遠的腸淖之地舊址,雲水城斷壁殘垣之上,駱天星三人踏着殘陽餘暉緩步而行。老乞丐仰頭望着虛空某處,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呵……黃天道主,你種的奴印,老夫今日便當着你的面,親手剮了它。”
他話音未落,右手五指併攏如刀,竟悍然插向自己左胸!沒有鮮血迸濺,只有一道刺目金光自其心口炸開,如利刃撕裂長空!金光中,一枚拇指大小、佈滿繁複黑紋的印記被硬生生剜出,懸浮半空,瘋狂扭曲掙扎,發出無聲尖嘯!
老乞丐看也不看那印記,左手袍袖一揮,一道混沌色火焰憑空燃起,瞬間將金光印記吞沒!火焰中,黑紋寸寸崩解,最終化爲一縷青煙,消散於風中。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肩頭彷彿卸下了萬鈞重擔,脊背挺得筆直,仰天大笑:“痛快!痛快啊!老夫自由了!”
笑聲震徹雲霄,驚起飛鳥無數。
駱天星與徐承平立於斷牆之下,仰望着那道桀驁身影,久久無言。殘陽將三人影子拉得極長,一直延伸向雲水城深處那口幽深古井——井口藤蔓纏繞,井壁青苔溼滑,井底黑暗深處,似有微弱金光,正隨着老乞丐的笑聲,一下,又一下,輕輕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