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秦川站在平臺上,目光橫掃四周,身體一晃,直奔遠處。
可就在這個時候,忽然的,九刑海界靈遊子,他滄桑的聲音又一次的迴盪。
“一炷香的時間,還有不到百息…百息後第一關結束。
而在結束之前,熄滅燈火越多者若自身燈火被滅,對方將獲得其全部戰功!”
這句話傳出的剎那,整個玄帝古路,全部沸騰。
類似的言辭,在玄宗古路、玄尊古路以及玄聖古路上,同樣迴旋,掀起了陣陣殺機滔天。
而此刻在外界,衆人都目不轉睛望着四大......
姜紫彤雙腿一軟,幾乎跪倒在地,嘴脣顫抖着,卻發不出半點聲音。她眼睜睜看着秦川一腳又一腳踹在姜雲深臉上,靴底沾血、碎牙飛濺,可那護道者竟垂眸靜立,袖手旁觀,連指尖都未曾動一下。
“住…住手!”姜紫彤終於嘶喊出聲,聲音尖利如裂帛,“他是姜家少主!你敢——”
“少主?”秦川猛地頓住腳,低頭瞥了眼腳下鼻樑塌陷、左眼腫成一條縫的姜雲深,嗤笑一聲,抬腳踩住他喉結,鞋底緩緩碾壓,“當年我娘被你們姜家逐出門時,怎麼沒見你們念一句‘少主’?我爹斷骨沉淵時,你們姜家長老坐在高臺上喝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現在倒想起‘少主’兩個字了?”
他話音未落,右手五指張開,虛空一攝!
嗡——
一道赤金色符紋自姜雲深眉心驟然浮現,如活物般扭曲遊走,剎那間撕裂皮肉,硬生生從他天靈抽出一枚核桃大小、通體暗紅的血核!血核離體瞬間,姜雲深慘嚎變調,七竅噴血,整個人抽搐如離水之魚。
“燃魂契!”姜紫彤失聲尖叫,臉色慘白如紙。
四周尚未走遠的幾道身影齊齊頓足。姬堯掀開面紗一角,眸光銳利如刀;宋元康腳步微滯,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王千雁扶着族中長老的手臂,指甲深深陷進對方衣袖,卻渾然不覺。
燃魂契——姜家禁術,以直系血脈爲引,將一人魂魄本源煉作另一人命燈薪火。此契一旦種下,被契者壽元、修爲、氣運皆受執契者鉗制,生死只在一念之間。而今這血核之上,赫然浮着三道細如髮絲的銀線,其中兩道黯淡將熄,第三道卻灼灼燃燒,末端隱沒於秦川右腕——那裏,一道若隱若現的銀色烙印正微微發燙。
“你…你怎麼可能還活着?!”姜雲深咳着血沫,瞳孔渙散,卻死死盯着秦川手腕,“爹說…當年親手斬了你神魂,把你屍身…扔進了萬蝕淵!”
秦川俯身,捏住他下巴,逼他抬頭,聲音輕得像耳語:“你爹沒告訴你,萬蝕淵底下,有座我娘留下的青銅燈臺麼?”
他指尖一彈,那枚血核倏然爆開,化作漫天赤霧,盡數湧入自己右腕銀印。剎那間,銀紋暴漲,蜿蜒攀上小臂,竟在皮膚下勾勒出半幅殘缺古圖——山巒崩裂,九日焚空,一盞青銅燈懸於廢墟中央,燈焰裏浮沉着七個模糊人影。
姜雲深瞳孔驟縮,喉頭嗬嗬作響,似要嘶吼什麼,卻只噴出一口黑血,徹底昏死過去。
秦川直起身,拍了拍手,彷彿撣掉一粒灰塵。他轉身看向姜紫彤,少女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枯葉,手中仙古道令咔嚓一聲,竟被她無意識捏出蛛網般的裂痕。
“堂妹。”他忽然笑了,笑容乾淨得像十五歲那年偷摘她院中梨花時一樣,“還記得小時候,你把我推下洗劍池,說我是‘野種’麼?”
姜紫彤喉嚨發緊,一個字也答不出。
“後來我撈起池底一塊鐵片,磨了七天七夜,割開了你最喜歡的那隻玉鐲。”秦川歪頭,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劃,“你看,那道裂痕,到現在還在。”
他話音落下,姜紫彤左手腕上那支羊脂白玉鐲毫無徵兆地寸寸迸裂,齏粉簌簌而落,露出底下一道早已癒合卻顏色略深的舊疤——正是當年那道斜斜的、深可見骨的割痕。
少女踉蹌後退,後背撞上一棵老槐樹,樹皮剝落,驚起一羣寒鴉。
秦川不再看她,抬步欲走,忽又停住,從懷裏摸出一本薄冊,隨手拋去:“喏,你哥欠我的三十七萬靈石,連本帶利,按仙古道址市價折算,再加十年精神損失費——利息照算。”
薄冊落在姜紫彤腳邊,封皮上四個硃砂小字龍飛鳳舞:《姜氏欠條彙編·卷壹》。
她低頭望着那冊子,忽然想起昨夜祕閣翻查族譜時,燭火搖曳裏那一行被墨汁反覆塗改又洇開的記載:
【姜瀾,原配霍氏,育一子,名諱不錄,卒於幼年,葬處不明】
原來不是“不錄”,是“不敢錄”。
不是“卒於幼年”,是“假死脫身”。
不是“葬處不明”,是“葬在所有人眼皮底下”——就埋在姜家祖祠最深處那口空棺裏,棺蓋內側,用血寫着八個字:
**燈不滅,吾不死。**
秦川走出百步,忽聞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回頭望去,姜紫彤雙膝砸在青石板上,額頭重重磕向地面,發出沉悶鈍響。她沒哭,只是死死咬住下脣,直到鮮血順着下巴滴落,在石縫裏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堂哥……”她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求您,告訴我娘…她是不是…還活着?”
秦川腳步未停,只抬手朝後揮了揮,像趕走一隻聒噪的飛蟲。
遠處山道上,霍謹正撐傘緩步而來。素白油紙傘下,她鬢角一絲銀髮在風裏輕輕晃動,傘沿微抬,露出一雙溫潤含笑的眼。她身後跟着俞天,男人負手而立,腰間古劍未出鞘,卻已有凜冽劍意在空氣裏無聲震盪,震得道旁野草齊齊伏倒。
秦川快步迎上去,剛要開口,霍謹已將傘柄塞進他手裏,指尖在他掌心輕輕一劃——一道微涼靈力順脈而入,瞬間撫平他方纔動怒時翻湧的燥氣。
“姨母?”他眨眨眼。
霍謹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額髮,動作輕柔得像拂去花瓣上的露珠:“餓不餓?”
“餓。”他老實點頭。
“回家喫餃子。”她微笑,“韭菜雞蛋餡兒的,你小時候最愛。”
秦川眼睛亮起來,可剛邁出一步,又猛地頓住,回頭望向姜家方向。那裏,姜紫彤仍跪在原地,肩膀微微聳動,像一隻被暴雨打溼翅膀的小鳥。
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將腰間一枚銅錢大小的青銅殘片拋了過去。
殘片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在姜紫彤面前。
那是青銅燈的燈芯託,邊緣刻着半句古篆:**“……歸處,燈焰即門。”**
姜紫彤顫抖着拾起殘片,指尖觸到背面一行極細的陰刻小字,字跡與她記憶中母親留在閨房妝匣底的那枚玉佩上的一模一樣——
**“阿紫,若見燈痕,勿泣。娘在燈裏等你。”**
她猛地抬頭,淚水決堤,卻只看見秦川的背影漸行漸遠,融進霍謹那把素白油紙傘投下的溫柔陰影裏。
山風忽起,捲起滿地落葉。
姬堯立於高崖之上,指尖捻着一片金楓,目光追隨着那抹遠去的身影,久久未移。良久,她忽將楓葉置於脣邊,吹出一縷極細的哨音——不是曲調,而是上古姬氏密語,七個音節,譯作:
**“燈焰既啓,九界當寂。”**
宋元康站在崖下松林邊,聽見哨音,神色微凝。他默默解下腰間酒壺,仰頭灌了一口,烈酒入喉,卻燒不暖眼底寒霜。壺底磕在掌心,發出沉悶聲響,像一聲遲來的叩拜。
王千雁被族中長老牽着手,一步一步往回走。她忽然停下,掙脫長者的手,轉身深深望了一眼秦川消失的方向。然後,她抬起右手,狠狠一巴掌摑在自己左頰上。
“啪”的一聲脆響,清亮無比。
長老愕然:“雁兒?”
“從今日起,”她聲音平靜,左頰迅速浮起五道鮮紅指印,“我不叫王千雁。”
長老皺眉:“那你——”
“我叫秦千雁。”她一字一頓,吐字如釘,“秦,是秦川的秦。”
長老渾身一震,鬚髮無風自動,卻終究沒再說什麼,只是長嘆一聲,伸手覆上她發頂,掌心靈力溫和流淌,撫平那五道刺目紅痕。
天元大陸西南角,一座被雷雲常年籠罩的孤峯頂端,忽有青銅古鐘無風自鳴。
咚——
第一聲,雲海翻湧,雷光蟄伏。
咚——
第二聲,九天星軌偏移半寸,北鬥第七星驟然黯淡。
咚——
第三聲,整座孤峯無聲崩解,化作億萬粒金塵升騰而起,在高空聚成一盞虛幻青銅燈影。燈焰搖曳,映照出三道盤坐於燈芯之上的身影——中間那人廣袖垂地,面容模糊;左側女子青絲如瀑,指尖纏繞着一縷銀色燈絲;右側男子負劍而坐,劍鞘上鏽跡斑斑,卻隱隱透出萬古寒光。
燈影只存三息,隨即潰散。
可就在潰散前最後一瞬,燈焰猛然暴漲,將整個天元大陸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晝。
所有正在閉關的真仙、正在煉丹的丹尊、正在推演天機的卜師,同一時間睜開雙眼,齊齊望向西南方向,面色劇變。
因爲他們都看到了——
那燈焰之中,倒映出的並非天元大陸山河,而是九重天外,一座懸浮於混沌之中的巍峨宮闕。宮闕匾額上,三個由星辰碎片拼成的大字,正隨燈焰明滅,熠熠生輝:
**無上宮。**
此刻,秦川正坐在霍家竈房的小凳上,捧着一碗熱騰騰的韭菜雞蛋餃子,呼哧呼哧吹着氣。霍謹坐在對面,手裏納着一雙虎頭鞋,針線穿梭間,鞋面上的虎目漸漸有了神採。
“姨母,”他忽然放下筷子,認真問道,“燈焰既啓,是不是意味着……那些人,該醒了?”
霍謹穿針的手頓了頓,銀針在燭火下閃過一縷幽光。她沒抬頭,只將虎頭鞋翻過來,用指甲輕輕刮過鞋底——那裏,一行細若遊絲的金線悄然浮現,組成七個微小符文:
**“燈燃則帝醒,帝醒則世更。”**
她指尖撫過符文,輕聲道:“不是‘該醒’,是‘已醒’。”
秦川怔住。
竈膛裏柴火噼啪炸響,爆出一顆金星。
那顆金星躍上半空,懸停不動,漸漸拉長、延展,最終化作一道橫貫竈房的金色豎線——線的盡頭,隱約可見一扇半開的青銅門扉。門縫裏,有微光滲出,帶着亙古不變的暖意。
秦川盯着那道門,忽然覺得右腕銀印滾燙,皮膚下,那半幅山河古圖正緩緩流轉,山巒起伏,九日輪轉,而青銅燈焰,比方纔明亮了整整一倍。
他低頭,慢慢咬下一隻餃子。
韭菜的清香混着蛋香在舌尖瀰漫開來,熟悉得讓人想哭。
霍謹將納好的虎頭鞋放在他手邊,鞋口朝上,虎頭圓睜,彷彿正凝視着他。
“喫飽了,”她柔聲說,“就去把燈點上。”
秦川握緊筷子,用力點頭。
竈膛火焰躍動,將兩人影子投在土牆上,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牆根那口蒙塵的舊木箱旁。
箱子縫隙裏,一縷極淡的青銅色光暈,正悄然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