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意識到,這麼靠着楚帆,他肯定會累,顧傲霆一手撐着顧楚帆的胸膛,一手撐着沙發坐起來,伸手去揉顧楚帆的手臂,“麻了吧?”
顧楚帆英俊的臉笑如春風,“不麻。”
“怎麼可能不麻?我這麼高的個兒,這麼重的塊頭。”顧傲霆靠着沙發後背,眼神悵惘,陷入對往事的追憶,“你爺爺小時候被綁匪綁架,受了刺激,我成日抱着他,那時候我還年輕,抱多久都不覺得胳膊麻,只是心累。後來你爸爸出生,他被墨鶴獨佔了,我想抱抱不到。你和舟舟出生,舟舟不要我,只有你要我。我稀罕得不得了,成日將你抱在懷裏,胳膊麻了,也不覺得累。後來小傾寶、小泊言和蘇寶出生,我想抱,但是不敢抱了,怕摔着他們。我一直不服老,可是人怎麼可能不老呢?”
他眼中慢慢流出半行濁淚。
施詩從沙發上站起來,遞過來一塊毛巾。
顧楚帆接過,幫顧傲霆擦拭眼淚。
顧傲霆握着他擦淚的手,說:“你和施詩快回家吧。這幫孩子,數你最貼心,太爺爺會永遠記得你。”
顧楚帆低頭吻吻他的額角,“我明晚再來看您。”
顧傲霆再三叮囑:“不要再告訴其他人。”
“好。”
他把顧傲霆抱到樓上臥室,伺候他洗漱,將他抱到牀上,這才離開。
顧傲霆摸摸自己的額角,向秦姝炫耀,“帆帆剛纔親我了,他長大後,再也沒親過你吧?”
秦姝本來因爲他明年就要死了,心裏挺難過的。
眼下見他又露出這般欠揍的模樣,她沒好氣道:“省着點力氣,睡吧。”
她關上臺燈。
黑暗裏,顧傲霆忽然爬起來,“我壽衣呢?我要不要也把壽衣穿上?省得身體硬了,不好穿。”
秦姝伸手摸到他的手臂,擰他一把,“別整這勞什子。你明年大限才至,今年還能活幾個月,睡吧,別鬧了。”
顧傲霆嘿嘿乾笑幾聲,“也是,仙仙還沒出生呢,施詩也沒有懷孕。我要撐到仙仙出生,看她一眼,再閉眼。”
他重新躺下,口中嘟囔着:“那壽衣不好看,姝兒,你抽空幫我設計兩套好看的吧,到時我穿一套,燒一套。等以後,你們給我燒,都要你親自設計,到時我在下面換着穿。”
秦姝翻了個身,眼淚無聲滑落。
怎麼能不難過呢?
那麼多年的夫妻了。
這一夜她輾轉難眠。
同樣輾轉難眠的還有沈天予。
爲顧傲霆佈陣渡劫續命,他不怕。
身體受傷可以養,修爲損壞可以繼續修煉,折十年二十年的壽也不怕,反正他怎麼折都會比元瑾之活得長。
他怕的是折騰半天,顧傲霆仍渡不了那一關。
他所做的一切都將是徒勞。
他掀開被子下牀,輕手輕腳,去了書房,拉開窗簾,看向窗外。
窗外繁星漫天,月已偏西。
漫漫歷史長河,道家祖師爺姜子牙,爲救忠厚孝順的武吉,曾經種生基,諸葛孔明用七星燈爲自己續命……
前者命不該絕,後者失敗。
他抬步走到書櫃前。
書櫃上琳琅滿目的書,他早已倒背如流,可他仍然抽出一本,翻看起來,想尋一個有十成把握的法子。
翻看十餘分鐘後,察覺門外有腳步聲傳來。
沈天予回眸看向門口。
感知到氣息是元瑾之。
沈天予放下手中的書,抬腳朝門口走去。
他拉開門。
元瑾之穿着睡衣走進來。
她睡眼惺忪,問:“天予哥,大半夜的,你不睡覺,怎麼跑書房來了?我伸手一摸,沒摸到你,嚇了一跳。”
沈天予抬手握住她的手,“睡不着,過來找本書看。”
“你還是打算爲太外公續命?”
沈天予頷首,“道家主張順其自然,知其無爲而無不爲,即無爲。儒家則主張‘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擔當精神。從很小的時候,我師父就教我,作人要有擔當,生而爲國爲民族大義,爲黎民百姓。我對陌生人尚且如此,怎麼能置我太外公於不顧?”
“可是……”
沈天予撫摸她後背,“放心,我有分寸。”
元瑾之不放心。
這些年,他受傷的次數太多了。
爲除萬毒邪教受傷,爲救顧近舟受傷,爲剿殺宗鼎一派受傷……
每次都是重傷。
表面看着完好,內裏早已傷痕累累。
元瑾之輕聲道:“如果你實在想救,就儘量尋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我,不想再看你受傷。太外公和外公、大外公,他們也不想看你受傷。”
沈天予將她按到自己懷中,下頷微抬,“我知道。”
元瑾之捉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小腹上,“仙仙想爸爸了。”
沈天予脣角微揚,“她尚未成型,怎麼想?”
“我剛纔做夢了,夢到她飛到你懷裏,喊爸爸。”
沈天予抬手摸摸她的頭,“這是胎夢。會飛,說明仙仙骨骼驚奇,是習武修行的好苗子。”
以前元瑾之頂羨慕骨骼驚奇之人,有師父帶路,會練得高強身手,能預知未來,還會舞刀弄劍,又帥又瀟灑。
如今她不羨慕了。
能者多勞,沈天予每次征戰,都是九死一生。
沈天予攬着她朝臥室走去。
二人上牀躺下。
元瑾之掌心擱在小腹上,輕聲說:“等仙仙長大後,我想帶她走仕途,做文官。”
做方官雖然也不容易,但是比打打殺殺安全些。
沈天予道:“仙仙骨骼非凡,做文官可惜了。”
“我只想讓她平平安安過一生。”
沈天予側過身,凝視她秀美周正的面龐,“後悔嫁給我了?”
元瑾之搖搖頭,“不後悔,可是我不想女兒日後也走上打打殺殺的日子。每次你出去作戰,我都是提心吊膽的,擔心你一人足矣,若以後還要擔心仙仙,我不知會不會超出我的心理承受能力?”
沈天予伸手將她攬在懷中,暗道,果然,女人懷孕後要比平時敏感脆弱。
他沉聲道:“別想太多,一切都會好,仙仙天資要勝過我。”
睡着後,元瑾之又做了個夢。
夢見腹中小小女孩出生後,頂着蘇驚語一樣的絕美面容,卻揮着一把鋒利長劍,在空中忽上忽下地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