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繆盈離開斯坦福,像前晚在電話裏答應過書澈那樣,走進了書媽下榻的酒店,她習慣性看了下手錶,時間顯示,這時是下午3點。繆盈尋找電梯,正四顧環視時,驚訝地看到了——成偉!他正站在電梯間打着手機,完全沒有察覺到繆盈的出現。
酒店巧遇成偉讓繆盈非常意外,她爸怎麼會在這裏?他是碰巧來這兒找人?又是誰恰好和書媽住在同一間酒店?她走向成偉,剛走幾步,正要呼喊,“爸”還沒喊出口,腳步就戛然而止,因爲她看到了更加意外的一幕——電梯門打開,書媽走出電梯,成偉迎上她,兩人熟絡招呼,完全不是陌生人的感覺。
來不及梳理情緒和分析,繆盈已經本能藏到了遮擋物後,把自己隱藏起來。只見成偉和書媽並肩站在一起等待電梯,兩人的身體和頭捱得很近,竊竊私語,關係之密切昭然若揭。電梯抵達大堂,成偉一手輕扶書媽,一手擋住電梯門,護送她走入電梯。
繆盈沒法按照書澈的囑咐上樓去陪伴書媽,但也不能離開酒店,她在大堂找了一個座位坐下,安靜思考剛纔所見。那一幕意味着什麼?這不是成偉和書媽的第一次見面?難道他們早就認識了?顯然,他們說彼此“從未謀面”是撒謊。那麼,成偉和書媽爲什麼對他們撒謊隱瞞雙方的密切關係?書成兩家的大人們從何時開始不爲繆盈書澈所知的交往?
成偉跟隨書媽走進她的酒店套房後,書媽立刻關門上鎖,她決定先發制人,帶着一種微微的居高臨下和剋制的咄咄逼人:“在談書澈和繆盈的婚事前,你知道我會先說什麼吧?”
揮斥方遒的霸道總裁成偉,竟然在面對書媽時,呈現出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和唯唯諾諾的姿態:“知道,知道,我認錯,全怪我!”
“我幫你成就事業,你卻來動搖我的家庭。”
“我完全沒料到事情會發展到這一步,如果之前我能預見到,我絕對不會……”
書媽打斷他的解釋:“我不想再往前捯了,這次來美國,除了孩子的事兒,我還有一個目的:這件事因你而起,所以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不管用什麼手段,你儘快給我料理乾淨,讓那個人從我生活中永遠消失!”
成偉向她做出鄭重承諾:“你放心,我保證負責到底!”
書媽這才吐出一口胸中的惡氣。
酒店大堂的時鐘走到了下午4點,距離成偉跟隨書媽上樓已經過了一小時。繆盈從時鐘上收回視線,隨着成偉在書媽房間滯留的時間越長,她的疑惑就越深。手機響了,一看是書澈打來的,繆盈猶豫了幾秒,才按下接聽鍵。
“繆盈,你到酒店沒有?”
“還……沒有。”繆盈沒法在電話裏向他解釋自己這一小時在酒店的所見所聞,只好先撒了一個謊。
“啊?你沒去陪我媽?”
“抱歉,我還在學校呢,爭取儘快結束,看一會兒能不能過去?”
“算了,你忙你的,別耽誤你事兒。”
“你昨晚電話裏說阿姨情緒不太好,爲什麼?”
書澈也明顯不想在電話裏和繆盈談論昨晚,只說:“回頭見面細說吧。”
“你還在上課呢?”
“嗯,課間,打電話問問你情況。”
“我要是能去陪你媽,就告訴你一聲。”
“別勉強,晚上見。”
繆盈掛斷手機,開始反思自己爲什麼會向書澈撒謊。她首先要極力防止的是,一旦書澈對書媽聊起今天下午她來過酒店卻沒有出現,書媽就會警覺,知道她發現了自己和成偉的“密會”。
樓上套房,成偉和書媽的“密會”話題,進展到了書澈和繆盈的婚事。
“雖然我和繆盈爲此爭執過,但當着書澈面,我不能態度明確橫加阻攔,那樣會引起他的懷疑,反而容易暴露咱們的關係和意圖。”
“我昨晚試過了……”書媽搖頭嘆氣,“還是說服不了他。”
“本來硬性阻攔就很難,我們確實沒有反對他們結婚的理由,何況誰不希望他們倆在一起?”
“繆盈是我早就認定的兒媳婦,我巴不得他們趕緊結婚。”
“實在是不得已而爲之!所以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怕這次耽誤了他們的幸福……”
“不過是一種權宜而已,可怎麼才能阻止他們呢?”
“我想來想去,只有一個辦法。”
“什麼?”
“要讓他們結不成婚,不是因爲我們的阻攔反對,那就只能是——繆盈拒絕了書澈。”
“可是繆盈怎麼會拒絕書澈呢?”
“讓她知情!”
書媽被成偉的想法震驚了:“難道要把我們的關係和計劃都告訴她?”
“和盤托出!只有這樣,她才能明白和書澈結婚對全盤全局的影響,她才能瞭解這不僅僅是兩個人的事兒。”
“這樣做不冒險嗎?繆盈會不會告訴書澈?”
成偉對自己的女兒未來會產生什麼反應有十足的把握和篤定:“她不會!我女兒我瞭解,我對她會做出什麼決定有把握,因爲從小到大,她能站在任何人的立場替所有人着想,從來沒有放縱任性過,也從來不把她自己擺在第一位。”說起繆盈,他語氣裏飽含感情,還有內疚。
書媽被成偉這個方案說服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和繆盈說?”
“迫不得已、不得不這麼做時。”
成偉走出電梯、經過大堂時,繆盈的目光一直追隨着父親的身影,直到他走出酒店大門。看錶,下午5點多,成偉和書媽共處一室長達兩小時,這絕對不是“素未謀面”的節奏。因爲這個“祕密”非比尋常,繆盈最後決定:自己不出現在書媽面前,她也起身離開酒店。
蕭清正在打包回國的行李,兩個超大行李箱如何帶來,現在要如何帶回去。有人敲她臥室門,她起身,踩着一地東西的空隙,走過去開門。拉開門,門外站的竟然是成然。
“你來幹什麼?”
成然俯視着滿地行李,驚訝地問蕭清:“什麼情況這是?你真要回國?”
蕭清不置可否,回身繼續收拾。成然跟進門,見縫插腳,踩着行李箱之間的空隙,勉強立足。
“聽你室友說你媽媽出了車禍,嚴重嗎?”
蕭清知道肯定是凱瑟琳放成然進門,也是她快嘴說出自己即將回國的消息。
“我媽脫離生命危險了,不過還在ICU,就算能出院了,未來也要進行長期康復。”
“上回我來你哭,就是因爲這事兒吧?你打算回去待多久?”
“不知道。”
“計劃什麼時候回來?”
“沒計劃。”
“難不成你暫時不打算回來了?”
“有可能。”
“等你媽情況穩定了還要你陪嗎?不就可以回來繼續唸書了嗎?”
“我不想說,你別逼我吐槽、演怨婦。”
“你說,你的難處在我看來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兒,你的難處是錢嗎?如果是因爲錢,我爸說過:凡是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大問題。”
“恭喜你有個氣吞山河能說出這句話的爸爸,讓你把別人舉步維艱的人生走得如履平地,讓你以爲看不見就等於沒有,你不知道無數個你抬腳而過、從沒留意過的溝溝坎坎,對大多數人而言,就是翻不過去的高山!”
“你不就說我靠爹嘛,有個富爸爸怪我嘍?爸不能選,朋友可以處嘛;沒爹可靠,還能靠朋友。你爲什麼不找我們幫忙呢?讓書澈給你介紹校內工,我也介紹一些賺外快的零工給你,再不濟,我還可以借錢、貸款幫你交學費……”
成然怕他的援手讓蕭清窘迫,所以故意說得戲謔、說得輕描淡寫,但這恰恰刺激到了蕭清,自己的困境被別人用吊兒郎當的態度談論,即使對方是好意,也讓蕭清忍無可忍。
蕭清一聲斷喝:“我不要!”
她的怒吼,嚇了成然一跳,完全沒防備蕭清如此牴觸:“我說什麼了?就算沒有一句溫柔的謝謝,也不該是怒吼的拒絕吧?”
“對不起,我沒把你、把你們當成朋友!即使是朋友,我也沒有權利要求人家幫我,朋友對我而言,不是信用卡和救命稻草。”
因爲蕭清的態度,成然不由得正經了很多:“你是不是還在生那輛車的氣?那件事我錯了,我讓你背鍋,我保證向我爸解釋清楚,還你一個清白。”
“無所謂了,我馬上走,你們認爲我白不白,對我已經毫無意義。”
“蕭清,對這事兒你是不是太介意、太糾結了?你的情緒我不是很懂。我爸再也沒提過這事兒,更沒有去問老汪,他早就忘到腦後了……”
“這就是我們成不了朋友的原因,你爸隨手送人轉頭就忘的一個念頭,你隨口一賭輕易輸掉的一份賭資,卻成了我百口莫辯的一個道德污點。”
“怎麼就污點了?沒人誤會你呀!”
“你不知道,不等於沒有。”
“除了我爸,還有誰誤會你?我一個一個去替你解釋。”
蕭清不想傾訴書澈給她造成的心理傷害:“我說了無所謂了,他愛怎麼看就怎麼看,我沒有攀附上流的憧憬,就不會因爲被誤會而失望。”
成然聽不懂,當然也不知道她說的是誰:“你拒我千裏之外,爲什麼連我姐也一起冷淡了?她不知道你家裏出了什麼事兒,更不知道你馬上回國,否則她怎麼可能不幫你?”
“不要!誰的幫忙我都不要!我能憑自己創造所有的好,就能一個人扛全部的糟!”
蕭清的銅牆鐵壁終於激怒了成然:“是不是爲了維護你神聖的自尊不受侵犯,只有窮人才配做你朋友?我有錢,我的好意就對你形成了刺激、構成了侮辱,是嗎?你要畫地爲牢,拒絕一切不對等的善意,來捍衛你尊嚴的完整、成就你獨立自主的人生嗎?把個人尊嚴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你到底是內心強大,還是心理虛弱?”
成然的質問,像針一樣刺痛了蕭清,是啊,被書澈的誤解傷害、對繆盈疏遠、對成然拒絕,是不是隻是因爲——她內心虛弱?
“我從來不看什麼上流下流、有錢沒錢,我對人高冷傲嬌,那是因爲他們不管有錢沒錢,都他媽很討厭;我也可以很賤很跪舔,就是因爲——我喜歡你!”成然猛然意識到自己剛剛衝口而出的,居然是“喜歡”?這讓他感覺很囧,“你什麼時候走?”
“後天。”
“後天幾點?我送你去機場。”
“我自己打Uber。”
成然決定蠻不講理:“我就要送你!到底幾點?不告訴我航班時間,我可以自己查!”
蕭清心裏堅硬的壁壘,突然鬆軟了一下,她低頭,藏起自己的小感動。
“明、明天你幹什麼?”
“走前我還有很多事要做……”
“需要你就叫我,現在……還有什麼要我幫忙?”
“沒有。”
“那後天見。”成然沒法在蕭清鬥室裏賴着不走,他跨過行李箱,出門後,又扔下一句“後天你等我”便走了。
成然走後,蕭清走進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剛把杯子舉到嘴邊,就聽見身後凱瑟琳說道:“連我都被感動到了,蕭清你可真沉得住氣!我打賭你回國後很快就會回來,因爲——像這樣有錢肯花錢、有情還是肯花錢的男孩子,怎麼可以錯過?”
一股火直躥蕭清腦門,她把杯子重重摔在操作檯面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嚇得凱瑟琳趕緊閉了嘴。忍耐、再忍耐,蕭清頭也不回,走回臥室。
在她背後,凱瑟琳小聲嘀咕:“你才長袖善舞好嘛。”
走進臥室前,蕭清聽到了這句話,回手關上房門。因爲顯而易見的貧富差距,就連成然的一腔善意和情不自禁都一併被蕭清粗暴地拒之門外,可在世俗眼裏,她還是被人那樣定義。蕭清甚至沒有時間,也沒有未來去證明自己並非如此,因爲,她就要離開美國。
當晚,書澈和繆盈都回到家裏,在他全神貫注、噼裏啪啦敲擊電腦鍵盤時,她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他自己下午不但去過酒店,還見到了成偉和書媽在一起。最終,繆盈決定保守這個“祕密”。
“書澈,對不起,我今天沒抽出時間去酒店陪阿姨。”
“沒關係,忙完這兩天等你有時間了再說。”
“她昨晚爲什麼情緒不好?”
聽到這個問題,書澈停下手裏在做的功課,抬頭告訴繆盈:“我媽告訴我……我爸出軌了。”
這一天,還有多少劈頭蓋臉、無法承受的信息量?
繆盈目瞪口呆:“你爸?!他和誰?”
“我想打探那個女人是誰?我媽支支吾吾、語焉不詳,但是我直覺她知道,只是不想告訴我。”
“然後呢?”
“沒有然後了,她不告訴我任何信息,連出軌都是被我逼問出來的,她還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對誰也不許說,包括對你。”
“你是對誰都不能說!以你爸的身份地位,這種負面信息不亞於核彈,我也必須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書澈,你打算和你爸談這件事嗎?”
“我不知道,等明天帶我媽和你爸見完面,我想找個安靜時間,再和她好好聊聊。我想知道更多事,想知道我媽心裏怎麼想,想確定我爸和那女的斷沒斷……然後,再決定我該怎麼做。”
“你爸的事兒和我們結婚有關係嗎?”
“我想不出這兩件事之間有什麼因果關聯。”
“那你媽這次來美國,對咱倆結婚,到底是一個什麼態度?”
“她說了一堆理由,我覺得都是藉口,都不是我爸反對我現在結婚的真正理由,我想知道——那個他們說不出口的真實原因,到底是什麼。”
繆盈心裏一震,書澈竟然說出了她對成偉說過的一模一樣的話!她知道他和自己一樣,逐漸看透了大人們的僞裝,觸到了他們極力掩蓋的真相的邊緣,但她也怕被書澈看透自己比他更早一步見到了更多接近真相的祕密。
深夜,被繆盈環抱着,他已酣然入夢,繆盈卻夜不成寐。那個反對他們結婚的真正原因到底是什麼?發現成偉和書
媽早已熟識的關係,讓這個問題的答案在繆盈心裏呼之慾出,只待最後的求證。
沉睡中的書澈突然痙攣了一下,打斷了繆盈的沉思,她聽見他在夢裏嘟囔她的名字,感覺到他的手在找她的手,好像害怕失去她一樣。她攥住他,他才安寧下來,繼續酣睡。繆盈翻身面對書澈,悄悄親吻他,更緊地抱住他。
誰也不能將她和他分開!——這就是繆盈決定保留酒店那個“祕密”的原因,她更怕自己隱約知曉的真相被書澈知道,她不敢想象:一旦得知了父輩的“祕密”,他會怎樣面對這一段被“玷污了”的愛情?
書成兩家家長“初次見面”的這一天,書澈開車拉着書媽,前往成家。
“媽,你以前沒見過成叔叔?”
兒子無意間一句詢問,讓書媽心裏一驚,心虛否認:“沒有,沒見過。”
“我爸也沒見過他?照說一個主管城建,一個是本市著名企業家,他們從來沒在商界活動中碰過面?”
“我沒聽你爸說過,應該沒有吧。”
“那今天算是雙邊首次‘峯會’的重大時刻了。”書澈一廂情願地認爲,書媽對着兒子只能幹笑。
車開到成家別墅,成偉繆盈父女兩人站在門口,恭敬相迎。見書媽邁出車門,成偉趨身上前握手:“終於見面了,書夫人,久仰。”書媽報以禮貌寒暄:“成總,幸會。”兩人果真如陌生人一般客套,心照不宣地上演初次見面的戲碼。
繆盈旁觀這一幕,對比前一天她在酒店的所見所聞,感覺恍惚,對於雙方的演技,她給打十分!
成偉恭維:“早有耳聞市長夫人雍容華貴,今天終於一睹您的風采。”
書媽自黑:“我人老珠黃了,成總現在纔是男人最有魅力的年齡。”
書澈在旁邊聽得忍無可忍,開口制止:“媽,求你說人話。”
“我怎麼不說人話了?”
“你們就叫‘書澈媽’和‘繆盈爸’就好,再‘夫人’和‘總’的,我要求退場。”
成偉打哈哈:“其實要從彼此知道算起,我和你媽絕對是老相識了。”
書媽隨聲附和:“是呀是呀,早就想見見繆盈爸,聽都聽成熟人了。”
上了餐桌,成偉問書澈:“你媽來這幾天,你沒陪她四處玩玩兒?”
書澈說:“留學狗時間不自由,這幾天課滿,一有空了我就安排。本來繆盈說昨天下午請假去酒店陪陪我媽……”
這句話讓成偉和書媽兩人同時一愣,他們快速對視一眼,又迅速迴避視線。這一切,都落在繆盈眼裏。
書媽問繆盈:“昨天下午你來酒店了?我怎麼不知道?”
“我沒去成酒店,因爲沒請下假。”繆盈看到她說完這句話,成偉和書媽同時鬆了口氣,“阿姨我改天陪你,好嗎?”
書媽笑着回應她:“你們功課都忙,阿姨不用你們陪。”
成偉建議:“要不,我安排公司的人和車,陪您四處轉轉?”
書媽笑納:“好哇,但我很隨性的,也不想天天出門。”
成偉大包大攬:“我來安排,保證張弛有度,您想去什麼地方?想喫什麼東西?”
兩個大人一唱一和,爲他們以後的頻繁接觸做了足夠的合理鋪墊。繆盈看穿了他們的用意,書澈卻不以爲意,他的心思和注意力都在即將宣佈的婚訊上。
“成叔叔,媽,我有件事對你們說。”書澈伸手拉住繆盈的手,以前所未有的鄭重,說出下文,“儘管我父母認爲現在時機不合適,但我還是決定——和繆盈結婚!”
成偉和書媽步調一致,保持沉默,不輕率亮明態度。
“我們會在近期選個日子到市政廳註冊,控制在最小範圍,和最好的閨密、基友小聚一下,就算是我們結婚了!——這就是我和繆盈希望的結婚儀式,當然我們更希望:得到你們的祝福。”書澈繆盈一起望向成偉書媽,等待着兩家家長的答覆。
書媽向成偉投去一瞥,似問詢,也似求助。
出乎所有人,尤其是繆盈的預料,成偉露出笑容,說道:“既然你們決定了,我當然尊重你們的決定,當然會爲你們祝福。”
書澈對書媽補充:“媽,註冊前我再和我爸好好談談,爭取得到他的諒解。”
“也只好……這樣了。”
相比書媽的無奈接受,成偉顯得意興盎然:“書澈媽,這是喜事!高興高興!來,讓我們代表雙方家長,祝福這對孩子。”
衆人起身碰杯恭喜時,繆盈的視線牢牢鎖定父親。父親此刻的欣然接受,相比此前的強烈反對,扭轉速度角度都過於猛烈,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成偉舉着酒杯說了一段肺腑之言:“書澈、繆盈,我多麼希望你們的愛情,永遠不被身邊的利益所困,不被周圍的誘惑所擾,乾乾淨淨、清清澈澈!無論將來發生什麼變故,無論產生什麼樣的誤會,你們都要相信——彼此的愛!永遠在一起!永遠不要分開!”
說完,成偉紅了眼圈,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這一刻的動情,是他對自己所作所爲的內心糾結,也是他對即將親手毀掉女兒婚姻的內疚和隱憂。
書澈當然無從知曉準嶽父此刻的複雜心緒,還一派天真:“謝謝叔叔,我們會的!”
繆盈把目光從成偉轉向書媽,看到她一副心思不屬、陰晴不明的表情。書媽發現繆盈在看自己,趕緊換上一副笑臉:“祝福你們!繆盈,我盼你做我們家媳婦好多年了。”
成偉問:“你們打算哪天註冊?”
書媽要求道:“我和繆爸都在,你們婚禮再低調、不張揚,也不能把我倆排除在外吧?”
“程序上,我們要先去市政廳註冊,拿到結婚許可後才能預約儀式,預約後要等排期,這兩步不一定能安排在一天。”
“我不管,反正我要出席見證你倆結婚。”
“這樣好了,註冊本身就是辦個手續,我們註冊完回到這裏,我和繆盈請大家喫個飯。等儀式日期確定了,我們正式邀請你和成叔叔出席觀禮。”
插不上嘴的成然這時跳起來顯示他的存在感:“到底哪天?能不能早點確定?給我的時間不夠了!”
成偉呵斥兒子:“有你什麼事兒?!”
成然自鳴得意:“只有我在美國結過婚,你們難道不需要過來人引領指導?”
成偉只好自嘲:“我怎麼總忘他是已婚人士這茬兒了。”
兩家家長宴的氣氛無比融洽,結婚突然變得暢通無阻。飯後,作爲東道主,成偉邀請書媽到後院泳池單聊,在書澈成然看來,這自然而然,繆盈卻留了特別的心思。她踩着不易被察覺的腳步,悄無聲息地經過通往後院的走廊,走近泳池,隱約聽見了成偉和書媽的低聲對話:
書媽在問:“看來只能按你的方案走了,你真有把握?”
成偉在答:“你放心!”
“你的方案”?什麼方案?是針對她和書澈結婚的應對方案嗎?那會是什麼呢?繆盈隱隱約約預感到她和書澈順順利利地註冊結婚,不會是這件事的終點。
結束了成家別墅的家長聚會,書澈送書媽回到酒店,一進門,他就向書媽道歉。
“媽,你不怪我今天沒事先徵得你同意,就擅自對成叔叔宣佈吧?”
“媽怎麼能怪你?我只是希望你將來回想起現在,不要怪我們……”
“我爲什麼會怪你們?”
書媽無法直視兒子清澈的目光,逃避地從他面前走開。
“媽,我還想和你談談我爸……”
“談你爸什麼?”
“關於他出軌……”
書澈話沒說完,就被書媽激烈打斷:“那件事過去了!沒什麼好談的!”
“可前天晚上,你還沒從那種情緒裏擺脫出來……”
“那晚我情緒失控,可能是因爲之前喝了酒,加上時差,導致紊亂,總之不是正常狀態。你不要把那晚我說的話放在心上,本來我也不該讓你知道這些過去了的事兒。”
“真的……過去了嗎?”
“你爸保證他和那女人一刀兩斷,現在他按時上班、按時回家,我和他回到從前,一切都過去了。你不要去和你爸交流這件事,更不要向外人透露一絲一毫,要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
書澈無法繼續追問下去,但他的目光和內心一樣充滿疑問:真的就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嗎?
離開舊金山飛回北京的日子到了,房間被收拾得整整齊齊一塵不染,恢復到蕭清入住之前的樣子,現在,她要把房間完璧歸趙,還給莫妮卡。莫妮卡下了樓,靠在蕭清臥室門上,酷酷地交叉雙手,看着她最後的整理。
蕭清把一隻行李箱推到她面前,裏面是暫時不需要帶回國的東西:“這一隻就拜託寄存在你這兒了。”
“就放這屋吧。”
“別,我還是把它放到儲物間去,別耽誤新租客入住。”
“就放這兒!沒有新租客。”莫妮卡不由分說。
“這個房間你不要繼續往外租嗎?”
“留着它,等你回來。”
“我不一定能回來……”
“那就等你確定不回來再說。”
這就是不屑於纏綿的莫妮卡的溫柔的方式,兩三個月的短暫留學生活並非一無所獲,蕭清鼻子一酸,擁抱住她。
“謝謝你,莫妮卡。”
“我有什麼好謝的?”
“謝謝你讓我知道歡樂都是短暫的……”
“啊?抱歉,沒有勵到你的志。”
“不會呀,因爲同理,痛苦也會是短暫的。”
莫妮卡一頭黑線,聳肩笑道:“好吧,你懂辯證法。”這時,別墅門鈴響了,“一定是賭咒發誓今天會出現的那個人來了。”
蕭清打開別墅門,驚訝地發現門外來客並不是成然,而是安德森教授。
“安德森教授,怎麼是你?”
安德森教授的神態和語氣都帶着一種責備:“蕭,我以爲你請假回國和計劃申請休學是和父母商量過、共同做出的決定,想不到是你自己一意孤行。”
“我爸不希望我回國,他也不同意我休學。”
“於是你就拉黑了他?”
“您怎麼知道?”
“你的處理方式簡單粗暴,辜負了你所受的法學教育。”
“是誰告訴你我拉黑了我爸?”
“當然是來自被害者的本人控訴。”
“他聯繫您了?”
“和你失聯了,你父親只能聯繫我,他打電話給我,希望我能阻止你上回國的飛機。對於你父親的囑託,我沒有把握不辱使命,所以最好還是你們面對面溝通出一個結果。現在,他要和你通話。”
安德森打開自己手機上的Face Time視頻,點擊通信錄上蕭清父親“Mr He”,屏幕上出現了何晏的頭像,所在環境,一看就在北京的醫院,教授把手機遞給蕭清:“逃避不是好的交流方式。”
蕭清接過教授的手機,她和何晏在視頻中面對面。
“清兒,你現在人在哪兒?”
“馬上要去機場。”
“爸知道你做任何決定都經過慎重考慮,也知道你一旦做了決定就很難改變。但在最終決定前,你先聽聽你媽的想法。”
蕭清發出一聲驚呼:“我媽?!她能說話了?”
“還不能說,但你媽今天實現了歷史性的突破,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她不但清醒了,還能寫字了!清兒你看。”
何晏轉動鏡頭,手機屏幕上出現了——平躺在ICU病牀上的蕭雲。此刻,她神志清醒,雖然頸部依然固定着切喉的引流裝置、全身依然連接着各種管子,但她面對鏡頭,綻放出笑容!
這個畫面讓蕭清瞬間淚眼矇矓:“媽,你醒了?你好嗎?”
蕭雲無法動彈,她舉起唯一沒有骨折的左手,衝蕭清比畫了一個V字。
蕭清一邊淚奔,一邊衝母親豎起大拇指:“你太牛掰啦媽!”
蕭雲伸出左手,陪護的小姨趕緊把一支筆塞到她手裏,幫她握好筆桿,又託起一個書寫板,讓蕭雲在上面一筆一畫地寫字。
何晏在一旁現場解說:“這不是簡單的一筆一畫,你媽的一個字,是咱家的一大步!”
對蕭雲而言,每寫出一個字,就是一段長征,她寫得艱難而緩慢。但是,相隔萬里、視頻兩邊的人,都無比耐心地等候着。
莫妮卡無聲地站到了蕭清身後,默默地紅了眼圈。
成然出現了,他推開虛掩的大門,發現這麼多人在場,卻對着一臺手機靜寂等待,一時有些詫異,隨即看到了蕭清的反應,迅速明白狀況,乖乖靜候一旁。
蕭雲終於寫完最後一畫,攥不住手裏的筆,卻依然伸手使勁兒夠着書寫板。何晏理解了妻子的意圖,把手機交到小姨手裏,幫妻子把書寫板豎在她的胸口,向鏡頭展示她剛剛書寫的字跡,小姨把手機鏡頭緩緩推近。
蕭雲歪歪扭扭的字跡,寫了這樣一句話:女兒,我很好,你放心!我們一起加油!
蕭清捂住嘴,拼命抑制,不讓自己發出悲聲。
莫妮卡哭了,把頭扭向一邊,掩飾情緒。
成然熱淚盈眶。
就連沉穩的安德森教授,也難以控制感情外露。
母親的一行字,捆住了女兒回國盡孝的腳步,推搡着她在理想的臺階上繼續向上攀登。
成然緩步走出合租別墅,依然沉浸在某種情緒裏無法自拔,坐進賓利歐陸,也遲遲沒有發動汽車。剛纔,對成然而言,是自己不曾經歷、一生也不會經歷、極爲遙遠陌生的一個境遇,卻給了他刻骨銘心的感受和記憶。成然突然覺得:相比於蕭清,自己的一切都輕飄飄,連財富都失去了重量。
蕭清雙膝跪在自己臥室的地板上,重新解鎖行李箱的開關。
那一聲“啪”的開鎖聲,讓莫妮卡無比心安。
蕭清和家裏的視頻熱線也恢復了,雖然手機屏幕上只有何晏一人,父女兩人已從之前的激烈對抗中平靜下來,恢復了正常邦交。
何晏問女兒:“機票退了嗎?”
“飛機起飛前退掉了,損失了百分二十的手續費。”
“退了就好,從明天起,你安心上課讀書。我知道你惦記錢的事兒,還是那句話:車到山前必有路,你不要爲學費生活費分神兒,本來錢就不該是你操心的事兒。”
“安德森教授告訴我,他決定給我提供一份校內工職位,聘用我做他的辦公助理,時薪10美元,一週工作20小時,這樣我每個月就會有七八百美元的固定薪水了。”
“每天工作四小時,會不會太辛苦?”
“爸,這份辛苦很多人搶破頭都爭不到呢。安德森教授是好人,不然這麼好的校內工機會,輪不到我這個入學沒多久的研一生。現在我終於可以理直氣壯突破我媽不許我留學打工的禁令了。”
“清兒,你知道嗎?爸這輩子,從來沒軟弱過、沒動搖過,但這兩週,我總剋制不住一個念頭往外冒:只要我一伸手,所有問題就都解決了……”
“爸,這次飛來橫禍唯一的好處,就是讓我更加確定:你是一個多麼清廉的檢察官,我爲你自豪!我們自己有手,所有問題都能解決。”
“爸不讓你回來的結果,可能反而讓你更辛苦、逼你更堅強。”
“爸,你也讓自己更辛苦、逼自己更堅強呀。”
“那就像你媽說的:咱們都加油吧。你媽一個學渣已經做得那麼好,咱學霸爺倆兒,哪能輸給她?”
“必須給她好看!”
父女兩人隔着屏幕擊掌鼓勁兒!
職業碼農寧鳴,日復一日,憑着他的勤奮努力,流向了平凡,同時也是穩健、靠譜的人生。白天,坐在鴿子籠一樣的辦公室隔間裏,敲打鍵盤,編寫程序,周圍往來穿梭,時間從光天化日變換到夜幕低垂,他的姿勢可以不發生任何變化;入夜,走出寫字樓,萬家燈火,沒有一盞燈爲他而亮;裹挾在人流中,紅燈停、綠燈行,步調一致,泯然衆人,沒有一個人與他有關。
回到和兩名室友合租的三室公寓,不是開門撞見室友甲和女友在客廳沙發上纏綿熱吻,就是碰到室友乙和女友在廚房你餵我、我餵你,兩張嘴共叼一塊點心。單身狗的人生,是如此艱難。
孤身一人去看午夜場電影,寧鳴也深陷重圍,身前身後全是深夜無處可去、到影院來熱戀的情侶。他們眼裏只有彼此,電影只有他一個忠實觀衆,在一片蒸騰的荷爾蒙之中,哭得撕心裂肺、淚流滿面。
寧鳴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再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爲之瘋狂,再沒有什麼人讓他爲之欣喜。直到一個難得的休息日,他無處可去,鬼使神差地回到了清華校園。走過那些因記憶而閃亮的地方:男生宿舍、女生宿舍、教學樓、操場……最後,來到清華禮堂。
走上禮堂外的臺階,站在四年前新生開學典禮時初見繆盈的位置,他向對面投去視線,那是第一眼望見繆盈時她站的位置,此刻,空空蕩蕩。
寧鳴淪陷在自己的記憶裏,突然一聲呼喚“繆盈”,像一槍擊中了他,猛然驚醒寧鳴!不會吧?!想她時,她就在眼前?!
環顧四周,寧鳴尋找着呼喚“繆盈”的聲音來自哪裏。他看見七八個面熟的女生正在臺階下不遠處,頭挨頭,高舉自拍杆拍攝視頻,一起對手機鏡頭說話:“繆盈!繆盈!你的後宮們都在這裏了!爲了你,今早,我們各郊縣名媛披星戴月,從回龍觀、門頭溝、通州、懷柔出發,四面八方地聚在這裏,重返校園,鴛夢重溫。”
寧鳴認識其中好幾個人,她們是經管學院的女生,都是繆盈的閨密。他走近她們,被陳虹羽一眼發現了他。
陳虹羽叫他:“哎!寧鳴你也在?真巧!你出現得太及時了,趕緊過來當自拍杆。”
王詩琳問他:“你也是來給繆盈錄婚禮祝賀視頻的?”
婚禮?!繆盈的婚禮?!她要結婚了?!
寧鳴的心跳頓時錯亂,漏跳了好幾拍,但誰也看不出來,因爲他臉上無波無瀾:“誰結婚?”
“繆盈呀,你不知道她就要在美國註冊結婚了嗎?”
“不知道,什麼時候?”
“下週日,我和王詩琳打算飛過去到場觀禮。”
“哦……”
“現在你做好一根自拍杆吧。”
陳虹羽把手機遞給寧鳴,女生們手機鏡頭前重新集結完畢,寧鳴按下視頻錄製鍵,舉手示意她們可以說話了。
陳虹羽代表閨密團致婚禮賀詞:“繆盈,今天,你就要嫁給他了!書澈先生:過去的繆盈是你的,未來的繆盈也是你的,但是!呵呵!她最美最好的四年,是我們的!‘必須讓她幸福’這種廢話,就不用我們交代了吧?你要是膽敢讓她有一點點、一絲絲、一丟丟不幸福,我們這裏,不分性別、不分年齡、不分物種,人人都是接盤俠!在你的臥榻之側,有很多、很多人抱着枕頭等待上牀安枕……要有危機意識喲!別怪我們沒有提醒你!”
女生們集體面對鏡頭擺恐嚇威懾Pose,寧鳴發現他的手和手中舉的手機一直在抖。陳虹羽跑來,搶過手機查看,立刻對不停震顫的視頻畫面表示不滿。
“爲什麼畫面一直在抖?寧鳴你帕金森了?”
“有嗎?我看不抖哇。”
其他女生圍攏過來一起看回放,紛紛鑑定:“就是抖!寧鳴你眼睛也有問題,得去醫院看看。”
陳虹羽命令他:“重來一遍,這回你給我端穩了!”
女生們又在鏡頭前重新集結賣萌,這一回,寧鳴不但努力剋制住顫抖的手和顫抖的畫面,還不動聲色地點擊進入了“查找我的朋友”App,打開陳虹羽的位置共享。這樣,只要陳虹羽不關閉位置共享,寧鳴就可以通過定位她的未來行蹤,輕而易舉地找到繆盈!
做出這一舉動時,寧鳴自己都不明確在他的內心深處,潛伏着怎樣的蠢蠢欲動,以及僅僅幾天後,他將會做出怎樣的瘋狂之舉。
錄完婚禮祝賀視頻,寧鳴和經管女生們一起離開清華校園,陳虹羽打手機預約餐館時,問寧鳴要不要參加閨密團的一起聚餐。寧鳴突然氣壯山河地說:“今天我買單!”一羣女生鶯歌燕語,唯獨他鬱鬱寡歡。
喫完飯,大家又一起卡拉OK,這個晚上的寧鳴,把在場的經管女生們驚得耳目一新、振聾發聵,她們不認識此刻這個光腳丫子、站在沙發上、手舉麥克風、聲情並茂引吭高歌的寧鳴,他顛覆了自己四年來一貫的寡言木訥、毫不起眼。
寧鳴正在唱的是,阿黛爾的Someone like you:
I heard, that your settled down.——已聞君,諸事安康。
That you, found a girl and your married now.——遇佳人,不久婚嫁。
I heard that your dreams came true.——已聞君,得償所想。
Guess she gave you things, I dido you.——料得是,卿識君望。
Old friend, why are you so shy?——舊日知己,何故張皇?
It aio hold back or hide from the light.——遮遮掩掩,欲蓋彌彰。
I hate to turn up out of the blue uninvited.——客有不速,實非我所想。
ButI ’t stay away, I ’t fight it.——避之不得,遑論與相抗。
I’d hoped you’d see my fad that you’d be reminded.——異日偶遇,識得依稀顏。
That for me, it isn’t over.——再無所求,涕零而淚下。
Never 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無須煩惱,終有弱水替滄海。
I wish nothi, for you too.——拋卻糾纏,再把相思寄巫山。
Det me, I beg, I remember you said.——勿忘昨日,亦存君言於肺腑。
Sometimes it lasts i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情堪雋永,也善心潮掀狂瀾。
Sometimes it lasts i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yeah.——情堪雋永,也善心潮掀狂瀾,然。
Nothing pares, no worries or cares.——無可與之相提,切莫憂心同掛念。
Regret’s ahey’re memories made.——糊塗遺恨難免,白璧微瑕方可戀。
Who would have knoeet this would taste?——此中酸甜苦鹹,世上誰人堪相言?
Never mind, I’ll find someone like you.——無須煩惱,終有弱水替滄海。
I wish nothi, for you too.——拋卻糾纏,再把相思寄巫山。
Det me, I beg, I remember you said.——勿忘昨日,亦存君言於肺腑。
Sometimes it lasts i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情堪雋永,也善心潮掀狂瀾。
Sometimes it lasts i sometimes it hurts instead, yeah.——情堪雋永,也善心潮掀狂瀾,然。
這一刻,寧鳴歌神附體!全身發光!
女生們看傻了、聽癡了,集體被寧鳴點了迷穴。
陳虹羽和王詩琳兩人竊竊私語。
“他這是被誰附體了?”
“不,這纔是他的本我。”
“我靠!給跪了!”
嗨到後半夜,剩下一個女生還在婉轉輕唱,其他人已經東倒西歪。寧鳴早已醉臥沙發,頭枕着陳虹羽大腿,嘴裏還在嘟嘟囔囔,哼着Someone like you,她聽見他模糊不清地嘟囔出一句:“你若安好……”
“便是晴天對嗎?”
“霹靂!”
陳虹羽趴到寧鳴耳朵上,小聲問他:“寧鳴,你悄悄告訴我:世貿天階還有畢業典禮上的那個貨——是不是你?”
寧鳴像聽到一個笑話,突然扯脖子高喊:“怎麼可能?!那是個傻逼!”
一行眼淚,順着他的眼角滾落,寧鳴把臉埋進陳虹羽的裙襬裏,藏起了一枚貨的眼淚。
幾天後,寧鳴站在就職的IT公司所屬部門的高管辦公桌前,聽他羞辱自己:“你入職不過才兩三個月,試用期還沒過,好意思跟我要一週的年假?我要是你,我就不好意思!”他的請假要求被無情拒絕。
午休,在一臺銀行自動櫃員機上插入自己的銀行卡,查看卡上餘額,人民幣餘額顯示9030元,這是他的全部個人財產。
深夜,寧鳴夜不成寐,長久凝視着天花板,突然一躍而起,翻開筆記本電腦,打開機票預訂網站,搜索北京至舊金山的航班,從一長串信息裏,點擊購買了票價最低廉的機票。然後他蹦下牀,找出登機箱,拉開衣櫃,把一件件衣服摔進行李箱。
明知道那是錐心刺骨的一幕,寧鳴還是按捺不住萬里迢迢上門找虐的衝動,業已熄滅的火苗又被點燃,燒成熊熊大火。他覺得要是不去美國親眼看一眼繆盈出嫁,就會被自己的內火燒成灰。說不清這種衝動到底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的悲壯,還是不到黃河不死心的執拗?
從得知繆盈即將結婚那一刻起,寧鳴就從死水無瀾的平凡軌道上脫軌了,他不受理智控制的靈魂牽引着身體,漂洋過海,飛蛾撲火,義無反顧。
從思考、決定到出發,寧鳴承認自己沒有一秒理性可言,找不出一個冠冕堂皇的請假理由,得不到合法假期,就無故曠工;沒辦法向父母解釋去美國幹什麼,就不告訴他們。
第二天,他身背雙肩包,手拖登機箱,在鋼筋混凝土的城市森林間疾走。
在機場快軌關閉車門的一瞬間,他衝進車廂。
他走進首都機場3號航站樓的國際出發廳,通過安檢。
在登機口,他給長春家裏打去一個電話。
“爸、媽,公司派我去美國出差幾天,跟你們打聲招呼,別擔心我。”
“去美國哪兒呀?去多久?”
“舊金山,幾天就回來了,你們放心,家裏都好吧?”
“我們都好,你別惦記。”
“我爺身體沒問題吧?”
“沒問題,能喫能喝,好着呢!”
“等我從美國給你們買魚油回來。”
“別給我們亂花錢,我們啥也不缺!在外面別虧着自己,美國那地方啥好喫的都沒有,你注意營養!”
“瞧你把人家說得跟農村似的。”
“可不就是美村兒嘛。”
“我上飛機了。”
“一路平安啊,落地就給家裏報平安,啊!”
“好,掛了媽。”
經過廊橋,走到機艙門口,空姐對他微笑:“歡迎您乘坐國航北京飛往舊金山的航班。”寧鳴深吸一口氣,邁步踏進了飛往繆盈的飛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