豐都殿內,香火氤氳,紫氣繚繞,冥日高懸於殘域天穹之上,灑下縷縷幽玄之光,如絲如霧,浸潤着每一寸陰土。殿中諸府主靜坐,神識沉斂,唯有那赤血鬼君眉心豎瞳緩緩轉動,似在窺探虛實,寒衣君則依舊素衣挽袖,神色淡漠,目光偶有流轉,落在黎卿所居的角落。
黎卿端坐簾外,黑鴉面具覆面,只餘一雙冷眸映着殿中光影。他未動聲色,卻已將周遭氣息盡收神念??十五六尊冥府之主,強弱不一,然皆非庸手。其中幾道氣息沉厚如淵,隱有陰神之象,更有兩三位雖形體虛渺,卻魂壓凝實,分明是紫府圓滿、只差一步便可叩問陰神門檻的存在。
“豐都集會,向來以交易爲主,論寶、換物、結盟、立契。”寒衣君輕啓朱脣,聲音如風過鬆林,“今日既逢新府主入列,亦有舊約待續,便依序而行。”
話音落處,殿前虛空忽裂,一道青光自裂隙中浮出,化作一方玉臺,其上靜靜躺着一枚漆黑骨符,符上紋路繁複,似有萬千冤魂低語,隱隱透出一股古老威壓。
“此乃‘九幽引’,出自斷冥淵底,可通三十六幽獄之一門,持之者能召役幽獄鬼卒三千,時限七日。”寒衣君徐徐道:“出價者,可獻陰鱗十萬斤,或同階法寶一件,或……一名初境陰神精魄。”
殿中頓時微瀾暗起。有府主悄然抬首,目光灼灼;有則冷笑搖頭,顯是志不在彼。黎卿不動,心中卻已明瞭??這等重寶,尋常府主難承其重,真正能競奪者,不過三四家而已。
果然,片刻後,一尊身形高達丈許的黑影緩緩起身,其身披殘破戰鎧,頭戴青銅鬼面,聲若雷鳴:“本座以陰鱗十二萬斤,外加一具飛屍甲馬,換此九幽引。”
衆人側目。此人乃是北原“葬骨府”之主,傳聞其府藏陰兵百萬,專司埋骨鎮煞,實力深不可測。
未及回應,又有一道縹緲之聲自珠簾深處響起:“吾以‘冥泉眼’碎片一枚,換之。”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冥泉眼,乃幽世極陰之所,孕育萬年寒髓,爲煉製陰神法器之至寶。雖僅碎片,價值卻遠超陰鱗數十倍。
寒衣君眸光微閃,正欲開口,黎卿卻忽然抬手,一道烏光自袖中飛出,落於玉臺之上。
那是一盞燈。
六角白骨燈,黃氣縈繞,燈芯跳動間,竟有不朽之意流轉,隱約可見一縷殘魂盤踞其內,形如老嫗,雙目緊閉,似在沉眠。
“以此燈,換九幽引。”黎卿聲音清冷,不帶波瀾。
殿中驟然寂靜。
那白骨燈一現,赤血鬼君眉心豎瞳猛然一縮,寒衣君亦微微動容。其餘府主更是紛紛凝神細看,有人低語:“那是……陰神衣蛻所煉之燈?”
不錯。此燈正是黎卿以三首屍鬼剝離下來的不朽黃氣祭煉而成,內蘊一絲陰神本源,雖未成器,卻已有幾分“神燈”氣象。若得大能點化,未必不能晉升爲真正的冥器。
“你竟捨得?”寒衣君終於開口,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訝異。
黎卿淡淡道:“我所需者,非此燈,而是門徑。”
九幽引可通幽獄,而幽獄之中,或有能助他突破紫府桎梏之物??譬如傳說中的“魂胎池”,又或“冥母殘息”。這些,纔是他真正覬覦之物。
寒衣君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允。”
九幽引落入黎卿手中,那漆黑骨符入手冰寒刺骨,彷彿握住了整片幽冥的脈搏。他將其收入袖中,不再言語。
交易繼續。
又有數件靈材法寶易主,直至最後,寒衣君取出一物??一顆渾圓如珠、通體赤紅的果實,表面浮現出細微裂紋,內裏似有火焰流動。
“此爲‘幽獄火池’所結‘冥日果’,服之可溫養魂體,破除陰滯,對紫府圓滿者尤有助益。”她目光轉向黎卿,“此物,爲你備。”
黎卿心頭一震。
終於來了。
他起身行禮,鄭重接過。冥日果入手,立刻有一股暖流順經脈而上,直衝泥丸宮,竟讓他停滯已久的魂壓產生一絲鬆動之感!
“多謝鬼君。”
“不必謝我。”寒衣君輕聲道,“這是你應得之物。東海之行,你取回‘玄牝珠’,助我修復冥府根基,此乃酬勞。”
黎卿默然。那玄牝珠,是他從東海水底古墓中奪來,原是某位隕落鬼仙遺寶,內含一絲天地初開時的混沌陰氣,確爲修復冥域之關鍵。但他也藉此參悟出“往生輿”新禁,獲益匪淺。
各取所需罷了。
集會將畢,寒衣君忽而抬眸,掃視全場:“近日西土動盪,巴國神教蠢動,五靈邪祀或將復甦。豐都天雖處幽世,然與現世互爲表裏,若太陽神鳥再現,陰司亦難獨全。”
殿中氣氛陡然凝重。
“故此,本君提議:豐都諸府,共立‘幽盟’,遇大劫則聯手禦敵,平日則互通有無,共享情報。”
衆府主面面相覷,有人贊同,有人遲疑。畢竟豐都天向來散亂,各自爲政,今要結盟,實爲前所未有之舉。
黎卿卻心中一動。
若真能締結此盟,日後他在西土行事,便多了一重後援。尤其面對五靈神教那種龐然大物,單打獨鬥終究力薄。
“吾附議。”他忽然開口。
聲音不大,卻清晰傳遍大殿。
緊接着,定山道人所在的方位也傳來一聲應和:“紫陽觀,附議。”
隨後,又有三四家響應。
寒衣君嘴角微揚:“既如此,幽盟初立,以三年爲期,三年後若成效顯著,則轉爲常制。”
黎卿默默記下。三年……足夠他做很多事了。
集會散去,諸府主陸續退場。黎卿正欲離去,寒衣君卻遣使傳訊,請他留步。
片刻後,大殿重歸寂靜,唯餘二人相對。
“你可知,爲何此次特意請你?”寒衣君直視着他。
黎卿搖頭。
“因爲你要走的路,與旁人不同。”她緩緩道,“你修的是‘外道元神’之路,借鬼神之力補己之缺,以陰馭陽,逆天改命。這條路,前人少有成功者,大多淪爲鬼僕,魂飛魄散。”
黎卿眼神不變:“我知道風險。”
“但你也抓住了契機。”寒衣君取出一卷殘破竹簡,遞予他,“此爲《太陰化形錄》殘篇,記載上古一位‘借屍證道’的大能之法。雖殘缺不全,然對你或有啓發。”
黎卿接過,指尖觸及竹簡瞬間,一股蒼茫古老的氣息湧入識海,隱約浮現一行字跡:
> “魂非本魂,形非本形,託寄千身,終成一真。”
他心頭劇震。
這八字,竟與他近年來修行感悟隱隱相合!
“還有一事。”寒衣君再道,“你那位師弟??蕭無,體內那人面鬼?,並非尋常日遊。”
“哦?”
“它是從‘冥喙’血脈中分化而出的變種,天生具備‘噬魂開竅’之能。若能引導得當,或可助他打破先天魂損之障,甚至……反哺於你。”
黎卿眸光一閃。
原來如此!難怪他當初一眼便選中此人,冥冥中似有感應。這哪裏是施恩,分明是佈局!
“多謝指點。”他深深一禮。
寒衣君擺手:“無需謝。我只希望,當你真正踏出那一步時,莫要忘了豐都天。”
黎卿沉默良久,終是點頭:“若有一日我能立身絕頂,必護此方冥土安寧。”
言罷,轉身離去。
走出豐都殿那一刻,他摘下面具,仰望那輪新生的冥日,眼中寒焰躍動。
他知道,自己的長生路,正在一步步鋪展。
而與此同時,在遙遠的幽世荒洲之上,戰鬥已然爆發。
麴華立於法舟之巔,雙手結印,幽波天河轟然暴漲,化作千丈巨浪撲向陸洲。無數水鬼自河中騰起,獠牙森然,撲殺那些盤踞在鎮魂木周圍的遊蕩靈鬼。
然而,真正的對手尚未現身。
就在第三波攻勢即將抵達樹冠之時,一道漆黑身影自樹根深處緩緩升起??那是一尊無面老鬼,通體由腐朽魂木構成,周身纏繞着灰白色藤蔓,每一步踏出,地面便裂開一道深淵,無數冤魂哀嚎着被拖入其中。
“陰神級……”三仙宗道人面色發白,“這等存在,豈是我等可敵?”
麴華冷笑:“怕什麼?它不過是一株活化的鎮魂木殘靈,借地脈滋養而成,雖具陰神之力,卻不通變化,行動遲緩。”
話音未落,他猛然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灑向空中。
“請??無頭神君!”
轟!
法舟底部裂開巨口,一具高達十丈的無頭屍骸緩緩升起。它全身覆蓋着青銅鎖鏈,雙臂持兩柄骨鋸,每一步落下,空間都爲之震顫。
正是幽波府鎮府之寶??通靈屍鬼!
“殺!”麴華厲喝。
無頭屍鬼咆哮一聲,衝向那木靈老鬼。兩者碰撞剎那,整座荒洲劇烈搖晃,魂草崩碎,石垛傾塌,連遠處的法舟都被掀翻數艘!
戰鬥慘烈至極。
而就在這混亂之際,一道身影悄然降臨荒洲邊緣。
白衣勝雪,負劍而立。
竟是白清燁!
她並未參與嶺南之行,而是接到黎卿臨行前的一道密令??若幽世有變,速來接應。
此刻,她目光掃過戰場,眉頭微蹙。
“這般硬拼,遲早兩敗俱傷。”她低聲自語,隨即抬手掐訣,一道清光自指尖射出,直奔鎮魂木而去。
那光芒並未攻擊,反而輕輕拂過樹幹,彷彿在感知什麼。
忽然,她眼神一亮。
“原來如此……鎮魂木並非不願離土,而是根系已被陰靈寄生,若強行拔取,必引動地脈暴動,反噬所有人。”
她迅速傳音入密:“麴少主,停手!我有他法!”
麴華正全力操控無頭屍鬼,聞言怒喝:“你懂什麼!再耽擱片刻,那老鬼就要完成蛻變,屆時誰都走不了!”
白清燁不理,反而縱身躍向樹冠,手中長劍出鞘,劍光如練,斬斷層層藤蔓。
她並非要奪寶,而是以劍氣繪製一道古老符陣??此乃黎卿曾傳授她的“分靈攝魄陣”,專用於剝離寄生魂體。
隨着符成,鎮魂木劇烈顫抖,無數細小的黑色觸鬚自根部抽出,發出淒厲尖嘯。
“就是現在!”白清燁大喝,“收木!”
三仙宗道人如夢初醒,連忙祭出收納法器。紫陽觀與天南觀亦合力催動陣法,將整株鎮魂木緩緩託起。
而那木靈老鬼失去依託,力量頓減,被無頭屍鬼一鋸劈中胸口,當場炸裂!
大戰落幕。
麴華收手,冷冷看向白清燁:“你倒是好手段。”
白清燁收劍入鞘,淡淡道:“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們白白送死。”
她轉身欲走,卻又停下:“替我轉告黎卿??他欠我的,下次見面,得還。”
說完,身影化作一道白虹,消失在幽空盡頭。
荒洲恢復平靜。
鎮魂木已被安全轉移,諸派皆有所獲。麴華望着天空,久久不語。
他知道,這一局,自己看似主導,實則步步被人牽着走。
無論是黎卿送出的符陣,還是白清燁及時出現,都像是早已安排好的棋子。
“幽篁君……”他喃喃,“你到底想做什麼?”
而在沉香州術士府中,黎卿已回到東殿。
他取出冥日果,置於龍虎法壇中央,雙手結印,引動往生輿之力,緩緩煉化。
果肉融化,化作一團赤紅魂液,順着經絡流入泥丸宮。剎那間,他識海翻騰,彷彿有萬千星辰炸裂,魂壓如潮水般上漲!
“咔??”
一聲輕響,彷彿某種枷鎖斷裂。
紫府圓滿的瓶頸,竟鬆動了一絲!
雖未真正突破,但已見曙光。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師兄!不好了!”蕭無衝入殿中,臉色蒼白,“那人面鬼?……它在吞噬我的記憶!”
黎卿猛然睜眼,寒光乍現。
他早知會有此變,卻未料來得如此之快。
“別慌。”他起身走近,“這是它在幫你‘開竅’。你所丟失的記憶,並非消失,而是被它提煉成了‘魂識精華’。”
他伸手按在蕭無額頭,神念探入其識海。
只見那人面鬼?懸浮於腦海深處,口中不斷吐納黑氣,每一縷黑氣中,都包裹着一段模糊畫面??幼年失怙、族中冷眼、修行受挫、孤身一人……
它竟在以吞噬記憶的方式,重塑主人魂基!
“有趣……”黎卿低笑,“它不只是輔助,而是在替你重鑄靈魂。”
他不再阻止,反而加持一道法訣:“繼續。”
一夜過去。
當晨曦微露時,蕭無睜開雙眼,眸中竟有冥火跳動。
他抬頭看向黎卿,聲音沙啞卻堅定:“師兄,我……看見了。”
“看見什麼?”
“看見了道路。”
黎卿笑了。
他知道,一個新的“幽篁”之路,正在開啓。
而他的長生路上,從此不再孤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