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於深入?”
李昂看着黛奧伸來的手,遲疑了一下,還是選擇撐着法杖站起來。
他品味着大巫祭所說的話。
“您的意思是,我轉換到能直接觀測靈性的視界,已經較所謂的‘超然境界”更深入了?”
老人走向放置古卷的古樹書架,那裏靜坐的塑像此刻讓李昂有些發毛,他無法理解爲什麼在超然境界他們會“活”過來,他也摸不清他們接觸自己的意圖。
在書架旁的石桌上,有着放置各種靈性豐沛的素材,它們牽引魔力,將石桌都變得像是一個小型生境,一些地方覆滿苔蘚,還有藤蔓纏繞,甚至有花朵和莓果長出。
這些材料是用來製造特殊墨水,以在獸皮和樹皮上記載文字的。
老者拿起一個琉璃碗,其中是還沒用完的墨水,他又摘下旁邊的小果實擠出汁液,等碗中液體越盛越多,他將碗遞向李昂。
過程中,老者枯瘦的手掌在表面拂過,魔力擾動了其中原本的狀況。
“你看。
李昂一怔,碗中的墨水有些油彩的感覺,與剛剛看見的世界色彩十分相似。
在這萬靈之地,很多東西都不完全按照物理維度的規則,李昂透過這墨水中的靈性,能感受到它還存在着生命力。
很快,墨水就像是在呼吸一樣,油彩浮動,出現了分層。
原本的懸濁液的中層變得透明,透明區域恍若一個氣泡,若不是液體平面沒有升高,李昂都會以爲內部出現什麼反應,導致出現了氣體。
在透明區周圍,是一圈淡淡的熒光層,它隔絕了透明液體和外部其他顏色的液體。
熒光層的下方,是漆黑如墨水淤泥的粘稠物質。
中間則環繞着顏色分明,彼此分離的色彩油墨團塊。
在液體最高層,則是極致明亮的白點與黑點混合的輕薄表層,這裏的黑與低層那種粘稠不同,給人一種虛無感,好像隨時都會消散那樣。
李昂手掌稍微偏斜一點,最高層的黑白混合層就真的蒸發了一點。
“這就是靈的世界。”老者說。
李昂認真凝視着墨水分離的形式。
在這裏,巫祭不太喜歡直言真相,而是通過暗示和比喻居多。這並非他們是神棍,呃,他們的確是,但並不是說在用不清晰的話語來糊弄人。
大巫祭說過,語言能夠影響萬靈,從而引發不必要的變化。
告知我靈之世界的真相,會誘發什麼不好的東西嗎?
李昂一邊想着,一邊猜測眼前一幕的含義。
那透明的部分,就像是人們眼前看到的那一層,寬廣空闊。
眼前的世界之外,包裹着一層熒光層。
這種熒光很像現在他雙腳踏足的地面,一路走來,無論是苔蘚還是低矮植物都有這些熒光。
萬靈之地裏,李昂無論去到哪裏,都能看見這樣的熒光。
“在物質與魔力維度之間,存在維度隔膜,我們所在的這片澤地是同樣的定位嗎?”李昂問。
老人輕輕點頭。
原來如此,難怪紐比斯天空中的瘴氣島嶼祖爾汀澤和現在所站的地方有着很大區別,但若說這裏不再是物質維度,那也不合理,李昂之前潛入魔力維度的時候,就發現兩個維度直接差別巨大,這裏的絕大多數規則還是按照物
質維度的方式運轉的。
如果從這樣方式推測的話......
“越過熒光層,是有別於物質和魔力之外的全新維度?也即靈之維度?”
對於第一個問題,老者點頭,但第二個疑問則是搖頭。
李昂猜測着他的意思,繼續問。
“靈的維度不存在?”
老人搖頭。
“存在,但熒光之外的一切不全是靈之維度?”
老人給出了肯定的意思。
看着碗中的液體,除卻透明部分和熒光部分的隔離層,還有淤泥、油彩和黑白穹頂三個部分。
他伸出手指分別指向三個地方,老人只在指向油彩的時候點頭,其他地方都是搖頭。
最後,大巫祭也伸出宛若一根枯枝的細長手指,點向油彩與淤泥的交界處。
“警惕。”
警惕淤泥代表的事物麼?
這樣來看,李昂剛剛進入的靈性視界後,確實窺見了靈之維度,也即是實現了超然的境界。
但會受傷,是因爲墜向了淤泥所在的那部分嗎?
“我剛剛在這裏?”
李昂看向大巫祭所指的墨水位置。
“是。”
“你原本想要我去的,也即是門後的地方,是那些油彩的位置嗎?”
“對。”
“在熒光層的下方的粘稠淤泥是什麼?”
“那是墮落與詛咒,是除了靈和靈性的聯繫之外,本來已經被世界排除的東西。”
大巫祭說:“雖然物質孕育了靈,靈性也會牽引魔力,但它實際上是超然於物質和魔力之外的,所以具備越強靈性的個體就越容易改變世界。”
這部分知識,當初在這裏的時候大巫祭已經教過李昂,如今他再次提起,便是要朝着後面繼續說下去。
“因爲靈性的超然,所以它們超越了紐比斯的物質和魔力維度聯繫在了一起,在星穹之上,在整個世界進行靈之流轉的脈絡中,也在被世界否定的紐比斯外側。”
最後一個概念李昂似曾相識。
是惡魔詛咒。
不論是教給自己臨時封印之法的阿庫婭,還是其他知曉一些惡魔知識的對象,都或多或少提及“被世界排除”這個概念。
尤其是阿庫婭教授的封印術,其本質是一道名爲“維度切割”的法術,正是將切割維度的空間刃收束在手臂上,利用世界本身的排除力量,纔將詛咒遏制住。
“被否定之物所存在的外側,便是惡魔所在的境界吧?”
“是的。
這種“下沉”和“黑泥”的意象,讓李昂又想起不久之前借莉維之口所知的,暗之龍發現突然出現異動的“暗之沉淵”。
輪迴之蓮是靈之維度的入口的話,逆淵之塔下方的暗沉淵,就是惡魔所在處的入口?
李昂無法確定這一點,只得先把這個議題放在心裏。
“惡魔詛咒還留在我這裏,是因爲這個,我纔在進入超然境界的時候被拉向的污泥之處嗎?”
大巫祭宛若一樁枯槁的老樹,沉默的站立了一會兒,纔開口回應。
“有可能。”
“什麼意思?不能斷定嗎?”
李昂有些訝異,自己身上還有什麼事情是可能讓他無法維持在正常的油彩區的嗎?
“我也無法確信,但萬靈不否定你,讓我們繼續吧。”
繼續的話,又要看到那些“活”過來的塑像了。
“他們是想攻擊我麼?”
“他們......老實說,我很驚訝。”
大巫祭的目光掃過以石門爲起點,周圍錯落豎立,不計其數的塑像。
“先驅者早已迴歸萬靈之中,他們顯現於你的身前,必有特殊用意。我這沒用的老頭閱讀了先輩們儘可能保留下來的與先驅者有關的語句,能夠保證,他們不會害你。”
不會害我嗎。
李昂大概清楚了,身體的傷痛是因爲惡魔詛咒或者別的原因,他在看向真正靈性維度的時候,被某種力量拉向了“黏稠黑泥”的位置導致的。
呃,老是叫黑泥很抽象,或許可以叫它“無間之獄”“封禁罅隙”之類的名字。感覺很貼合惡魔待着的地方。
大巫祭口中的“先驅者”正是那些最早研究靈性操縱之道的古代咒術師們,在這個地方,也可以看到身上的服飾逐漸過渡爲部族服裝的塑像,說明如今祖爾汀澤的人確實繼承了他們流傳的知識。
這些既不像是爲紀念而豎立,也不像是死前被凝固的塑像的來歷李昂一直無法理解。
就像是能看出他的疑惑,大巫祭開口了。
“先驅者迴歸萬靈之後,紐比斯會永遠的銘記他們,眼前的這些,是他們留下的印痕。”
EDIR......
正因爲此處是真正的靈之維度的邊界,所以纔會出現如此現象吧。
李昂點點頭,他確認身體剛剛的皮膚潰爛已經被治癒,確認好靈性的狀態,準備再度進入靈性視界。
不想被拉入無間之獄,他這次要看清楚自己進入超然境界以後的狀態,謹慎行事。
“你或許可以順應先驅者們。”大巫祭說。
順應他們嗎?看看吧。
之前主要還是因爲人像動了起來讓李昂產生了毛骨悚然,才當即切斷了靈性視界。
但仔細想想,他見過各種魔物和亡靈,不該對這種現象害怕纔對,那種突然升起的戰慄,好像不是來自於目睹他們的行動,而是在當時感到了某種深刻的威脅。
鑑於萬靈之地的特殊,超然狀態中,他就像是不在此間物質維度了。
是來自於他們嗎?還是從無間之獄來的東西?
李昂深深吸了一口氣,在大巫祭和黛奧那平靜與擔憂的目光中重新坐定。
爲自己施加了一道靈性激活,靈性瞬間活躍起來,感知和思維在內的許多能力都大幅提高,明明還是坐着,他卻感到了一種飄飄然的感覺。
在萬靈之地,靈性激活的效果格外的好,甚至不需要切換靈性視界,他都覺得自己超然化了了,在向全新的領域跨越。
在物質與魔力維度,靈性視界只是能觀測靈性,但在這裏,它叫做超然境界。
李昂再度切換觀察世界的視野,主動跨越了界限。
油彩之色再度在眼前展開,確認自己重新進入到臨界狀態,李昂立即往上騰飛。
他沒有施法,只是靈性的需要,就像生出了翅膀。而能夠馬上做到這一點,也是靈性激活暫時賦予了他能力。
兩旁的油彩色快速下落,他往下看去,在下方淡淡的熒光層之下,確實有某種黑暗之物在翻動。
這次沒有被它們接近,還好。李昂鬆了口氣。
他接着飛高,那一鹿一鷹逐漸遠去,還有原本看得出形狀的巫祭平臺。當眼前沒有了熟悉的事物,那油彩般的世界足以讓人頭暈目眩。
不過,那道號稱隔離了真實與世界假象的石門此刻卻跟着他的升高一同往上延伸,似乎能直達天幕的盡頭,徹底的做到了隔絕世界。
在這宛如巨神使用的天地屏風面前,李昂不會迷失方向。
不論當初還是現在,巫祭們都希望他通過這扇門。
李昂朝這道油彩屏風飛行,它的表面篆刻的深邃凹痕,在超然境界中開始流動,就像在水面倒入顏料,再攪動水體使其散開那樣,自然又怪異。
那些絮語也在逐漸明晰,李昂能將它們的話聽得更清楚了。
“你來了,擾動者。”
“來吧,來這裏。”
“見證你自己。”
“你是誰,你需要知道。”
聲音如清風沖刷着李昂的靈魂,他感覺自己飛躍了很多東西??紐比斯的座座空島、或壯麗城市或安詳村莊的人類居所,他還跨越了許多煩擾,開始審視一些更崇高的東西,譬如拯救和緊握世界的命運......
然而,就在此刻,在油彩世界下方的熒光之中,一道道宛若觸肢的黑色長條狀物撕破熒光之帳,猛地扎入這片色彩斑駁的世界,朝他捲來。
這些觸手經過的地方,色彩坍縮爲濃厚的黑暗,其中湧現着腥紅,耳畔不斷響起那些聲音的尖叫。
李昂趕快上升高度,試圖到達油彩世界的更高處。
但是他的速度無法超越那些隱現腥紅的觸手,它們長條狀的形態表面,一根根棘刺都無比分明。
“李昂大巫!”
一道光芒宛若流星似的劃出一道圓弧,黛奧變成的牝鹿從下方飛來,託住李昂,高速往上逃跑。
“你怎麼來了?”"
她四蹄在虛空中奔踏,速度快得出奇,李昂抱住她的脖頸才穩住身子。
“大巫祭讓我來幫您,您的修行之路與我們不同,沒有變形能力,在這片空間無法很好的發揮力量。”
“那謝謝你了。”
不管怎麼說,李昂的目標是補完咒術師完成,系統也讓他要進入那扇大門,花時間和無間之獄的東西纏鬥沒有任何意義。
黛奧奔跑了一段路後,身軀扭動,在一陣光塵中化爲羽毛大體深褐,但羽翼邊緣有着象牙般光潔白羽的巨鷹。
她拍動翅膀,高度驟然升高,那些觸手一時無法觸及李昂。
“彼界之物比往常活躍許多呢。”巨鷹用少女的聲音說。
“往常就能看見它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