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梅望着夜空,似心有所感。
此處是環渦村的最高點,一座座百年起步的民居依破而建,村子中心的廣場上,海龍之骨正與她所在的祠堂房頂遙遙相對。
由於四面島巖封閉,村子湖水環繞,夜晚很難有什麼大風,哪怕她輕衣單薄,也絲毫不會感到寒冷。
她海藍的雙眼望着虛空,彷彿能看見別處的事物,臉上的神情屢次變化,小口微張,許久後,輕聲自言自語。
“真是......還能這樣......這也行嗎......這傢伙沒搞錯吧......爲什麼她們都......哇哇哇......哼,真是可惡的傢伙……………”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然後化作意味不明的哼哼聲,整個人弓着腰,看上去有些怪異。
“梅梅。”
歐託的聲音從房頂下傳來。
少女頓時一驚,全身泛過一陣細密的顫抖,將滿臉泛着異樣紅潤小腦袋探出房:“怎麼了?歐託爺爺?”
“不去樹頂玩一玩嗎?”
老者昂頭看着少女,一對白色的巨角被月光照得很亮,更顯威武。
“李昂他們空騎團在放煙花,你在村裏很少見到吧?"
梅梅撇撇嘴:“我見過不少啦,畢竟我,那個......"
她說到一半,意識到失言。
“畢竟你經常藉助花神的力量偷跑出村。”
“嘿嘿。您不常在島上,其實不知道,”
“村裏的傳統是閉戶不出,但老夫若是遵循傳統之人,也不會浪跡天空上百年了,你若想離島,只要路走得對,吾會支持,但貿然離開畢竟不妥。況且你需要想好離島後做什麼,以何種事情爲生,又要前往哪裏,須得找到方
A......"
歐託看似是沉默寡言的高手,但或許是年紀的原因,對後輩交待事情還是來來回回講上許多,但梅梅也沒有不耐煩,都認認真真的聽了。
甚至在歐託看不見的角度,她面露安詳,彷彿浸泡溫水之中,就像是老人的絮叨讓她十分溫暖。
梅梅眼眶微紅,回應道:“好的,我會想想的。”
“你莫非想和李昂出行,他團裏的環境倒是不差,發展也方便,就是你對他本人的看法是??”
“啊。”
歐託正說着,梅梅指着天空打斷他的話。
一隻巨鳥從村子上空的空洞飛過,它通體黑,在月光顯現出暗藍色,翼展恐怕超過二十米,算是體型較爲龐大的魔物了。
從其兇蠻的氣息上看,非卓越境界莫屬。
歐託皺眉道:“夢澤島還有此種飛行魔物?島上剛因花神的力量迴歸秩序,恐怕是外來的。”
巨鳥在環渦村空洞之上盤旋不走,歐託便對少女說:“老夫去將它驅離,它或許能看到村中隱蔽結界的魔力,對此好奇纔不願離去。”
有一些魔物智能較高,有時去向人類的聚居地並非是爲了攻擊,而是因爲好奇而誤入。
歐託虛踏劍氣離開,李昂正好穿過村外的傳送門到達環渦村境內。
他稍稍飛起一個高度,就看到了坐在海龍祠堂頂部,沐浴着月光的梅梅。
驅風到達少女面前,他對她微笑着道:“來,我們團裏做了烤肉,帶給你們嚐嚐,這是剛下烤架的。”
梅梅沒說話,接過李昂遞來的餐盒,聽他問道:“你的兔子和歐託呢?”
“歐託爺爺不知道去哪了,兔兔也是。”
“你一個人在這做什麼?賞月嗎?”
“我在練習法術。”
梅梅抬起小手,手腕一轉,四周的水霧立即凝結成一條水龍,沿她手腕遊走。水流的力量頓時增強她的手腕,使其具備柔韌和力量,這時候,她不管是出拳還是揮舞武器,威力都會得到很大的加強,甚至附帶水屬性傷害。
“咦?”李昂驚訝道:“你呼喚魔力引導水元素時,還順帶強化了自身,你在劍術上的進度比想象的高啊。”
“是嗎?”
梅梅好像沒懂李昂在說什麼,將水龍發射出去,化作一道水流激射。
“這是元素施法者的基礎法術,元素箭的用法,你這麼快就會了。”
雖然早有預感,李昂還是不得不感嘆她的天分。
這沒佔用他多少精神,他環顧四周,試圖尋找可能神出鬼沒的粉色兔子。
梅梅默默看李昂四顧尋找了一番,看他沒得到結果,便拍拍身邊的房:“大哥哥,來這邊坐着一起喫吧?”
李昂沒法和她說自己需要找到那兔子,因爲它是水龍神的化身,而他莫名的不想坐在她旁邊。
就因爲剛剛傍晚時分,她那奇怪的舉動。
不管從何種意義來看,她都不應該和他如此親密。
初見時,她是超然若仙靈的少女。還懷疑她是自己和梅露娜的女兒。
瞭解後,她是天資超然的小輩。還懷疑她是梅露娜假扮。
現在,他有種莫名的戒備感。且眼前的證據都否認了那兩種可能。
但他也無法確認這是一種有根據的感覺,還是對自己無形中產生的罪唸的防備,所以不敢靠近若精靈般美麗的白髮藍瞳少女。
遲疑之時,梅梅已經打開了餐盒,大口咬住烤肉,油脂的香氣混合着蜂蜜的滋滋甘甜,讓她的神情一下舒展。
嗯,有油有糖的東西就是好喫。
此刻的少女又像個單純的孩子,嚐到美味後就大口朝嘴裏塞着東西,這種表現又看不出什麼心機。
算了,不必多想,希望這些胡亂的思緒都是惡魔詛咒帶來的吧,該死的惡魔!
李昂更迫切需要尋找水之龍這尊神靈幫忙了。
“你的兔兔之前是在哪裏呀?”他試圖旁敲側擊的問。
“下午回來就沒看見了。”
梅梅提供不了任何信息。
在心底罵了兩句那水龍完全沒譜,李昂把歐託那份烤肉放下:“待會兒爺爺回來,把這份交給他哦。”
看到梅梅已經把盒子裏的烤肉基本喫完,他又提醒了句:“可別偷喫太多了。”
少女抬頭看他,李昂微笑道:“喜歡喫的話明天還可以弄,但是喫太多可能會喫壞肚子。”
梅梅輕撫着貼身小衣下微微凸起的柔軟小肚子,表情莫名的柔和,輕聲應道:“好。”
她語調飄忽,其中蘊含着說不清的情緒。
“大哥哥,坐到我身邊可以嗎?”
她試圖微笑,但是又有些勉強:“剛剛歐託爺爺和我說了些未來的事。”
不知道爲什麼,李昂覺得她這時的笑顏更像是在哭泣,這讓他剛纔的顧慮消散了不少,最後還是決定在他身旁坐下。
“你想和我說什麼?”李昂問。
“之前的壞人,你和爺爺把他們都殺了吧?”
“主謀伏誅了。”
“那些跟班呢?"
李昂有些意外她還會問到那些人,說:“他們在村裏的時候嚇到你了?”
“不是哦。”梅梅搖搖頭。
她經過短暫的思考,開口道:“只是我覺得,除惡務盡,以前聽過這樣的故事。”
“大哥哥,以後遇到這些人,一定要把他們都殺了。”
李昂沒摸清楚她的想法來自何處,這個結論現在已經毫無疑問了,一開始他和歐託是傾向於拷問的,但帝國的人一個個都像自爆怪,尋常的拷問根本沒機會。
有機會抓住,還是要用靈性驅策消磨對方意志來直接進行心靈問話,不過整體上消滅他們的思路是沒問題的,所以他對少女點了點頭。
梅梅似乎還意猶未盡,她的小手緊緊握着餐叉,許久才放鬆。
“未來,你們又會去向何方呢?”女孩說。
“下一座島應該是船舵之都吧?”李昂笑道:“我們期待很久了,來夢澤島就是爲了打造飛空艇,它相當於我們以後的家。”
這個回覆好像沒讓梅梅滿意:“然後呢?你們要和帝國爲敵嗎?”
李昂因爲這句話沉默了一瞬。
問題的答案當然是肯定的,原因就是佐伊。
《紐比斯幻想》的主線,他以前幾乎都沒看過,只知道遊戲第一階段的最終敵人便是這個神聖斯玻瑞爾帝國。而不管任何遊戲,作爲大篇章最終敵人的反派肯定都不會簡單。
這也是李昂一開始抗拒把野貓撿回來的原因,但現在既然已經收養,那麼之後的麻煩也要一併搞定。
只是隨着帝國展露他們背後隱藏的東西,這條路也顯得越發艱險。
如果這個勢力最終將戰火燃燒到整片天空,那不管李昂有沒有選擇和佐伊一起,還是要與其交手的,光是伊格尼斯空域的秩序是愛?菲婭維持這一關就過不去
“如果遇到他們,當然會出手了。”
“如果失敗了呢?”
“什麼意思?”
李昂在想昨天的事是否對她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如果你和你的女朋友們,在帝國的力量前......或者由他們帶來的怪物面前失敗了呢?”
李昂仔細端詳梅梅:“看不出來,你還是個小小的悲觀主義者。”
孩子的話不至於讓他心情變差,只是他意識到了梅梅不同於看上去的那一面。
梅梅還想說什麼,只覺得腦袋被輕柔溫暖的大手蓋住了。
“我不會讓事情發展到那一步的。”
李昂的聲音嚴肅認真。
“可是,如果親朋好友在你面前一個個倒下,你雖然不想讓事情變成那一步,卻阻擋不了怎麼辦??”
李昂嘆了口氣,揉了揉小朋友的腦袋,雖然她扎着辮子,也導致豎起了幾根呆毛。
“今天,昨天,以及明天做的每件事都是爲了變強,以應付可能存在的未來強敵。”
李昂說:“如果敵人太強,我就帶着她們全部一起逃跑,敵人強就逃到天空的盡頭唄。”
聽到逃跑,梅梅神情微微變化。
“如果世界毀滅,逃無可逃呢?”
小孩子就是喜歡追根問底啊。
如果是佐伊這麼問李昂早彈她腦袋了,眼前的少女過於幼小,而且也沒熟到那份上,李昂只能站起身來。
“組建團隊,我的目標就是讓團裏實際達成互幫互助,有如一體的情況。這就是爲了戰勝強敵,不讓任何不好的事發生纔會這麼做的。
“真要想象最極端的情況啊,那肯定是我先死在她們前頭咯,那她們之後會怎樣,我就不知道了。
李昂覺得聊天已經被小姑娘聊死了,他伸了個懶腰:“好了,我先回去了,你消化一下就早點休息吧。”
他御風而起,一邊想着粉色兔子會跑到哪去,一邊飛向傳送門。
或許跑去地底溶洞的機鎧那邊了?先去看看吧。
李昂飛進了傳送門。
空中,老劍豪的身影從島巖頂峯的邊沿跳下來,他來到梅梅身邊,看到烤肉餐盒。
“李昂來過了?"
“嗯。”少女輕聲回答他。
“那隻大鳥不知道飛哪去了,它本身也是水屬性,估計是被夢澤島的水元素吸引,也和這片天地很契合,老夫沒有追到它,它就消失了,這些天須提醒村民們注意。梅梅你也是,儘量別亂跑,隨時也要小心。”
“好的。”
梅梅點完頭,用極小的聲音說:“沒關係的。”
待歐託也離去,少女依然靜靜的坐在房檐,望着天空,似心有所感。
李昂剛剛說他要死在前面的時候,並沒看到她全身震顫了一下。
“先於別人死去嗎?”
少女的神情顯現出不該是這個年紀的黯然:“我可做不到啊。我能做的只有把所有人都丟下,不停的逃,不停的逃......你這麼溫柔,我又該怎麼辦?”
梅梅站起身,整個身體宛如流水一樣溶解。
在山林中,她的身形再度重聚,在她前方,正是剛剛掠過環渦村上空吸引走歐託的大鳥。
月光在樹葉縫隙中投射下來,此刻能清晰看到,大鳥本身就是由水構成,只是這水之力過於濃厚,壓縮到極致,呈現出了深淵般的黑藍色。
少女揮手一握,大鳥中的靈性被抽出後握於手心。
“魔導潛士,沒想到還有這種職業,分割和複製靈性創造使魔真是好用。”
她散去巨鳥身形後,就這麼默默站在林間,也不畏懼周圍的暗影和夜晚的寒意。
“我該怎麼辦呢……”
梅梅口中只重複着同樣的話,語調如泣如訴,直至聲音越來越小。
當森林隨着夜沉變得愈發寂靜幽暗,她依然站在陰影裏,只是彷彿和這幽靜的黑暗融爲一體。
“誰!?”
梅梅突然抬頭,一道足以讓她顫慄的靈性反應隱入了身後的林中,速度極快,讓她無法追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