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別墅的書房裏,煙霧繚繞如濃墨。林建國坐在梨花木太師椅上,指尖夾着一支未燃盡的雪茄,菸灰簌簌落在深色唐裝的袖口上,他卻渾然不覺。
譚孝天最終還是通過一個隱祕的渠道聯繫到了林建國,並且告訴了他沈青雲受傷的消息。
空氣裏瀰漫着雪茄的焦糊味與絕望的氣息,窗外的天色早已陰沉下來,狂風捲着落葉拍打在落地窗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如同催命的鼓點。
林建國的臉色比窗外的天色更沉,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多年來運籌帷幄沉澱的沉穩,在這一刻被徹底擊碎。
他太清楚,公然謀害代理省長意味着什麼,這不是權力博弈的小打小鬧,是觸碰中央底線的死罪,是將整個本土派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突然爆發,林建國猛地捂住胸口,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眼前陣陣發黑。
過度的憤怒與恐慌擊潰了他本就不算硬朗的身體,他直直從太師椅上栽倒在地,手中的雪茄滾落在地毯上,火星濺起,又很快熄滅,如同他此刻殘存的希望。
傭人聽到動靜衝進書房,見林建國昏迷在地,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撥打急救電話,又顫抖着撥通了林曉峯的電話。
此時此刻的林曉峯正躲在南山市的一個私人會所裏,摟着嫩模喝酒,接到電話時還滿不在乎地嗤笑:“多大點事,不就是撞了沈青雲一下嗎?他命大沒死,難道還能喫了我不成?”
可當聽到“老爺昏迷”四個字時,他臉上的浪蕩瞬間褪去,抓起外套就往別墅趕。
急救醫生趕來時,林建國已悠悠轉醒,他躺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脣乾裂,渾身虛弱無力。
醫生檢查後說只是情緒激動引發的低血糖,叮囑好生靜養,便匆匆離開。
別墅裏再次陷入死寂,只剩下林建國沉重的呼吸聲。
“爸,您怎麼樣?”
林曉峯衝進客廳,看到父親蒼白的模樣,語氣中難得帶着一絲慌張,卻依舊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在沙發旁坐下,隨手拿起茶幾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不就是撞了沈青雲嗎?我安排的人事先換了套牌車,人也已經藏起來了,誰也查不到我們頭上。劉方舒就算暴怒,沒有證據,也不能把我們怎麼樣。”
林建國緩緩轉過頭,眼神冰冷地落在兒子身上,那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深深的失望與絕望。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你給我跪下。”
林曉峯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不情願的神色:“爸,您這是幹什麼?我又沒做錯事……”
“跪下!”
林建國猛地提高聲音,語氣中的威嚴帶着不容置疑的怒火,哪怕身體虛弱,周身的氣場依舊讓人膽寒。
林曉峯被父親的氣勢震懾,不敢再反駁,不情不願地跪在了地板上。
冰冷的地板透過褲子傳來寒意,他卻依舊嘴硬:“爸,我真的沒事,沈青雲沒死,又沒證據,頂多就是一場意外車禍,大不了賠點錢……”
“閉嘴!”
林建國厲聲打斷他,胸口劇烈起伏:“意外車禍?你當劉方舒是傻子?當中央是瞎子?光天化日之下,在省會主幹道,撞的是省政府一號車,你告訴我這是意外?”
他抬手死死攥住沙發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咬着牙一字一句的說道:“你以爲做了套牌、藏了人,就沒人知道是你乾的?在權力面前,證據從來都不是最重要的!上面要收拾我們,不需要確鑿證據,只要有懷疑的大方向,就足以把我們連根拔起!”
林曉峯臉上的無所謂瞬間僵住,如同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徹底傻眼了。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之前的囂張與僥倖如同泡沫般瞬間破碎。
他從來沒想過這一層:本土派之所以能在南關省立足,靠的是中央的默許與平衡,如今他公然挑戰中央權威,就算沒有證據,中央也會借題發揮,徹底清算本土派。
“可……可沈青雲不是沒死麼?”
林曉峯的聲音帶着顫抖,眼神中滿是恐慌,下意識地爲自己辯解:“我又沒殺了他,頂多就是故意傷害,大不了我去坐牢,幾年就出來了……”
林建國看着兒子幼稚的模樣,心中最後一絲期望也徹底破滅。
他緩緩閉上眼,長長的嘆了口氣,疲憊地擺了擺手,連罵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林曉峯的愚蠢與衝動,不僅毀了自己,毀了林家,也毀了經營幾十年的本土派。
劉方舒早已對本土派忍無可忍,沈青雲遇襲就是最好的導火索,中央絕不會放過這個徹底清洗南關省官場的機會。
書房裏陷入死寂,只有窗外的狂風依舊呼嘯。
林建國靠在沙發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腦海裏飛速閃過自己幾十年的仕途沉浮:從基層幹部到本土派大佬,從呼風喚雨到窮途末路,終究是一場空。
他沉默了足足半個多小時,才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兒子身上,語氣平靜得可怕:“馬上去自首。”
“什麼?”
林曉峯猛地抬頭,目瞪口呆地看着父親,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爸,您讓我去自首?我要是自首了,不就等於承認是我乾的嗎?那我們林家就徹底完了!”
“現在還不夠完嗎?”
林建國的語氣帶着一絲嘲諷,也帶着一絲絕望,對林曉峯說道:“你以爲你能躲得掉?劉方舒已經上報中央,很快就會全城搜捕你,就算你躲得過一時,也躲不過一世。去自首,或許還能爭取寬大處理,保住一條命。”
林曉峯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心中陷入劇烈的掙扎。
他害怕坐牢,害怕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可一想到被抓後的後果,又忍不住渾身發抖。
他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攥着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冷汗順着額頭不停往下流。
“我……我不去!”
許久之後,林曉峯猛地站起身,語氣帶着一絲瘋狂的僥倖,大聲說道:“我不能去自首!我去國外躲着,他們找不到我的!等風頭過了,我再回來!”
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可對牢獄的恐懼讓他徹底失去了理智,只想逃離這個絕境。
林建國看着兒子決絕的模樣,沒有再勸說,只是眼神愈發冰冷,心中最後一絲父子情分也漸漸消散。
他早該知道,自己這個兒子被寵壞了,自私又懦弱,遇事只會逃避,根本成不了大事。
林曉峯見父親不再說話,心中一慌,卻也不敢停留。
他轉身就往門外跑,腳步慌亂,甚至撞到了門框,卻也顧不上疼痛,跌跌撞撞地衝出客廳,直奔車庫。
引擎聲轟鳴響起,一輛黑色跑車如同離弦之箭般衝出別墅大門,消失在狂風暴雨中。
林建國緩緩站起身,走到落地窗旁,看着兒子逃跑的背影,重重地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裏,包含了失望、絕望,還有一絲解脫。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的雨幕,心中已然有了決斷:他不再打算理會外界的任何事情,也不再想挽救本土派的命運。
一切都已成定局,掙扎不過是徒勞,南關省的官場,終將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大清洗,而他和林家,註定是這場清洗中的犧牲品。
他轉身走回書房,將桌上與本土派往來的密件、賬目全部扔進垃圾桶,又點燃一支雪茄,靜靜坐在太師椅上。
煙霧繚繞中,他的身影顯得格外孤寂,彷彿在等待着最終審判的降臨。
………………
林建國沒有猜錯,中央在得知沈青雲遇襲的消息後,震怒不已。
燕京的會議室裏,燈火通明,中央領導神色凝重,連夜召開緊急會議。
“公然謀害省級幹部,是對中央權威的公然挑釁,必須嚴懲不貸!”
一位領導拍桌而起,語氣中滿是怒火,毫不客氣的說道:“南關省本土派勢力猖獗,已經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藉此機會,徹底清查南關省官場,打掉這顆毒瘤!”
會議很快達成共識,當即下達兩道指令:一是責成南關省委書記劉方舒牽頭,調動全省公安力量,全力抓捕犯罪嫌疑人林曉峯,封鎖所有交通要道,嚴防其潛逃出境。
二是由中組部的負責人趙俊文牽頭,公安部和中紀委的骨幹力量參與,組建聯合調查組,以最快速度趕赴南關省,全面接管沈青雲遇襲案及龍山系列貪腐案,徹查本土派與黑惡勢力勾結的問題,對南關省官場進行全面清洗。
指令下達後,聯合調查組迅速組建完畢。
深夜的燕京國際機場,一架專機緩緩升空,朝着南關省方向飛去。
機艙內,調查組成員神情嚴肅,手中拿着厚厚的卷宗,裏面是前期掌握的龍山重工貪腐、環宇公司違法犯罪、本土派幹部勾結等初步線索。
“這次去南關,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趙俊文看着衆人,語氣鄭重的說道:“一定要查清所有真相,將涉案人員一網打盡,還南關省一個風清氣正的政治生態。”
與此同時,南關省省委大樓依舊燈火通明。劉方舒接到中央指令後,立刻召集省公安廳、省紀委相關負責人召開緊急會議,部署抓捕與安保工作。
“全省進入一級戒備,封鎖機場、高鐵站、高速公路出入口,嚴查所有出境、出省車輛和人員,務必在聯合調查組抵達前,控制住林曉峯的行蹤!”
劉方舒的語氣堅定,眼神中滿是決絕:“另外,加強對沈省長的安保,嚴防本土派再次行兇;同步凍結龍山重工及關聯人員的所有資產,防止資金轉移。”
省公安廳常務副廳長連忙應聲:“劉書記放心,我們已經調動全省警力,組建了專項抓捕小組,對林曉峯可能藏匿的地點進行全面排查,同時監控其所有親屬、同夥的行蹤,絕不讓他逃脫。”
會議進行到深夜,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如同這場即將席捲南關省的風暴。
劉方舒站在辦公室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思緒萬千。
他知道,聯合調查組的到來,意味着這場反腐風暴將進入決戰階段,本土派的末日已然來臨。而沈青雲遇襲案,不過是壓垮本土派的最後一根稻草,南關省官場的大清洗,終於要正式拉開帷幕。
凌晨三點,聯合調查組的專機緩緩降落在南山市國際機場。
停機坪上,劉方舒、李正民早已等候在那裏,兩人神情凝重,身後跟着省廳、省紀委的核心骨幹。
飛機艙門打開,調查組成員魚貫而出,趙俊文與劉方舒緊緊握手:“劉書記,我們奉命而來,接下來的工作,還請省委全力配合。”
“一定全力配合!”
劉方舒點點頭,語氣鄭重的說道:“調查組的辦公地點已經安排好,相關線索也已整理完畢,隨時可以移交。目前我們正在全力抓捕林曉峯,已有初步線索顯示,他可能藏匿在城郊的私人別墅裏。”
“好。”
趙俊文立刻下令道:“調查組分成兩組,一組立刻對接省廳,接管抓捕工作,務必儘快抓獲林曉峯;另一組與省紀委對接,即刻啓動對林建國、譚孝天、錢洪斌等本土派核心人物的調查,封存相關賬目與證據,防止有人銷燬罪證。”
指令下達後,聯合調查組立刻投入工作。
警車車隊浩浩蕩蕩地駛離機場,朝着市區、城郊方向疾馳而去,車燈劃破漆黑的雨幕,如同利劍,直插本土派的心臟。南山市的夜空,因爲這場雷霆行動,顯得格外沉重。
林家別墅裏,林建國依舊坐在書房裏,雪茄早已燃盡。
他聽到遠處傳來的警笛聲,知道抓捕已經開始,卻沒有絲毫慌亂。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取下一幅珍藏多年的字畫,字畫背後是一個隱藏的暗格,裏面放着一張銀行卡和一封早已寫好的遺書。
他拿起遺書,看了一眼,便扔進了垃圾桶,隨後將銀行卡揣進懷裏,靜靜等待着調查組的到來。
雨還在下,風還在刮。南關省的這場政治風暴,已然進入最激烈的階段。