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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冬天的霧(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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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洋洋的陽光懶懶地照耀着都市的街道。街上的行人明顯多了起來,享受着這冬日裏難得的好天氣。一羣揹着雖然顏色各異卻同樣笨重的書包的半大小子,在江畔綠化帶間的小徑上邊跑邊打鬧,而離他們呼嘯而過的地方不遠,坐在江畔綠化帶間的水泥長椅上曬太陽的人們卻對這一切恍若未聞未見,或埋着頭看書讀報,或三三倆倆地小聲說笑;好些個老人坐着站着,把一個樹樁樣的水泥墩子圍得嚴嚴密密,全神貫注地投入那楚河漢界的爭奪中

公交車售票員用不大地道的普通話告訴車上不多的幾位乘客,這一站是張家祠。

公交車緩緩地駛進站臺,車門呼啦一下打開,然後又呼啦一下關上。年青的售票員探着身子前後張望了一下,就招呼司機開車,嘴裏還不乾不淨地抱怨了好幾句這些粗魯話馬上教幾個外地遊客目瞪口呆,他們完全想不到一個小姑娘會說這些話,雖然他們不能完全聽懂她的抱怨,但是他們猜也能猜出她說的是什麼。他們小聲地議論起來,這位看上去還算漂亮的女孩子說話也太那個了,完全和這美麗的城市不相般配嘛。他們的議論也落到售票員耳朵裏,這便換來她的一個白眼。這幫外地人知道什麼?假如他們每一班車都只能搭載這麼幾個乘客的話,估計他們這個月的工資就成問題,他們每個月也一樣有任務,這個任務的完成情況最終將和他們的工資和獎金掛鉤

秦昭就坐在離這羣外地人不遠地地方,半扭着臉,木呆呆地望着車窗外。車廂裏的言語她都聽見了,但是一句也沒飄進她腦海裏;車窗外的景色行人她都看見了,但是一樣也沒能映射到她心裏。她的思緒早就已經不在這裏了。

不是因爲李茗夏那個小小的請求,而是因爲別的事情教我們的秦昭魂不守舍。

今天晚上,他又要來家裏喫飯

一想到這事,她心裏就突然一陣莫名的緊張,同時一種難以形容的幸福也充盈在她的胸口終於能夠看見他了!當母親在電話裏告訴她這事時,她幸福得幾乎想跳起來!他來幹什麼呢?他爲什麼要選擇今天來哩?要知道,這既不是週末,也不是什麼節日,而是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平常日子呀她爲他的這次拜訪找了一個又一個的理由,然後又自己把它們一個又一個地推翻沒有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啊,那麼他爲什麼巴巴地選在今天來串門呢?她的腦海裏突然冒出一個驚人的想法,難道說,他是專一來找自己的?他準備他準備她簡直不敢順着這條思路想下去!天啊,這傢伙不會真的這麼做吧?!

這瞬間出現的想法教秦昭頭暈目眩。她猛地埋下頭,用手捂住自己的臉,生怕別人會注意到她。不!不會的,他絕對不會是因爲這個纔去她們家的!她在心裏反覆地告訴自己,這僅僅是自己的一個臆測罷了,不過她也承認,她其實是渴盼着這個無端的臆測會變成現實,那時她會當着母親的面,矜持地、不引人注意地、輕輕地點點頭

公交車駛過聚美花園小區的大門口,就在那一排嵌在黑色大理石幕牆上的黃銅大字從車窗外倒退而過時,她的目光掠過大門邊兩個站得筆挺的保安,掠過那座不停奔湧着清澈水流的假山,掠過那一大片綠意昂然的草坪也掠過那些遮擋住她視線的高樓,和她的思緒一起飛到那個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房間裏。她在心裏默默地想象着他現在在做些什麼。他肯定沒有坐在沙發裏,而是在客廳裏焦慮地走來走去,一會望望牆壁上的掛鐘,一會又翻起手腕看看自己的手錶,興許他還會把手錶湊到自己的耳朵邊仔細地聆聽指針走動時那細微的聲響,痛苦地經受着時間的煎熬;沙發前的茶幾上一準放了好幾個精緻的厚紙口袋,口袋裏裝着的物事都是他精心挑選反覆斟酌後纔買下的東西;他也許會坐下來端起茶杯咕嘟咕嘟地喝上好幾口水,但是這冰涼的茶水也不能熄滅他心中的熱情,也許他還會再仔細地站在鏡子前把自己好好地打量一番,正一正原本就很端正的領帶,再捋捋他永遠都沒變過的平頭,把皮鞋上的灰再撣一撣

她咬着嘴脣紅着臉,爲自己的這一番猜測笑起來。

他穿上西裝、打上領帶會是一副什麼模樣呢?還會那樣帥氣嗎?回答當然是肯定的,在她心目中,無論他穿什麼都很帥氣。不過這可不是她喜歡他的理由。那,自己喜歡他什麼哩?這個困擾她很長時間的問題又一次浮現出來。但是她又一次失望了,不是對他,而是對自己,她確實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爲什麼喜歡他。他是帥氣,但是她周圍有的是帥氣的小夥,同系或者外系的同學裏有好些男生都或明或暗地對她表達過那層意思,惟獨他什麼都沒對自己說過,偶爾一次的電話聯繫,也只是不淡不癢的幾句表示關心的客套話,她早就聽得膩味了。“最近學習怎麼樣?身體還好吧?要多注意休息”呸!這些話她都能背下了!

她昂起臉,暗自下了決心,等他拘謹地把他想說的話說出來之後,自己先不忙搭理他,就當沒聽見他說什麼一樣,先把他晾個一分鐘至少也要晾十秒鐘,然後在母親的注視和善意的責怪下,再勉強點點頭,還要在沒人的時候,很生硬也很嚴肅地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因爲母親的緣故她才同意的

笑容再一次浮現在她紅彤彤的臉上。

母親還沒回家。秦昭撂下手裏的東西便給母親的辦公室掛了一個電話。現在還不到四點,即便學校裏沒什麼事,殷素娥還是不能這麼早回家,她告訴秦昭,寫字檯的抽屜裏有錢,讓她拿了先去把晚飯的菜買回來,再買上一兩瓶飲料,她還特意囑咐女兒,一定要買一瓶上好的酒

還要買酒?買酒幹什麼?難道細心的母親也覺察到今天晚上將有大事發生?秦昭放下電話,一頭嘀咕着一頭把自己帶回來的衣服被單什麼的都收拾到自己的房間裏,便換下那件她最喜歡的紅色羽絨服準備去買菜。臨出門時她又倒轉回來,再把那件紅色羽絨服換上這可是他送給自己的衣服,穿上它也能給他一個暗示,免得那個笨得教人傷心的傢伙話到嘴邊又舉棋不定。

他喜歡喫紅燒鯽魚,所以能夠入味的小鯽魚是必不可少的;要買一棵水靈靈的大白菜,小蝦米炒大白菜也是他喜歡喫的東西;還有豆腐,還有土豆,還有她突然發現,這個個子高高瘦瘦的傢伙實在好打發,自己喜歡喫的東西他似乎樣樣都很喜歡,而他喜歡的喫食也恰恰都是自己喜歡的。她不禁爲自己的這個發現而暗暗高興了好半天。

當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蔬菜肉食興沖沖走回子弟校宿舍時,她驀然呆住了!

那個一次又一次出現在她腦海和夢境裏的人,現在就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既沒穿西裝也沒打領帶,只是套着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外面罩着那件她很熟悉的深咖啡色皮夾克,笑眯眯地望着她啊,他終於來了!

之前她爲自己設想的種種準備都被她拋在腦後,她昂起臉來看着他,笑容卻突然凝固在嘴角邊。

一個女人就站在他身邊,一隻手還親暱地挽在他的臂彎裏,還朝自己微笑着打招呼。

秦昭的腦子突然變得一片空白,急忙之間她完全沒有反映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她很生硬地露出一個呆板的笑容,機械地說道:“東子哥,邵姐你們來了!”

“今天是殷老師生日,我們過來給她賀喜的。”邵文佳笑着說,一面迎上一步,“來,讓我幫你拿東西吧,”然後她扭頭對歐陽東說道,“看,小昭多好啊,買了這麼多好喫的東西,呀!還有酒哩,”她瞟了他一眼,嗔怪道,“看吧,我就說今天該買瓶酒吧,你卻偏偏不讓我買。”她又扭過頭對秦昭說,“我家裏託人給我捎來幾樣家鄉的特產,還有冬棗和番鴨哩,一會打來開你嚐嚐,省城可是買不到這種好東西的。”

秦昭壓根就沒聽見她說什麼,只是胡亂地點點頭。

原來今天是媽媽的生日,原來他是爲這個而來的,她終於明白回家路上那無端的猜測有多麼的可笑了。她的心就象綁上了一塊巨大的石頭一樣,毫無滯礙地向下沉去。她再不記得這之後她對他說過些什麼,也不記得那天的晚飯時又是怎麼樣一番光景,直到把一切都收拾停當,躺到自己房間裏的牀上,她才總算緩過這口氣。

淚水再也忍不住了,無聲無息地順着她的臉頰流淌。痛苦和苦悶折磨着她,她咬着被子的一角,無聲地抽泣着。她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哭,可她覺得哭會讓自己壓抑得幾乎要爆炸的心理好受一些。

哭了一會,她用溼潤的被面抹去淚水,不想再哭了,因爲她覺得再哭那個死木頭疙瘩也不會知道,哭又有什麼用哩?可她一想到喫飯時邵文佳對他的那副親熱勁,淚水就又止不住地在眼眶裏打轉他們倆那時還在開着只有他們自己才能懂得其中含義的玩笑哩

她忽然又笑起來,因爲她想起他在喫飯前說的一句話:小昭,半年多沒見,你長大了。這原本只是一句很普通的話,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卻似乎包含着很多深沉的含義。是啊,在他的印象裏,自己大概還是第一次見面時那個梳着一條馬尾辮的女孩子吧,他可能從來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再是一個什麼都懵懵懂懂的小傢伙了,而是一個,一個她半天都沒能尋找到一個恰當的詞語來形容眼下的自己,只好囫圇地跳過這一段。然後她接着體會着那話裏的含義,也許那是一個暗示哩,暗示他再不會把自己當成一個孩子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這個推斷連她自己都不相信,那個笨蛋幾時會有這麼靈醒的腦瓜來說這種四不沾邊的話呀,要真是那樣,他難道還體會不出自己對他的一片心意?

不過,好象他也沒理由來體會到自己的心意吧?秦昭突然想到這個大問題。

是啊,最初她對他可是一點都不好,就是他佔了自己的房間,讓自己一點私人的空間都沒有,還死氣白賴地不交房租蹭喫喝;他雖然爲自己解決了一樁大大的麻煩事,可是,他也狠狠地打了自己,雖然她沒說他打的不對,但是他打得也太重了;後來嘛,後來他去了重慶,倆人見面說話的機會就很少了自己給他留下的印象肯定很糟糕吧。比這更加糟糕的是,她也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改變自己留給他的印象了她記起粟琴前一陣子無意間對她說起的一件事,他想把省城裏的房子賣掉,這就是說,在未來幾年甚至更長的時間裏,他都不會再回到這裏來了

她也許應該象那些小說裏描寫的那樣,象那些作家們塑造出來的女性那樣,把什麼都一股腦地告訴他,大大方方地告訴他,或者,乾脆就更進一步?但是她的理智馬上告訴她,這樣做絕對不可能,她連自己的心裏話都說不圓乎,怎麼敢去做那更進一步的事哩!她被自己的大膽嚇住了,趕緊用被子矇住滾燙的臉,似乎在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在凝視着自己。

可是她到底該怎麼做才能教他知道她的心意哩?

前一刻還對他的麻木不仁滿心埋怨的秦昭,現在又開始埋怨起自己來,她那麼聰明,怎麼就想不出一個好法子來不着痕跡地讓他理解自己呢?

她在牀上翻來覆去地折騰了好長一段時間,到底也沒能想出一個好主意,不過有一件事她卻是拿定了主意,她的東子哥那麼好,絕對不能和邵文佳那個女人在一起這倒不是說她對邵文佳有什麼成見,而是她覺得邵文佳配不上她的東子哥。哼!她淚水都還沒幹的眼睛盯着牀頂影影綽綽的蚊帳,心裏下着決心,她的東子哥找誰都可以,就是不能找邵文佳,這事她不答應!她準備找個時間好好地和他談一談,讓他知道,他要是和邵文佳在一起,是一件多麼愚蠢糟糕的事,假如他真想找個女朋友,那麼就粟琴吧,至少她對她是放心的,說話做事都風風火火麻利簡潔的粟琴,怎麼說都比邵文佳好!

就這麼定了,她決定明天就去找他好好地談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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