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媽發現谷翹和上次來又不一樣了,這次穿的衣服沒上次那麼斯文,不過倒也蠻俏皮。她一向覺得十八歲的女孩子不論怎麼打扮都不會難看,就像她老看不上女兒燙的鳥窩頭,可是離着近了打眼一瞧,也覺得挺好。
陳晴收了谷翹的馬海毛毛衣,很痛快地決定跟她走一趟。她最近剛買了一管綠色口紅,和這毛衣正配。
陳晴問谷翹:“咱們怎麼去?”
谷翹指了指自己的自行車後座:“上來吧!”
陳晴坐上了谷翹的自行車,她打量着谷翹的自行車車身:“你這自行車打扮得也太花哨了吧。”
“小偷怕目標太明顯,不敢偷。”
“就不這麼花哨,你這車也沒人偷,你這車得有二十年的歷史了吧。你從哪兒弄來的這麼個玩意兒。”
雖然時代久遠了點,但谷翹的自行車坐起來還算平穩。
到了市場入口,谷翹取出她精心保管的一沓錢,讓陳晴再數一遍。
陳晴握着谷翹給她的錢,忍不住說:“光賣牛仔褲就賺了這麼多?你有這錢怎麼不換個好點的自行車。別說你騎了,我坐你這車都有點兒不好意思。”
谷翹自己倒沒覺得有什麼不好意思,她直接省略了後一個問題,只說:“裏面還有我的工資和我爸之前給我留的錢。”
“你把錢全買了牛仔褲,就不怕有風險嗎?要不你把錢留着點兒。”陳晴拿着這一沓錢,還有點兒緊張,“不瞞你說,我手裏還從沒拿過這麼多錢。就算不光是做小買賣掙的,你也夠能幹的了。”她沒想到谷翹能適應這個城市適應得這麼快,還賺到
了錢。
“這也已經算風險很小的了。你一會兒到了那兒,說價的時候,一定要按我說的來,不要猶豫。”之前的經驗證明,她這些牛仔褲賣出去不成問題。
陳晴也不缺乏在市場裏買東西還價的經驗,她按照谷翹教她的說辭去攤主那兒拿貨,磨到最後,果然按谷翹說的價格都拿了下來。陳晴拖着裝牛仔褲的大袋子走了幾十米,和推着自行車在原地等待的谷翹匯合。
一大包牛仔褲最終綁在了谷翹的破自行車後座。
“你拿一條回去穿。”谷翹沒問陳晴的尺碼,直接從袋子裏抽出一條她能穿的牛仔褲塞給她,“你最近還想置辦什麼衣服?跟我說說。”
陳晴看了眼谷翹歷史悠遠的自行車:“別了,我已經拿了你的毛衣和褲子了。別的我可不能要了。你要真有餘錢,還是把你的自行車換了吧。”
谷翹聽了便笑:“你也把我想得忒大方了,我現在還沒這麼大方的資格。我是想着再進點兒什麼貨,現在還沒個頭緒,想聽你的話參考參考。”
陳晴說:“我倒是想買個皮夾克,太貴了,只能眼饞。這個我恐怕你還真不好進貨。現在市裏就那麼幾個櫃檯賣皮夾克的,別的衣服是天天在你眼前晃你還得掂量掂量要不要,這個是大家排隊搶着買。”
“搶着買皮夾克?”
“你不信?下午我帶你去看看。”
兩人約好了下午在西單見面。谷翹本來打算下午賣貨的,但是聽陳晴這麼一說,她改變了計劃。
陳晴說得沒錯,來買皮夾克的人都要在櫃檯前排隊。最便宜的皮夾克也要頂她將近一個多月的工資了。物以稀爲貴,就西單還有另一個商場的櫃檯有皮夾克賣。
陳晴見谷翹看着皮夾克發呆,就說:“等你這些牛仔褲出手了,賺了錢,你完全可以買上一件穿。”
說完又忍不住多了一嘴:“我要像你就好了。”陳晴此時很羨慕已經工作的谷翹,不像她,還得等明年畢了業掙了工資才能買上這麼一件。
“你現在也可以掙錢。你認識的同學熟人要是看見你穿的牛仔褲,想要買,就讓他們來找我,或者經過你從我這裏拿貨都行。賣出一條,我給你提成三塊。”說完谷翹便笑,“倒不是你的付出只值這麼點兒,主要是我現在資金比較有限。”
陳晴想着反正沒有成本的事,有的賺總比沒有強。
谷翹隨着陳晴把城裏有限幾個皮夾克的櫃檯都逛了,每個櫃檯前都有人在排隊,排隊的人年輕的居多,但中老年人也有。還有許多像陳晴這樣嫌貴想買而暫時沒買的潛在客戶。
谷翹想起之前坐摩天輪,同座艙的男人問駱培因的皮夾克哪買的。櫃檯上倒沒駱培因穿的那件。谷翹仔細看了櫃檯上皮夾克的款式,就那麼幾樣,因爲供貨比較少,顧客倒也不怎麼挑。
賣牛仔褲的人太多了,而且還挑買家。她手上這批貨雖然不愁出手,但是很難做大,只能一條條地賣。皮夾克老少皆宜,只要便宜,就不愁銷路。而且皮夾克更貴,盈利空間也更大。
這麼想着,谷翹動了心思。谷翹想知道這貨是哪裏進的,但不好問得太露骨,只說:“這皮子是真皮嗎?哪兒產的呀?“
"辛集。“
"辛集是哪兒的呀?“
"河北石家莊。”
自從逛了皮夾克的櫃檯,谷翹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裏。雖然駱培因給了她地址,但她從來沒去過。只有在他回家的時候,她會做上一份他的飯,裝在飯盒裏給他帶走。她白天中午去附近的學校賣牛仔褲毛衣還有一些順帶的小物件,晚上則固定
去那條街賣衣服,她經常會看到駱培因騎車經過,看到他,她會主動揮揮手。然後按照約定的時間回家,見縫插針地找機會呼一下他的號碼,表明她到家了。
十一月快結束的時候,谷翹把原先攤主那裏的牛仔褲都消化完了。刨去給陳晴的三十提成,她一共賺了一千塊。賣完最後一條牛仔褲,她並沒有再去其他地方進貨,而是想到了皮夾克。谷翹去辛集並沒有什麼事前規劃,她賣完牛仔褲的當天,
數了錢,腦子一熱,就奔了火車站,買了週日的車票。
票是週日早上的,她早上跟堂姨說她去陳家和陳晴一起學習,可能回來會有點兒晚。
谷翹這次一個人去外地,和之前坐長途火車來京不同。那次她兜裏沒錢,沒什麼可失去的;可這次不一樣,她好不容易賺來的錢可不能有一點兒損失。她沒有買到座位,去的時候一直站在車廂連接處,被人擠來擠去。這塊是吸菸區,煙霧一直
繚繞,嗆得她直咳嗽,她有點兒後悔自己沒戴個口罩。但這悔意並沒在她腦子裏持續幾分鐘,就被驅散了。她腦子裏只有兩件事:自己的錢千萬不能丟,還有她要進什麼貨。
但是谷翹下了火車轉到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才知道自己來錯地方了。這裏有各種各樣的皮子,各地商人都來這兒進貨,可賣的都是沒加工過的原材料。她打聽了各種皮貨的價錢,知道了牛皮羊皮豬皮各類貨的價格,但是她並沒有找到一家賣
皮夾克的。等她把這個皮貨市場轉完了,只買了一些皮手套。帶來的錢都沒花出去。
等她終於灰了心,纔去看她手上的電子錶。
她趕在最後一班回京的火車跳上了車,和來的時候一樣,她依然被擠來擠去,火車連接處的煙霧依然把她嗆得咳嗽。她到現在纔想起,她從早到現在都還沒喫東西,車廂裏傳來盒飯的香味。
谷翹決定對自己好一些,她花五毛錢買了份盒飯,單腳站在車廂連接處,快速地往嘴裏送飯。果然是餓的時候,飯會更好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