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斯的目光看向主審法官米倫，表現出一種無奈且尋求幫助的眼神，後者似乎猜出了前者的心思。
顯然，郝玉昊的問題在米倫和梅斯看來都已越界。
“辯方的問題涉及控方的私人隱私，控方有權拒絕回答。”米倫一臉嚴肅地說道。
他說完，扭頭看向了郝玉昊，用警告的語氣繼續說道：“辯方律師，不要涉及與本案無關且牽扯個人隱私的話題。”
“明白！”
雖然郝玉昊回答得很乾脆，但他並沒有偃旗息鼓的意思，而是用一種利矢般的眼神射向了梅斯。
梅斯感受到了壓力，他立即迴避了這種威嚴和壓迫。
“如果一個人不敢正視自己的過去，不用一顆感恩的心去擁抱未來，他將永遠生活在自我囚禁的陰暗角落裏，永不解脫。”郝玉昊義正言辭地說道。
梅斯當然明白郝玉昊的箭矢所指是誰，他的話揭開了封禁在梅斯內心那段不願提及，但又無法迴避的陳年往事。
梅斯的內心被觸動了，與其塵封，不如借法庭這個莊嚴的場合來個終極了斷，以尋求內心的平靜。
“主審法官，我可以回答辯方律師的提問，因爲在某種程度上，它與本案有相同的成分。”梅斯平靜地說道。
米倫點點頭，他沒有去猜度梅斯的用意，而是基於一種尊重。
“辯方律師可以就剛纔的問題繼續提問。”他說道。
郝玉昊點頭致意，他回望了一眼助手，助手將一組照片投射在了法庭的大屏幕上。
屏幕上的照片顯示的是15年前梅斯做手術的過程。
正當人們詫異之時，郝玉昊解釋道：“15年前，公訴人梅斯患有嚴重的肺衰歇，各位看到的這場手術是梅斯先生進行肺移植的真實過程，肺源來自於一位因摩托車車禍而喪生的中年人。”
這時，一名摩托車騎手的生活照片出現在了大屏幕上，他大約40歲左右，身着專業的摩托車騎行服，腋下夾着頭盔、背身倚靠在一輛嶄新的摩托車上，臉上掛滿了燦爛的笑容。
郝玉昊繼續說道：“我查了當值醫生提供的病例報告，這位中年人被送到醫院時並未立即死亡，他在醫院堅強地挺了兩天，可梅斯先生的情況卻極其不容樂觀，他急需在72小時內換肺，否則性命不保。”
與此同時，畫面切換到了躺在病牀上、氣若游絲的梅斯身上，身旁的家屬一個個焦急萬分，他們都在等待着那名摩托車騎手被宣佈死亡的那一刻的到來。
梅斯臉色陰鬱、一言不發，他靜靜地看着屏幕上閃現的那一張張照片，有慶幸也有遺憾，心裏五味雜陳...
郝玉昊繼續挑動着梅斯那不願意提及的往事，他表現得異常亢奮：“在那位中年人堅挺的兩天裏，梅斯先生及其家人的心態一定是複雜而矛盾的，一方面希望那位捐贈者儘快死亡，好讓梅斯先生得到急需的肺源；另一方面卻爲捐贈者的不幸而傷感，背後的深意與我剛纔提到的電車悖論有着異曲同工之妙，所以才冒昧地請梅斯先生回答這個問題。”
郝玉昊話音沒落，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看向了梅斯，衆人的目光彷彿頭頂急速落下的一塊塊巨石，給他帶來了無形且巨大的壓迫感。
主審法官米倫看向了梅斯，他用眼神暗示他：儘管輿論的壓力和現場期待的目光令他如芒在背，但現在，他仍可以拒絕回答此問題。
梅斯用目光回絕了米倫。
他選擇了屈從，也許真誠和坦白也是一種敬意和解脫，更是一種告慰，告慰那位素昧平生的捐贈者的在天之靈。
“你想知道什麼，儘管問吧。”梅斯面向了郝玉昊，一臉坦然地說道。
“假設4個人湊巧不幸被同時卡在一條電車的主軌道上不能動彈，更爲湊巧的是，在旁邊的一條備用軌道上，又有一個人不幸也被卡在了軌道上，這時一輛失控的電車疾馳而來，幸運的是，梅斯先生手上正好有一個拉桿，第一個選擇，他可以拉下拉桿讓這輛失控的電車駛向備用軌道，這樣，他就挽救了主軌道上的4人，但他卻親手殺死了1人；第二個選擇，他也可以什麼也不做，爲救1人而眼睜睜地看着主軌道上的4人殞命於車輪之下，請問梅斯先生，您會選擇哪一種？
梅斯陷入了思考，直覺上，他認爲郝玉昊所提的電車悖論是從他肺移植經歷中的思維擴展而來，換句話說，兩者具有相似的哲學思維。
不過，所謂的電車悖論僅是一種思想實驗、是一種假設，而他的經歷卻真實存在。
究竟是救4人、殺1人，還是救1人、殺4人？這與他焦急等待那位肺源捐贈者的死亡，繼而得到用以續命的肺，似乎有些相似之處。
在這個莊嚴的法庭上，他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可似乎又不需要回答，因爲他最終得到了那個肺，延續了生命。
梅斯沉默不語，顯然他明白，所謂的電車悖論只不過是郝玉昊佈下的一個陷阱，無論他怎麼回答，郝玉昊都會借題發揮。
郝玉昊的真正目的就是藉此悖論爲劉翰洋開脫罪責，此等伎倆梅斯當然洞悉至極，他不會讓郝玉昊的陰謀得逞的。
現在的沉默只是爲了收緊拳頭、積蓄力量，最後給其致命一擊。
梅斯的冷眼相對並沒有澆滅現場熱烈的氣氛，包括陪審團在內的所有人都對這個話題非常感興趣，人們的目光緊盯着郝玉昊，期待着他的“表演”。
“公訴人梅斯雖然沒有回答，但今天他能活着站在這裏，顯然已經給出了答案。”郝玉昊神採奕奕地說道。
“反對！反對辯方律師肆意猜度本人的意願，更反對在法庭上討論任何哲學問題！”梅斯厲聲說道。
“辯方只是陳述事實，控方不必過於解讀，還有，地球聯邦法律沒有任何一條條款規定，法庭上不可以討論哲學問題，反對無效！”
主審法官的話徹底點燃了在場人員的熱情，現在完全可以確信，包括米倫在內的所有人都對郝玉昊拋出的這個哲學問題非常感興趣。
郝玉昊信心倍增，大聲說道：“法庭上除了梅斯先生最有資格回答這個問題外，還有一個人也資格，因爲她曾用實際行動詮釋了電車悖論的終極選擇。”
郝玉昊說完將目光落到了證人席上的李素佳身上，李素佳猝然一愣，當她看到數百雙期待的眼神也如利箭一般聚焦在了自己身上時，不禁有些侷促和緊張。
郝玉昊向她點點頭，眼神中的含義非常深邃且帶有某種深奧的提醒，於是，她便立即鎮定下來。
他在暗示她，這是一個爲劉翰洋辯護的絕佳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